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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幸运 张拙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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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拙文从小就觉得自己名字里这个“拙”取得不好,就好像他总比人家笨一点儿,慢一点儿。
高中的时候,他有个外号叫“万年老二”,意思是不管他怎么拼了命地学习,都考不到第一。
第一名,是他的执念。
好不容易熬到大学,又发现连自己最引以为傲的天赋——学习,也只是自欺欺人。一没天赋,二没背景,幸好上天还眷顾他,让他选上罗素这个好导师。
直到周影的出现。
这个比他小好几岁的师妹刚进组,就成了组里的领导者。张拙人自以为不如她聪明,发现连勤奋都比不过半点儿。此外,周影跟组里的其他成员关系还都特别好——张拙文总疑心她给别人灌了迷魂汤。
要不怎么会有人跟谁关系都好呢?背地里不知道怎么讨好的别人。
羡慕,嫉妒,恨,是同种情感体验的三个阶段。
加入塔兰一号研发团队后,虽然因为多读几年书,张拙文如愿当上了组长。但不久他就发现周影,她是这个组里最努力、好问和上进的人。更不幸的是,大家宁愿听她指挥也不肯给予张拙文多些耐心。
就算听不到他们的心声,从他们回避的神情和动作,也能知道,他们打心底里就瞧不起张拙文。
但愿,他们都能从眼前消失。
张拙文经常这样想。
但他同时在心里痛骂自己的肮脏和懦弱,因为他的恨意已经像从盆里溢出来的水一般,经年累月地增长着。
他全然不知,其实最瞧不起他的人,正是他自己。
审讯室里,苍白的灯光照得张拙文仿佛老了几十岁,他的脸浸在光里过曝得发白。他不自觉地咬紧牙关,咔擦咔擦地掰着手指关节,打量着坐在他面前的人。
一个大概三十岁的男警察,头发剃得很短,脸色很严肃,嘴唇紧紧向下撇着,就像每每写到最后一笔就停顿一下的毛笔字。
他肯定没吃多少苦,刚毕业就进入了舆山的地方警局,老老实实领工资一辈子。张拙文忍不住这样评判。
“塔兰一号的实验数据是你泄露的吧?”问题可想而知,张拙文移开了目光,仰倒在椅背上。
他因为焦虑而身体轻微发抖,在椅子上晃来晃去,假装毫不在意地道:“是是是,都是我做的。技术部有人是我的内应。”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人们总是有太多的为什么,时时刻刻怀着窥探欲,总想为某种行为找到合理的解释。
“……我就是看实验室里的其他人不爽,”张拙文又坐直了身体,前半身撑在桌面上,继续道:“有人告诉我,如果我这么做,就可以跳槽去舆还天地的研发部门。对了,工资还比现在要高一倍。”
警察眼神微动,问他:“你知道对方是谁吗?”
“不知道,可能是舆还天地的人吧。他有时会直接跟我通话,有时就派技术部那个人跟我对接,”张拙文说到这,头痛地回忆跟对方沟通时的细节,“技术部的人叫关平,你们去问他,大概能查到。”
张拙文说得很痛快,他说那个人用的变声器,每次打来的电话号码都不一样,但直觉是个有点年纪的男人。
“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
警察整理着笔录,忽然开口:“你怎么确定你能够去舆还天地?那个人给了你什么证明?”
他的问题可谓敲中了张拙文长久以来的心事,就像天花板上有裂痕,你以为只是一点无关紧要的小缝,但它却在不停地变大,直到有一天,倾盆的雨水从缝隙里灌进来。
张拙文几乎立刻就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才回过神来,满不在意地道:“我不能确定!只是,待在实验室,待在舟行合宜,无论待在哪儿,我都不舒服,没意思,一切都被那个女人毁了,我不甘心,一辈子就生活在别人的阴影下!”
