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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逃离破庙 逃离邻村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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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庙比想象中还破。
山门歪了一半,庙顶漏着天,月光从窟窿里照进来,在地上投出一块块惨白的光斑。供桌翻倒在墙角,菩萨像的脑袋都没了,只剩半截身子,灰扑扑地立在那儿,看着有些瘆人。
但好歹能遮风。
林家一大家子进了庙,爷爷蹲在门口吧嗒旱烟,大伯三叔去捡柴火,大伯娘和三婶铺开铺盖,奶奶则叉着腰在庙里转了一圈,挑了最里头靠墙的位置——那里背风,离门远,安全。
“老二家的,你们住那边。”奶奶随手指了指靠近门口的角落。
方秀兰没说话,拉着两个孩子走过去,把薄被铺开。林承安皱了皱眉,想说什么,被娘一个眼神按住了。
柴火生起来了,橘黄色的火苗舔着枯枝,噼啪作响,庙里总算有了点暖意。大伯娘从布袋里抓了几把糠,和着野菜煮了一锅稀粥,一人分了小半碗。为了安抚方秀兰三人,林爷爷做主给他们也分到了一些。
方秀兰把自己那碗推给林琳:“囡囡,你吃。”
林琳看了看碗里的稀粥——说是粥,其实就是糠皮煮的水,几粒米都找不到,喝起来喇嗓子。她又看了看娘干裂的嘴唇,把碗推了回去。
“娘,我不饿,你吃。”
方秀兰愣了一下,眼圈又红了。她还想说什么,哥哥林承安在旁边开口了:“娘,你吃吧,我和囡囡分一碗就行。”
他把自己那碗端过来,用缺口的陶碗匀了一半给林琳,自己端着剩下的半碗,小口小口地喝。
方秀兰看着一双儿女,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端起碗,把那碗稀粥喝了。
林琳捧着半碗糠水,没急着喝。她靠在墙上,一边慢慢抿,一边打量着这座破庙。
庙里不止他们一家。
角落里还缩着几拨人,有老两口抱着个小孙子的,有一对年轻夫妻带着个女儿的,还有几个独自行路的汉子,都灰头土脸的,缩在各自的地盘上,不说话,只盯着火堆发呆。
逃荒路上,人人都像丢了魂一般。
林琳收回目光,正准备闭眼休息会儿,林承安忽然压低声音问方秀兰:“娘,我一直想问你。”
“问什么?”
“咱们为什么非得跟着爷爷奶奶他们走?”林承安的声音压得很低,眼睛瞟了一眼里角那边,“他们天天算计咱们那点粮,跟着他们还不如自己走。”
方秀兰正在缝一件破衣裳,针脚顿了顿。
她没抬头,手里的针继续走,声音也压得很低:“你以为娘想跟着他们?”
“那为什么——”
“承安,你看看这路上。”方秀兰打断他,抬眼扫了一圈庙里那些缩在角落的人,“你看那老两口,抱着个小孙子,脸色惨白,一看就是很久没吃东西了;那对年轻夫妻,女的走路都打晃,男的眼神都直了。这路上,什么人都有,什么事都可能发生。”
林承安没说话,听着。
“你爹不在了,娘一个女人,带着你和你妹妹,就算娘跟着你舅舅们学过几招,能打得了一个两个,打得了十个八个吗?”
