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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 43 章 出发黔东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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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是第二天下午才到凯里南。
高铁没有直达的,他们先坐高铁到昆明,昆明再换乘凯里。阿K提前买好了票。这一路,阿叶在车上剪素材 —— 她跟来,说要做个 "寻找老歌师" 的记录。剪了一会儿,她忽然把电脑合上,问何川:"你怕不怕?"
"怕什么?"
"再往里走。" 阿叶说,"本来以为结束,但现在好像越挖越深了。"
何川想了想,说:"说不好。以前我怕的是洞。现在我怕的,是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
阿叶看着他,没再问。过了一会儿,她说:"我拍片子这些年,跑过好多地方。庙、岩画、老寨子。每一样东西背后,都有人信。信的人多了,它就成真的了。"
"你也信?" 何川问。
"我信拍下来的东西。" 阿叶说,"你画的那些,我一张一张看过了。你画了二十年,画的东西一样一样找着了。这要是假的,那什么叫真的。"
阿K在车上补觉,何川靠着窗,看车外的山,从云南的山,看到贵州的山。到凯里的时候,是下午,出了站,满街都是银饰店、酸汤鱼的味道。
陈野的朋友在凯里等他们,一个姓石的年轻人,搞民间音乐采录的,背着录音设备,说要一起去。
"龙爷住翁朗寨,离凯里三个小时。" 石老师说,"山路,班车到镇上,再走一段。他是我采过的人里,调子记得最全的。"
"他会唱引魂调?" 何川问。
石老师说,"不好说,老歌师不轻易唱。"
班车出城就进山,一路盘山。何川看着窗外 —— 这里的山,跟可乐那边的山不一样。可乐的山是灰的,这里的山是绿的,一层一层,梯田像鳞片,铺到山顶。寨子藏在半山腰的树影里,远远地,露出一角灰瓦。
到镇上,天快黑了。石老师领他们吃了一顿酸汤鱼,说夜里进寨不方便,先在镇上住一晚。阿K问:"龙爷多大年纪了?"
"七十九了。" 石老师说,"耳朵还行,眼睛不行了。唱了一辈子歌,寨里红白喜事,都是他掌的。这几年不唱了,说是唱不动了。但你要是能让他开口,那调子,还是全的。"
第二天一早,他们上山进寨。
寨子在半山腰,吊脚楼一层一层,叠着往山上走。石板路湿漉漉的,路边的狗见了生人,叫了两声,被屋里的人呵住。石老师一路跟寨里人打招呼,问龙爷在不在家。有人指了指山腰上那栋最大的吊脚楼。
龙爷坐在楼下的廊檐下,抽着烟袋。
石老师上去,用苗语说了几句。龙爷抬眼看他们,目光落在何川脸上,看了一会儿,没说话。
石老师用普通话小声说:"我跟他讲了,你们是来听歌的。他说,听什么歌。"
"您会唱引魂调吗?" 何川问。
龙爷没答。他抽了两口烟,过了一会儿,才开口,说的是带口音的普通话:"引魂调。谁跟你说,我会唱引魂调?"
"可乐那边的老辈人说的。" 何川说,"他们说,那个调子,是从黔东南传过去的。"
龙爷看着他,烟袋停在半空。
"你从可乐来?" 他问。
"我去过可乐。" 何川说。
龙爷没再说话。他抽完一袋烟,磕了磕烟灰,忽然开口,唱了一句。
就一句。调子很低,像从地底下冒上来的。尾音拖得很长,微微地颤,像是一口气提不上来,又硬撑着唱完。
何川愣住了。
那正是他哼的那个调子 —— 开头那一句,一模一样。连那个微微的颤,都一样。
"你会唱?" 龙爷看着他,问。
何川没有回答。他张开嘴,跟着那一句,哼了下去。
他哼了两句,龙爷的眼睛亮了一下。他等何川哼完,又问:"你从哪儿学的?"