“我不甘心!”他猛地把双拳砸在桌子上,瞪大了双眼,身体不受控制地抽动,隐约有点过呼吸的征兆。
警察只能先让他冷静下来再继续审问。
周影在警局走廊的长椅上休息,胸腔里的心脏仿佛变得不像自己的了,无法控制地狂跳着。肾上激素的快速飙升让她的大脑现在过分兴奋,浑身都在发抖。
手腕上还残留着抵抗张拙文时的抓伤。
身旁的警察喊了她好几次,她才回过神来,接过对方递来的温水,一饮而尽。她把手放在膝盖上,不经意间把纸杯捏得皱巴巴的。
幸好有第二个人在场。张拙文突然冲上来把她吓得直接断片,反应过来后只想找个温暖舒适的地方睡觉。但为了不产生应激创伤后遗症,又只能时刻保持清醒。
她心里宁愿相信张拙文不是真的想杀她,只是一时冲动。在过来的路上,她不停地这么说服自己。
走廊尽头,肖潇出现的那一刻,周影终于劫后余生般松了口气。
没有什么比朋友的拥抱更能恢复镇定了。肖潇飞扑到周影身上,先是抱了好几分钟,又边说着“吓死我了”,边开始检查对方身上有没有问题。
得到否定的回答,心里的大石头总算落地。
做完笔录,听到张拙文爽快承认了盗窃数据的行为,周影心里百感交集。犹豫了没多久,她便主动请求要去跟张拙文见一面。
肖潇悄悄拉了她一把,皱起了眉头。周影朝她送去个安慰的眼神,转而严肃道:“警官您带我去吧。”
等坐到审讯室里,二人面面相觑,都没办法说第一句话。
“张哥,你不是故意的吧?”周影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率先打破了沉默的空气。
张拙文没有马上回答,他目光涣散地盯着面前的空气。空气中盘旋飞舞的灰尘粒子,跟他这平淡无波的一生一样,无人在意。他垂着头,手在膝盖上发出电报的笃笃声,“没有什么故意不故意的,我就是恨你而已。如果不是你,我也不会变成今天这样。”
周影转着眼睛,尽量不让泪水掉出来。她砰地一声站起来,转身走了出去。
她不会再问了。答案已经很明显。
张拙文等到脚步声消失的那一刻,终于如释重负的笑了出来,慢慢地这笑,就变成了哭。
他知道,他所向往的一切都已经变成了虚无的泡影。
所谓舆还天地的橄榄枝,其实从一开始就能递到他手里。
冲动过后,是无尽的空虚,作为成年人,他需要对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也许,他从来就没被幸运眷顾过。
周影走出来的时候,还有些恍惚,肖潇连忙上前扶住她,满脸心疼。
正巧纪宇舟也做完了笔录,他便走上前道:“现在挺晚了,我让金谓把你们都送回家我再走。”
“你们觉得,我是哪里做错了呢?”
周影蓄着的泪水终于溃堤而出,她强装镇定地问道。
纪宇舟思索了下,“周影姐,你只是做了自己该做的事,何谈做错呢?塔兰一号和舟行合宜都需要你,希望你能振作起来。
“是呀,不要为了那种人怀疑自己。”肖潇也附和道。
周影擦干了泪水,深呼吸了几口气,眼睛里重新恢复了奕奕的光采,“嗯!”
连绵的春雨不再紧追时日,决心歇息,舆山区可算迎来大晴天,连呼吸的空气都变得温暖。
办公室这层外面的天台上,聚集了午间休息的职员们,大多数是男性,都围成一团闲聊和抽烟。
孟昀展站在边上,给烟点了火,抬眼望去,视线里忽然闯进个熟悉的身影。顿时,他眼角的细纹里滋生出笑意,乐呵呵地走到那人身边,道:“稀客呀,小崔总。”
崔准不抽烟,对他们这个天台的聚众“文化”嗤之以鼻。听到对方声音的那一刻,他身体绷紧,眉头蹙起。
孟昀展则眼尖地看到晾在他手里的便当盒,做得十分精致,中间的米饭上还用番茄酱挤了个扭曲的笑脸。
只是崔准不大领情,只挖了一口,恰恰戳在笑脸的半边眼睛上。
“哟,小姑娘给的?小崔总还挺有桃花运。”
“不是。很难吃。”崔准当即朝旁边移动了几步避开他,把便当里的饭菜通通倒进了垃圾桶里。
下次叫程雾时别做了,他恶心。
孟昀展嘴角抽搐,“啧啧啧,真狠心。”
崔准白了他一眼,嗤笑道:“听说他们已经揪出来研发部和技术部的内奸了,你就不怕下一个就是你?还是孟叔叔有什么高见?”
他刻意把叔叔两个字咬得特别重。
孟昀展又啧了一声,吸了口烟。
“研发部是那小子疏忽,技术部是研发部的小子供出来的——但他们可不知道我是谁啊。”
“而且,钱又不是我转的,”孟昀展捻着烟,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活像只成精的狐狸,“再说了,我哪有什么高见?都是靠小崔总罩着。”
不知道大家是怎么夸面前这位老烟枪儒雅的,崔准轻蔑地冷哼了几声,“你错了,我从来都是单打独斗,你要表忠心,还是找姓周的比较合适。”
孟昀展这颗棋子是彻底废了。他不相信对方能做出什么有价值的事来,只是没想到,公司发生了这么大的问题,居然周衍川还能稳稳当当地坐在办公室里。
因而他不免心里也生了点看客的心思。
真有人的运气能一直这么好吗?
周衍川,你究竟会怎么反击呢?
想到这,他大步离开,特地撞过了面前人的肩膀,“期待孟叔叔你导的好戏。”
孟昀展沉默地吐出一口烟,没再纠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