方秀兰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跟着你爷爷奶奶他们,好歹是亲戚,他们最多算计点粮食,不敢真把咱们怎么样。可要是自己走……”
她顿住了,针停在半空,嘴唇抿成一条线。
“自己走会怎样?”林承安追问。
方秀兰没回答。她低下头,继续缝衣裳,针脚比刚才密了些,像是在掩饰什么。
林琳在旁边听着,没插嘴。方秀兰没说出口的那些话,她隐约能猜到。逃荒逃到最后,粮尽了,水断了,人饿红了眼,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但她刚到这个世界不到一天,脑子里还乱糟糟的,除了原主那点零碎记忆,对这里的一切都陌生得很。方秀兰和林承安对她来说,就是两个刚认识的人,有血缘关系的陌生人。
她现在只想一件事——先活下去。
至于别的,走一步看一步。
方秀兰缝着衣裳,针脚却越来越乱。她低着头,没人看见她的眼睛红了。
她在想她的三个哥哥。
方家以前是杀猪的。她爹是十里八乡有名的屠夫,一把杀猪刀耍得行云流水。方家的男人都练过武——杀猪的人家,没一把子力气镇不住场子。她爹年轻时走南闯北,跟人学过拳脚,回来就教给三个儿子。大哥方大勇性子稳,刀枪棍棒都摸过,后来考了县衙的捕快,吃上了公粮;二哥、三哥更是一身蛮力,三五个汉子近不了身。
她一个姑娘家,爹也没偏心,从小跟着哥哥们在后院扎马步、打拳,虽不如哥哥们厉害,但对付一两个普通汉子绰绰有余。
后来爹年纪大了,手抖了,拿不稳杀猪刀了,大哥又当了捕快,家里才关了猪肉铺,改开了一间杂货铺。
有三个哥哥在的时候,谁敢欺负她?
可现在,县城被流民攻散了,爹娘和三个哥哥一家是死是活都不知道。她一个女人,带着两个孩子,连回县城看一眼的胆子都没有。
方秀兰把眼泪憋回去,针脚重新稳了下来。远水解不了近渴,想这些没用。眼下得先熬过这一夜,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林琳正靠着墙闭目养神,庙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是一个两个人的脚步,是一群人,踩在碎石子上,沙沙作响,还夹杂着说笑声——在这人人面黄肌瘦、连说话力气都没有的逃荒路上,这说笑声显得格外刺耳。
庙里的人都抬起了头,往门口看。
破庙的半扇门被推开,走进来七八条汉子。
林琳一眼扫过去,心里就是一咯噔。
这些人,不对。
逃荒路上的人,哪个不是面黄肌瘦、眼窝深陷?可这七八条汉子,一个个膀大腰圆,脸盘红润,肚子都挺着,走起路来脚步沉稳,哪里像饿了肚子的逃难人?
分明是吃得饱、穿得暖的样子。
更不对劲的是,这七八个人全是男的,没有女人,没有老人,没有孩子。
一个都没有。
逃荒是拖家带口的事,谁会把老婆孩子扔在家里,自己一个人出来逃难?就算老婆孩子没了,也该有个同伴、有个照应。可这群人,清一色的壮年汉子,一个妇孺都没有。
太反常了。
几乎是同时,方秀兰的鼻子动了动。
她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有股腥甜味——混在汗臭味里,淡淡的,若有若无。她年少时曾听三个哥哥讲过在绿林混时的见闻,三个哥哥离开家闯荡那段时日,她又帮她爹去乡下杀过猪,猪血的味道她再熟悉不过了。这股腥甜味跟猪血很像,但又不一样——更淡,更腥,带着一股她说不上来的感觉。
她的手指猛地攥紧了缝衣针,指节发白,针尖扎进了指腹,她都没觉得疼。
“哟,这不是林家大哥吗?”
为首的一个黑胖汉子一眼就看见了蹲在门口的爷爷,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他大步走过来,拍了拍爷爷的肩膀,力道大得爷爷身子都晃了晃。
“赵老四?”爷爷认出了他,脸上挤出个笑,“你们也逃出来了?”
“嗨,别提了!”赵老四一屁股坐在火堆旁边,“村里待不住了,粮也吃光了,不逃咋办?我们哥几个一合计,就往南跑了。”
他身后那几条汉子也三三两两地坐下来,有的靠在柱子上,有的直接往地上一躺,神态随意得很,像是在自己家院子里乘凉。
大伯凑过来,跟赵老四搭话:“四哥,你们村……就你们几个出来了?”
他这话问得委婉,但意思很明白——你们家里人呢?
