《在清晨到来之前》不光头的强

13、言振邦 厚重的铁门

　　厚重的铁门开合发出沉闷的哐当声响，阴冷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
　　徐焕端坐在探视桌前，身前摆放着已经经过检查空白采访笔录本与一支黑色录音笔。
　　为严守专案保密性，徐焕此次会见经上级特批，让他以媒体记者的公开身份入场，以录制贪腐警示教育专题片为幌子，近距离接触言振邦。
　　徐焕指尖摩挲着冰凉的笔杆，心底却早已翻涌不息。
　　他必须承认，这场会见，公私纠缠，泾渭难分。
　　狱警引路的脚步声沉稳落地，
　　一道身形佝偻、鬓角霜白的中年男人，缓缓走了进来。
　　徐焕不曾见过盛年时的言振邦，只是看着如今眉眼疲惫沧桑的言振邦，脊背不再挺直，一身统一的囚服洗得发白，布料粗糙，衬得他身形愈发单薄落寞，还是些许叹息。
　　“如果父亲还活着，会不会...？”
　　徐焕及时打住自己的走神，将注意力集中在言振邦身上。
　　他没有多余的神情，不慌张、不抵触，只是机械地走到探视桌对面坐下。
　　狱警简单核对身份、交代探视纪律后，退至门外值守，密闭的探视室内，只剩两人隔桌相对。
　　徐焕收敛所有纷乱心绪，压下心底翻涌的执念，切换至记者职业状态，开始了与言振邦的交谈。
　　以下是访问过程中的部分录音记录：
　　【时间：下午十四点三十分】
　　【地点：H市第一监狱讯问探视室】
　　【在场人员：专案媒体协助人员徐焕、狱警值守人员、服刑人员言振邦】
　　【访谈性质：廉政警示教育素材记录】
　　徐焕：“您好，我是本次廉政警示教育专题片的采访记者。今天过来，主要是想通过您的亲身经历，作为警示教育素材，警醒在岗公职人员严守纪律、敬畏规矩，我谨代表制作单位再次向您表示感谢。”
　　言振邦：“呵呵，不客气，已经很久没有人来了，我也想聊聊天。想问什么，就问吧。”
　　徐焕：“您在职多年，曾经深耕城建审批核心岗位，手握实权、身负重任，也曾拥有风光顺遂的仕途与安稳圆满的家庭。回顾过往，您认为自己最初偏离初心、丢弃原则的根源是什么？是逐步放松了自我约束，还是被官场环境、人情往来裹挟，一步步陷入泥潭？”
　　........
　　言振邦：“根源啊......从来都不是外界裹挟，到底还是，我的问题。身处高位，手握权力，欲望就会慢慢生根发芽，接着，就是在一次次侥幸里，慢慢弄丢了自己。”
　　........
　　徐焕：“听闻，您的妻子因家事剧变、终日忧思郁结，已不幸离世。而您的女儿，也独自熬过最灰暗的青春。为了这些金钱财务，亏欠了家人，亏欠了从小到大、因您的抉择受尽委屈的女儿，您是否后悔？”
　　言振邦：“我不后悔贪财。”
　　言振邦：“我这辈子，半生追逐仕途，半生困于牢笼。是，我是栽在了贪欲上，是爱慕虚荣，活该落得家破人亡。......我这辈子最错的事，......。”
　　徐焕：“钱财本就是身外之物，您不过，还是没能抵住那些外人投来的虚情假意的奉承罢了。”
　　言振邦：“什么狗屁奉承！我才不在乎！”
　　徐焕：“....”
　　言振邦：“我一辈子都在妥协、都在忍耐，我把所有的时间、精力、心思，全都砸在了官场上。我以为，权力是底气，只要站稳脚跟、手握实权，就能，就能，守住我爱的人。”
　　言振邦：“可我到最后才明白，我追逐了一辈子的东西，全都没有，真正握到，我自己的手上。”
　　徐焕：“是啊，您的家人也同您一起承受了巨大的代价，您不该为了仕途，牺牲掉所有的温情。”
　　言振邦：“呜呜...我不该、我不该的，我没好好陪过我的妻子，没好好看过我的女儿。她那么可爱，明明可以像个公主一样，却要独自面对这些非议。”
　　徐焕：“言振邦先生，只要您能够积极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努力改过自新，相信国家会给你一个机会的，你，也要给自己一个机会。”
　　言振邦：“机会....哈哈哈哈，机会啊。”
　　........
　　录音结束
　　徐焕离开监狱时，暮色已经漫遍整座城市。
　　徐焕带回了完整的录音存档与逐字整理的纸质文稿，项目小组临时复盘
　　会议室灯火通明，全员围坐，人手一份打印稿，反复逐句核对、斟酌研判。
　　“通篇听完、看完，没有任何问题。”一名组员率先开口，指尖划过纸面，语气笃定，“就是一篇最常规不过的贪腐忏悔录。情绪倒是蛮充沛的。”
　　其余众人纷纷点头附和，统一达成一致判断。
　　“言振邦情绪崩得很彻底，十二年闭口不谈，这次借着警示教育的口子宣泄出来，也算是帮了他一把。”
　　“全程没有提及任何案件细节、利益关联方，也没有回避、闪躲提问，看着就是单纯的自我忏悔、悔恨余生，挑不出任何疑点。”
　　“等于这次狱中专讯，依旧没有突破旧案僵局。”
　　会议室里响起几声轻轻的叹息，连日紧绷的疲惫席卷众人，气氛松弛下来，只剩结案无果的无奈。
　　唯独徐焕，端坐原位，指尖轻轻抵着纸面，眉心微蹙。
　　他觉得奇怪，但也说不清哪里怪异。
　　气氛逐渐松弛，组员们陆续收拾资料，准备结束今日的加班。
　　年轻的王梓宇伸了个懒腰，随手将稿件合上，半开玩笑半感慨地随口调侃：
　　“行了，徐大记者，查不动就别硬耗了，咱们还是另寻出路、早点下班吧。”
　　他笑着摇了摇头，继续打趣：
　　“真别学言振邦，一辈子钻营仕途，为了所谓的前程名利，连自己漂亮乖巧的女儿都不陪伴，到头来仕途空了、家也散了，图啥呢哈哈。”
　　徐焕的瞳孔骤然一缩，周身的空气仿佛凝滞。
　　他猛地抬眼，
　　不对劲！
　　从头到尾，最大的破绽，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