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蛹》魏瑜

51、第51章 艳光 正如江又回

　　正如江又回所说，腾云寨外确实有人盯着，还不止一人。不过那些人在何澹靠近时，都迅速撤入山林，不与他起正面冲突，还让了路。
　　何澹只作不知，那些细微响动，就如山鸟途经山林。
　　他正往前走，一只红肩瓢虫从旁侧草叶间曳翅而起，在身侧掠过一道纤细弧线，落在他的肩线处。他微微侧首看了一眼，并未拂去。小虫得了默许似的，收拢鞘翅，停在那片衣料上。
　　寨内一间亮着烛灯的屋子里，鹿山前正陪着女儿练数数。
　　小姑娘穿着浅米交领短襦，外束深绿绣纹腰封，下身嫩绿褶裙，裙前悬棕绳盘结，垂一缕红穗。细软的头发被沈逢禾扎了几簇蜻蜓小辫，戴着几朵玫红色的草茉莉。
　　鹿山前忽然侧过头，细听了片刻，对小姑娘哄道：“阿颜与爹爹一起去接师祖，好不好呀？”
　　沈逢禾听得鹿山前这话，笑着接过鹿颜手里被啃得只剩一点的白软山药糕，替她擦了擦手上和衣襟上的碎屑。
　　鹿颜又去抓了一块山药糕，奶声奶气地：“祖祖……”
　　沈逢禾笑道：“好阿颜，给祖祖也带一块糕糕，不能放嘴里哦。”
　　鹿颜小手牢牢握着山药糕，还真就听话地不往嘴里塞了。
　　鹿山前一手抱起鹿颜，一手牵着沈逢禾，往门外走。
　　走到半路，就遇到了迎面而来的何澹。
　　那只红肩瓢虫自何澹肩头飞起，飞至鹿山前眼前，盘旋了几圈，又落回道旁草叶间。
　　鹿山前先唤了一声师祖，沈逢禾也跟着唤了一声。
　　何澹颔首，又问鹿山前：“寨中一切还好吗？”
　　“还好。”鹿山前正要细说，鹿颜挣动着要下来。
　　鹿山前将她放到地上。她步子尚不稳，脚掌落地轻浮，小小身子左摇右晃，一手举着山药糕，时不时颠半下，往已经屈膝半蹲的何澹走去，嘴里还稚声稚气地念着：“祖祖，糕糕……祖祖吃……”
　　临近几步，何澹抱起鹿颜，接过她手里被抓得有点不成形的山药糕，直接吃掉了，朝小姑娘笑了笑：“谢谢阿颜。”
　　鹿颜掐着手指，就要将手上的碎屑抹到何澹的衣服上。
　　“不可以哟，擦手要用手帕。”沈逢禾就料到会这样，先一步抓住她的小手，用帕子擦干净。
　　鹿颜的小脑袋转来转去，一会儿看看父母，一会儿看看何澹。头上的草茉莉花筒与花梗已然脱开，只由一丝花心挂着，被她晃着脑袋就掉下来两朵。
　　她瘪嘴就要哭，鹿山前眼疾手快地从旁边摘了一朵石竹花，塞到鹿颜手里。
　　鹿颜被新的小花吸引住了，捏着玩了起来。
　　何澹抱着鹿颜往回走，鹿山前本想与何澹先交代几句，奈何鹿颜实在活泼好动，总发出些声音，还眨着水灵灵的眼睛，攥着石竹花，往何澹头上够。人小手短，花枝只碰到他发梢，她急得哼哼。
　　何澹低头，将发顶送到她手边。
　　鹿颜咿咿呀呀地，总算将花戴进他发间，咧开小嘴露出几颗小米牙。
　　石竹五瓣，瓣边裂成细齿，白边裹着玫紫，花心绕一圈暗红纹路，簪于何澹发间，平添一些柔色。
　　鹿山前望着，也就未打扰这片刻恬和。
　　直到走到内院，沈逢禾将鹿颜接回怀中，哄着她先去睡觉。
　　鹿山前看着妻女走远，笑道：“她呀，一天到晚也就睡着的时候能安静，闹腾得很。”
　　回廊沿着石壁蜿蜒，青藤爬满了墙。鹿山前引着何澹往密室走，一边走一边拣着重点说。
　　他先是借着高迹星的帮助进了一趟戒备森严的道外，细问黄秉那柄被动过手脚的长枪细节，可黄秉那也只是惊鸿一瞥，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无法推进时，恰巧江又回前来问紫珠与郭绯烟的事。
　　说到底都与郭颂章一案有关，两人决定联手调查。
　　江又回找了一本兵器图册，请人将长枪常见的制式描画下来。鹿山前又托高迹星带去黄秉处。然而黄秉毕竟是行军大夫，对兵器知之甚少，看这一柄很像，那一柄也像。
　　他们不得不转换方向。
　　鹿山前有妻女牵绊，不便远行，就由江又回亲自跑了一趟灏城，想着从高银生前经营的医馆入手，再查砒霜的来源。
　　“没想到这一去，还真有意外收获。”
　　鹿山前说着，抬步先入密室。他引燃首烛，待焰光定住，撷一缕火丝挥出。星火凌空飞渡，接连引燃四面烛盏。一簇簇火光次第亮起，密室之中的物架暗影向后退去。
　　他从案上取过一个锦盒，打开后解释道：“江又回在灏城误打误撞，找到了先前那名染疫之人的居所。他在院中刨土探查时，本没抱太大希望。谁知挖出了这个。”
　　此景与之前给楚随与何澹展示断箭与箭矢时很相似，只不过这次锦盒里垫着一层软布，上面放着一截断去的枪尖，约莫半尺长。断口参差不齐，又旧又新，旧的是磨损，新的是锋刃上那抹幽蓝。