赵老四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副大大咧咧的样子:“嗨,各有各的路呗。有的投亲戚去了,有的……走散了。这兵荒马乱的,谁顾得上谁啊。”
他说得轻描淡写,眼神却飘了一下,没跟大伯对视。
大伯也没再追问,打了个哈哈,又聊了几句别的。
方秀兰低着头,缝衣针在手里攥得死紧,指甲都快嵌进肉里了。
她的鼻子不会骗她。这群人身上有血腥味,而且不是一个两个人身上有,是七八个人身上都有——淡淡的,混在一起,被汗臭味盖着,普通人根本闻不出来。可她闻了十几年的猪血,又跟着爹处理过无数次生肉,这股味,她一闻就知道。
她慢慢抬起眼,飞快地扫了那群人一眼。
膘肥体壮,油光满面——逃荒路上不可能吃饱,更不可能吃肉。
全是男人——一个妇孺都没有。
腰里鼓鼓囊囊的——都带着家伙。
所有的细节串在一起,方秀兰的后背一下子凉透了。
她想起了爹醉酒后说过的一句话:“荒年乱世,最可怕的不是饿肚子,是人。人饿红了眼,什么都吃得下去。”
她那时还小,不懂。现在懂了。
这群人,不是普通的逃难者。
方秀兰的手在发抖,不是怕,是怒。她咬了咬牙,把那股寒意压下去,飞快地看了一眼身边的林琳和承安。
两个孩子还没察觉。林承安皱着眉盯着那群人,大概也觉得不对劲,但他还小,意识不到哪里不对。女儿靠在墙上,闭着眼,像是在打瞌睡。
不能慌。人一慌就会乱,乱了就会没命。
方秀兰深吸一口气,把缝衣针放下,伸手把女儿往自己身边拢了拢,又用胳膊碰了碰儿子。
两个孩子都看过来。
方秀兰没说话,只是用极轻极轻的声音说了三个字:
“不对劲。”
林承安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林琳也睁开了眼,看向娘。
方秀兰的眼神很沉,很稳,没有一丝慌乱:“什么都别问,也别说话。待会儿你们跟着娘偷偷走。”
林承安虽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娘突然改变主意要带他们走,但他知道娘不会害他,便轻轻点了点头。
林琳原本就发现后来的这群人很反常,在这个危机四伏的逃荒路上,反常就意味着危险。她也跟着轻轻点了点头。
方秀兰没再说话,低下头继续缝衣裳,可针脚已经全乱了。她的耳朵竖得像只猫,听着赵老四那群人的动静,脑子里在飞速盘算。
之前她跟儿子说宁愿受委屈也跟着林家走,就是图个男丁多、安全。但这群人既然盯上了这座庙,庙里的妇孺老弱都是他们的猎物。今夜不动手,明天也会动手。一旦动起手来,林家那几个男丁未必挡得住——真到了拼命的时候,林家那些人,怕是先把她们娘仨推出去挡刀。
至于跟林家人说她的猜测,大家一起逃跑——先不说林家人信不信,就算信了,林家这么多人一起走,目标太大,肯定会被那伙人发现。被发现就必然动手,到时她们娘仨还是只有被推出去挡刀的命。
所以只能他们三人偷偷走,趁夜走。只有走才有一线生机。
现在方秀兰倒要感谢之前林奶奶把她们一家安排在门口,至少晚上逃跑方便。
方秀兰是个果断的人,一旦下定决心,就不拖泥带水。
她先看了一眼庙里的动静。赵老四那群人围着火堆说笑,声音很大,爷爷和大伯陪着喝酒——说是酒,其实是大伯偷偷藏的半壶糙酒,这会儿拿出来巴结人。三叔在角落里打盹,大伯娘和三婶挤在一起说悄悄话,奶奶早就鼾声如雷了。
没人注意她们这边。
方秀兰低下头,手伸进包袱里,把剩下的干粮摸出来——半袋糠饼,一小包炒面,还有两块硬得能砸死人的窝头。她把糠饼掰碎了,分成三份,两份塞进承安和林琳的怀里,一份揣进自己胸口。炒面和窝头,她没留,全部掰碎了,泡在装着水的水囊里,装作给孩子喂水,让两个孩子把食物吃了。
“娘,这是……”林承安不明白,不是刚刚吃过了吗,为什么现在又吃?