"我……" 何川想了想,说,"我没学过。我会,但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的。"
龙爷看着他,看了很久。他放下烟袋,慢慢地说:"这调子,是我们寨子传的。传了多少代,没人说得清。老辈人讲,这调子不是给人唱的,是给‘它’唱的。"
"给‘它’?" 阿叶问。
"引路。" 龙爷说,"老辈人讲,山里有东西,走丢了,回不了家。唱这个调子,是给它引路,引它回家。"
"引魂归位。" 何川说。
龙爷看了他一眼,没接话。他沉默了一会儿,又说:"这调子,传到我这儿,就剩一半了。全的调子,要唱三天三夜。我师哥会全的。但他二十年前就去世了,没传下来。"
"为什么没传下来?" 阿 K 问。
"他没儿子。" 龙爷说,"我们这儿的规矩,调子传男不传女,传内不传外。他没儿子,临死前,把调子带进棺材了。"
屋里安静下来。
"那还有谁记得全的?" 何川问。
龙爷没回答。他忽然问何川:"你刚才说,你会唱,不知道为什么会。你多大了?"
"三十多。" 何川说。
"你唱的那两句," 龙爷说,"是我师哥的调子。不是我的。"
何川看着他。
"我师哥的调子,有一个记号。" 龙爷说,"他唱 ' 引' 字的时候,会拖一个尾音。这个寨子里,只有我听得出来。你刚才唱的,就带了那个尾音。"
他顿了顿:"你见过我师哥?"
"没有。" 何川说,"我从来没来过这儿。"
"那就怪了。" 龙爷说,"你没见过他,怎么会唱他的调子?"
何川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忽然想起他那些画 —— 他也没见过那个洞,可他画了它二十年。
"您说,这调子是给‘它’引路的。" 何川说,"那引路,要不要鼓?"
龙爷看着他,眼神暗了一下。他没有回答,转身进了屋。过了一会儿,他出来,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 不是鼓,是一个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张黄纸。
纸是旧的,折痕很深,上面画着些东西。何川凑过去看,纸上有山,有河,有一个弯弯绕绕的图形,像字,又不像字。
何川的心跳,一下子快了。
"这是……"
"我师哥留下的。" 龙爷说,"他说,这东西他藏了一辈子,谁也没给看过。他说,引路要鼓。鼓在山上。山上有个石室,石室里有面鼓。老辈人讲,那鼓响的时候,满山都听得见。后来有人怕了,用石头把石室封了。封在哪,画在这张纸上。"
他顿了顿:"我师哥画了这个。他没儿子,这东西,带不进棺材,就留给了我。我老了,眼睛不行了,也走不动了。你们要是真想找那个调子的根,这个,给你们。收好。"
何川接过来,把那张黄纸小心地折好,放进了贴身的口袋。
纸上那个弯弯绕绕的图形,他见过。他画过。
他画了二十年。
"师哥找了一辈子,没找到那个石室。" 龙爷说,"他画这张图,是想着,有一天有人能接着找。"
"您给我们,不怕找着了,出事?" 阿K问。
龙爷看了他一眼,说:"我八十二了。我师哥把调子带进棺材那天,我就想,这东西,要是没人接着,就断了。你们要是能接着,是它命不该断。"
他顿了顿:"不过我话说在前头。那个石室,我师哥说,里面住着的东西,不是人。"
何川看着他,没说话。
"你记住。" 龙爷说,"那个调子,是引路的。你唱它,就是答应引它回家。你答应之前,想清楚。"
夜里,他们住在寨子里。石老师借了龙爷邻居家的空屋,铺了地铺。阿K一沾地铺就睡着了。阿叶在门口架着摄像机,拍寨子的夜。何川坐在廊檐下,就着灯,看那张黄纸。
纸上画得很粗,像随手画的。山,河,一个标记。山的画法很简单,只有几道线,可何川看着那几道线,觉得眼熟 —— 他画里那些山的轮廓,也是这么画的。
他盯着那个弯弯绕绕的图形,看了很久。
那不是一个图形。那是半个图形。缺了一半 —— 像是画到一半,被人撕了,或是画纸本来就缺。
他想起龙爷的话:"我师哥会全的,但他二十年前就去世了,没有传下来。"
全的调子。全的图形。
师哥带进棺材的,是调子。留下的,是这张缺了一半的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