　　何澹未拾起那截枪尖，道出结论：“是镇星铁。”
　　鹿山前神情也凝重起来：“正是。我找了一位稳妥的铁匠，根据这截枪尖的豁口，尺寸及形制，推断着绘出了这杆长枪大致的图样。”
　　他展开旁边一卷图纸：“竟与艳光一模一样，而且艳光也是用罕见的镇星铁锻造而成。”
　　“很相像，不是艳光。”何澹看着那纸上所绘的图样，那图上标注的枪尖长度，枪杆总长，预估重量与锋刃弧度，说是当初打造艳光的图纸也不为过，可他确认这不是。
　　习武者与自己的兵刃之间，会产生特殊的连接，是直觉，亦是本能。
　　鹿山前道：“太巧合了，我暂时没找黄秉确认这图纸样式，就赶紧给你传信。”
　　虫宗落败后的那个冬天，空地上的尸骨冰冷，血腥被风雪掩埋。何澹在虫宗滞留了两个多月，未回桴邺山庄，也给这个几近覆灭的宗门留了一个难得的喘息之机。
　　有一夜，鹿山前心中烦闷，辗转难眠，披衣出门踱步。
　　漫天飘着细雪，他望见何澹独自坐在屋脊上，披一件很宽大的雪白轻裘，轻裘底下的中袍也都是白色的，赤着双足，手中握着一块素布，擦拭着艳光的枪尖，锋刃在月下泛着寒光。
　　见鹿山前走近，何澹自檐上跃下，提着艳光缓步而来。
　　雪花落在他的眼睫上，融作细碎的水珠。
　　鹿山前没料到何澹会从屋顶下来，他总觉得该先说点什么，低头看到何澹没穿鞋，一句话就脱口而出：“师祖怎么光着脚？雪地里不冷吗？”
　　何澹想了想，说：“好玩。”
　　鹿山前在何澹走远后，也脱了鞋袜，赤足踩进雪里。走两步还好，稍走远些，寒意刺骨钻肉，他至今也想不通，赤脚踩进雪里，何来趣味。
　　倒是想将调查之事写信告知时，莫名就想到了写：好玩。
　　但似乎就是那次雪夜过后，鹿山前再也没见过何澹用艳光。
　　他不禁问：“师祖，艳光还在你的手中吗？”
　　何澹道：“在沭山。”
　　鹿山前会意，给何澹挑了一匹快马。又在他跃上马背前，将鹿颜给他戴在发间的那朵小石竹花摘了下来。
　　待何澹再踏出腾云寨时，那些监视的视线已经消失。他连夜驰往沭山茶园，抵达时已是深夜，白鸿渐已歇下，茶园一片漆黑。
　　闻见马蹄动静，白鸿渐披着外衣开门。
　　见是何澹，他怔了一下：“少庄主？”
　　何澹说明来意后，白鸿渐道：“艳光约莫半年前被庄主自茶园取走了。庄主当时说，已同少庄主讲过，我便以为少庄主知晓，未再另言。”
　　他面带不解：“少庄主……不知此事么？”
　　何澹偏开目光：“有劳长老告知。”
　　艳光被取走一事，何齐康从未与他说过。
　　他近半年未遇需要艳光的劲敌，也未曾碰过艳光，每次来茶园停留不久，竟未察觉它已不在此处。
　　于是何澹策马回了桴邺山庄，一下马就直奔兵器库，被门外值守的两名弟子拦了下来。
　　其中一名弟子正色道：“无庄主令，不合规矩，少庄主请回吧。”
　　何澹只道：“规矩是死的，人也可以是。”
　　两名弟子面面相觑。他们提醒过了，硬拦只会碰一鼻子灰。可若放任，一旦被何齐康知晓，两人必受重责。两相权衡，只能压下忐忑，静观何澹要寻何物，盼他寻得之后自行离去。
　　“少庄主请便。”另一名弟子说。
　　兵器库内烛火通明，寒光凛冽的兵刃整齐陈列。
　　何澹逐一寻过，从长剑到短刃，从重戟到轻矛，找遍了每个角落，始终不见艳光。就在他准备离去时，余光扫到角落有一柄长刀。
　　它静静立在架子上，刀鞘为紫檀木所制，色泽沉郁，表面被打磨出温润的光泽。鞘身无繁复雕饰，以银线勾出一片云水暗纹，靠近鞘尾处，嵌着一枚弯月状白玉。
　　何澹拿起那柄长刀，入手沉实。他拇指轻推刀镡，伴着一声清越铮鸣，长刀应声出鞘，一抹寒光掠过，刀刃完整，锋芒内敛。
　　他将刀合回鞘中，提着它走出兵器库。
　　夜风迎面扑来，身后兵器库的烛光渐远，他脚步未停，在走出几步后，察觉院中过于静了。
　　何齐康站在院中，负手面对着他。值守的两名弟子低头跪在门的两边。
　　何澹径直走到门外才顿住。
　　何齐康看了一眼何澹，又看了一眼他手里的长刀，道：“回来了，也不知会一声。”
　　何澹挑明了问：“您将艳光放在哪里了？”
　　何齐康回得也直接：“你在腾云寨见到的就是艳光。”
　　桴邺山庄在多地布有暗桩，何澹回来没多久，但只要他出现过，留下踪迹，就会被暗桩捕捉，报给何齐康。
　　父子隔着几级台阶站着，风从院墙边吹过，卷起几片枯叶，擦着石阶旋过来。
　　何齐康率先转身：“你跟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