“吃。”方秀兰压低声音,“吃饱了才跑得动。”
林承安没再问,闷头把东西吃完了。林琳也不吭声,小口小口地把混着水的食物吃了,一滴没剩。
吃完了,方秀兰把空袋子抖了抖,原样塞回包袱里,看起来跟没动过一样。又从包袱最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几钱碎银子,一根银簪子。她从县城去拜寿时带的其他的首饰,这一路上为了换粮食都卖掉了。她把银子和簪子分成两份,一份给儿子,一份自己藏好,女儿太小,就没放。
其他的东西——换洗衣裳、针线、破碗、旧被子,统统不要了。水囊里的水喝完后,囊变薄了,可以贴身放着,方秀兰把它揣在怀里。
轻装上阵,才能跑得快。
接下来就是等。
等所有人都睡熟。
火堆渐渐小了,赵老四那群人说笑的声音也低了下去。有人开始打哈欠,有人往地上一躺,不一会儿就鼾声四起。爷爷和大伯也喝得差不多了,歪在墙边打盹。三叔早就睡死过去了。
整个破庙里,除了偶尔的翻身声和鼾声,再没别的动静。
方秀兰睁着眼,盯着庙顶的窟窿,数着自己的呼吸。
一、二、三……
数到第三百下的时候,她慢慢坐了起来。
“承安,”她用气音说,“你先装着要小便出去,往西边走,找个隐蔽的地方等着。别走远,别出声。”
林承安点了点头。他们一家本来就靠近门口,他边往外走边做解裤子的动作,一副起夜如厕的样子。
没人理他。逃荒路上,起夜是常事,谁也不会多看一眼。
林承安出了门,往西走了十几步,钻进一丛矮灌木后面,蹲下来等着。
方秀兰又等了一会儿,估摸着儿子已经藏好了,这才轻轻推了推女儿。
“囡囡,走。”
林琳早就醒着,一骨碌爬起来,小手紧紧攥住娘的衣角。
方秀兰把薄被往身上一搭——做出一副披衣起夜的样子,牵着林琳往门口走。
林琳被娘牵着,小身子绷得紧紧的,大气都不敢出。
方秀兰的眼睛在黑暗里看得很清楚——这是她们今晚最大的依仗,她们都没有夜盲症。
在古代,很多人一到晚上就看不清东西,可方家以前是杀猪的,隔三差五就能吃上一口肉,林琳这具身子和林承安从小就不缺那点荤腥,眼睛比普通人亮得多。林家人就曾说过,天黑了看不清,不能赶路,要找个安全的地方休息。
终于,她们走出了庙门。
夜风一吹,林琳打了个寒颤。天上有月亮,虽然不是特别亮,但足以让没有夜盲症的人看清道路。
方秀兰没敢停,牵着林琳快步往西走。走了十几步,矮灌木后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口哨——是林承安。
“娘,我在这儿。”
“走。”方秀兰只说了一个字,拉着两个孩子一头扎进了黑暗里。
她们没走大路,专挑小路、野地走。方秀兰以前跟着爹去过乡下收猪,认得一些山路,知道哪条路能走人,哪条路不能乱走。她走在前面,一手牵着女儿,一手时不时拨开挡路的荆棘,脚步又快又稳。
林承安跟在后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确认有没有人跟上来。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身后的破庙已经看不见了,只有远处隐约的一点火光,像鬼火一样飘着。
林琳的腿开始发酸。她毕竟是个六岁的身子,平时走路都少,更别说半夜走山路了。但她咬着牙,一声不吭,小手死死攥着娘的衣角,跟着往前迈。
方秀兰察觉到了,蹲下来把林琳背到背上。
“娘背着你,你歇会儿。”
“娘,我能走——”
“别废话。”方秀兰的声音很轻,但不容置疑,“保存体力,后面的路还长。”
林琳不说话了,趴在娘的背上。娘的背很瘦,骨头硌人,但很稳,走在山路上一步都不晃。
又走了一段,林承安忽然停下来,低声说:“娘,后面好像有动静。”
方秀兰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她立刻蹲下来,把林琳放到地上,三个人躲到一丛灌木后面,屏住呼吸往身后看。
黑暗里,隐约有几点火光在移动。不是朝她们这个方向来的——火光在破庙附近晃了晃,然后往东边去了,越走越远,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不是追咱们的。”林承安松了口气,“好像是往东边去了。”
方秀兰也松了口气,但她没敢大意。不管那些人去哪儿了,只要不是冲她们来的就行。但破庙那边有人半夜举着火把走动,说明那群人也不老实——说不定是出去踩点,说不定是去找下一个猎物。
总之,离那座庙越远越好。
“继续走。”方秀兰背起林琳,“天快亮了,天亮之前得找个地方藏起来。”
三个人继续往南。
山路越来越难走,荆棘越来越密,方秀兰的衣服被划破了好几道,手上被刺扎出了血,她都没停。承安跟在后面,小脸被树枝划了一道口子,血顺着脸颊往下流,他也没吭一声。
林琳趴在娘的背上,小身子贴着娘的后背,能感觉到娘的心跳得飞快,背上全是汗,衣服都湿透了。她不敢说话,怕分散娘的注意力,只是把小脸埋在娘的肩膀上。
走了不知多久,天边终于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天快亮了。
方秀兰停下脚步,四处看了看。她们走到了一片小树林里,由于干旱,树叶都枯黄着,在树枝上摇摇欲坠。树林旁边有一条早已干涸的河沟,沟边长着许多野草,虽然也早已枯黄,但草丛很密,人藏在里面,不仔细搜发现不了。
“我们先在这儿歇会儿,如果有人来,可以躲在野草里。”方秀兰带着儿女藏在草丛里,喘着粗气。
承安也瘫坐在地上,小脸煞白,嘴唇干裂得起皮。
三个人谁都没说话,只是大口大口地喘气。
过了好一会儿,方秀兰才缓过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被荆棘划了好几道口子,血混着泥,糊了一手。她在衣服上擦了擦,没当回事。
“娘,你的手……”林承安看见了,声音发颤。
“没事。”方秀兰摆了摆手,“小伤。以前帮你外公杀猪的时候,比这深的口子多了去了。”
她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太阳还没出来,但天已经亮了。半蹲着身子,头从草丛里探出来,看着远处的山路空荡荡的,一个人影都没有。
她们逃出来了。
从那座吃人的破庙里,逃出来了。
方秀兰又藏回草丛,闭了闭眼,胸口一阵阵地发紧。她想起了昨天晚上赵老四看她们的眼神,想起了那股淡淡的血腥味,想起了庙里那些缩在角落的妇孺老弱——他们还不知道,自己身边坐着一群吃人的狼。
但她管不了那么多了。她能做的,就是带着自己的两个孩子活下去。至于别人,她不是菩萨,救不了所有人。
方秀兰睁开眼,看了看身边的两个孩子。林承安瘫在草丛里,已经睡着了,小脸上那道血口子已经干了,结成暗红色的痂。
林琳坐在她旁边,小手抱着膝盖,眼睛睁得大大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伸手摸了摸林琳的头。
“囡囡,怕不怕?”
林琳抬起头,看了娘一眼,摇了摇头。
其实她怕。怎么可能不怕。
她爸妈车祸走那会,留下一笔赔偿金,那些亲戚明里暗里地算计这笔钱。她一个人摸爬滚打,吃了不少亏。可那时再难,那也是法治社会,亲戚再阴险,也不敢真把她怎么样,至少命是能保住的。
可这儿不一样。
逃荒路上,为了一口吃的、一口水,人什么都干得出来。她没亲身经历过,但史书上写过,小说里看过——抢吃抢喝那都算轻的,最怕的是粮尽了,人饿红了眼,开始吃人。
想到这儿,她脑子里“嗡”的一声。
膘肥体壮,全是男人,带着刀,身上有血腥味,看人的眼神像在看一块肉……
所有的细节瞬间串在了一起。
她终于明白娘为什么半夜带着她们跑了。
那群人——
林琳的脸色“唰”地白了,嘴唇哆嗦了一下,小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方秀兰一直盯着她,一看她脸色不对,立刻急了:“囡囡?怎么了?你别吓娘啊!”
林琳猛地回过神来。不能让方秀兰知道自己已经猜到了真相。她现在只是个六岁的小丫头,在没人教的情况下,不可能知道吃人这样险恶的事。
她身子一软,往方秀兰怀里一扑,小手捂着后脑勺,声音带着哭腔:“娘……我的头,突然好痛……”
方秀兰的心一下子揪紧了,赶紧把她搂进怀里,轻轻掀开她后脑勺上的布条——伤口已经不流血了,但肿了好大一个包,青紫青紫的,看着吓人。
“没事没事,娘给你揉揉。”方秀兰的声音发颤,手掌轻轻覆在女儿的后脑勺上,不敢用力,只能一下一下地抚着。
林琳埋在娘怀里,闭着眼,没说话。
她不是装的,后脑勺确实在疼,一跳一跳的,像有人拿针在扎。但比起身上的疼,心里那股寒意更甚——她终于切身体会到了,这个世界,是真的会吃人的。
方秀兰抚着女儿的头,心里后悔得像被刀剜。
早知道就不该跟着林家人走。
她当初图什么?图林家男丁多,路上有个照应,不会被人欺负。可她早该看清那一家子的真面目——世道还没乱的时候,她娘家人还在县城给她撑腰的时候,爷爷奶奶就敢带着人上门抢商铺、抢宅子,那时候他们就没把她们娘仨当一家人。
现在县城被攻散了,她跟三个哥哥、跟爹娘都断了联系,没了靠山,那一家子还能有什么顾忌?亲戚情分?在饿肚子面前,那玩意儿连张废纸都不如。
跟着大部队走,确实比一个人安全。可有利就有弊——人多,目标也大。真要碰上什么硬茬子,那可不是三两个人小打小闹的事,是一群人对着一群人拼命。
庙里那群人不就是么。要不是她鼻子灵,闻出了那股血腥味,今晚她们娘仨说不定就成了别人的口粮。
方秀兰的手停在女儿的后脑勺上,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
她不能再这样了。不能再指望林家人,不能再指望任何人。
靠山山倒,靠人人跑。她爹走了,她男人没了音讯,三个哥哥生死不知,她能靠的,只有自己这一双手。
她下定了决心。
从今天起,她不再跟着任何大部队走,不再指望任何亲戚照应。她要自己带着两个孩子,走小路,绕开人群,往南走。南边有她男人以前跑生意时提过的一个镇子,叫清水镇,依山傍水,土地肥沃,就算闹灾也比北边强。她男人以前在那儿有个相熟的生意伙伴,姓周,是个老实人,实在走投无路了可以去投奔他。
路上再难,她也认了。
她有一把子力气,有从小练出来的拳脚,有杀猪时练出来的胆量。她能打猎,能挖野菜,能扛着孩子翻山越岭。只要她还活着,就不能让两个孩子受委屈。
至于林家人——
方秀兰的眼神变得冰冷。从今往后,各走各的路,各安各的命。他们要是还敢来伤害她们娘仨,她不介意让他们尝尝,杀猪和杀人其实没有太大区别。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女儿,又看了看睡着的儿子。
他们是她的命。
方秀兰深吸一口气,把女儿往怀里搂紧了些,抬头望向南方。
天已经亮了,太阳从山后面探出头来。
路还很长,但她不怕。她有手,有脚,还有两个孩子。
为了孩子,她……也不能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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