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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 42 章 鼓本一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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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巍山这几天,何川白天收画,晚上听那个声音。段奶奶说他又瘦了,变着法子给他做好吃的。阿K隔三差五过来,蹲在院子里,跟他讲网上扒到的新东西。
何川把展册上那面鼓的照片打印出来,跟自己的画并排放在桌上。照片糊,他描过几遍,越描越觉得,画里那一角,像那面鼓的纹。他描了几天,描不出新东西,就把照片收起来了。
后来,他突然想起一件旧事。
他翻出画箱最底下那张 —— 十四岁的画,纸已经黄了。上面除了那个举着手的人形,边角还有一小片弯弯绕绕的线条,颜色很淡,像是画画时不小心蹭上去的墨。他一直以为那是蹭的。现在他盯着那片线条,忽然明白:那才是他画的第一样东西。他十四岁那年从省博物馆回家,梦里是那个洞、那个石台、那个举着手的人形;可落笔画下来的第一笔,是鼓面上的纹。他画了二十年人形,是后来才画出来的。
他拿着那张画,坐在院子里,看了很久。
阿 K 后来问过他:"你怎么就确定,你第一笔画的是鼓面纹,不是别的?"
"我不知道。" 何川说,"我就是觉得是。"
"你这话,跟陈野查方志一个毛病。" 阿 K 说,"全靠直觉。"
"直觉这东西,有时候比查得准。"
阿 K 没接话。那天晚上他回去,把何川的画又拍了几张,跟图录上的纹放一起对比,越看越觉得越觉得像。他后来跟阿叶说:"这事儿很神奇。他画的东西,一件一件,都在现实里找着了。"
阿叶说:"确实神奇。估计是他看见了咱们看不见的东西。"
"你信这个?" 阿 K 问。
"我是拍纪录片的。" 阿叶说,"我拍过的那些老物件,每一件都有人信。信的人多了,它就成真的了。"
这天下午,阿 K 来了,进门就掏手机:"有东西了。我扒到一本图录 —— 贵州那边出过一本馆藏青铜器图录,彩印的。上头有那面鼓,比展册清楚。"
他翻出照片,放大:"你看。鼓面中央,这一圈圈的纹,中间那个弯弯绕绕的。"
何川凑过去看。彩色照片上,铜鼓的鼓面清清楚楚:中央一圈一圈的纹,中间一个弯弯绕绕的图形,像字,又不像字。
阿K说:"这回清楚了。图录上印着出处 ——‘征集品',没出土地。但有编号,是贵州系统的。"
"贵州系统的?"
"对。" 阿 K 说,"就是说,这面鼓现在在贵州的馆里。2006 年那场巡展,是你们省博办的,展完,它回了贵州。"
正说着,阿叶来了。她风尘仆仆的,进门先灌了半杯水,说:"我约到一个退休的老研究员,当年参与过那场巡展的布展。"
"你行啊。" 阿 K 说。
"托了那个制片人的关系。" 阿叶说,"老头八十了,耳朵不好,我跟他儿子通的话。他说,那批展品里,铜鼓是从贵州调的,标签上原始出处写着‘赫章’两个字。他还记得,当年调展,贵州来对接的人,说过一句 ——‘这鼓会响’。"
"会响?" 何川说。
"对,会响。" 阿叶说,"老头当时没当回事,觉得是文物圈的说法 —— 老铜鼓,敲了会响。贵州来的人还说了句别的,老头没记住,就记住了‘会响’两个字。"
何川和阿 K 对视了一眼。
"会响的鼓。" 阿 K 慢慢地说,"韦老师说,可乐那边来了两个外乡人,打听的就是‘老辈人讲的会响的鼓’。"
院子里安静了一下。
晚上,陈野打视频过来。他人在贵阳,屏幕里的背景是旅馆床头:"我朋友去赫章县文化馆,把那本乡土志拍了几页发我。你们看。"
他把手机凑近摄像头,一页一页翻。纸发黄,字是竖排的毛笔字。
"讲鼓的在这。" 他停在一页上,"我念:‘…… 土人言,鼓本一对,失其一,存者鸣,则其偶亦鸣……'"
"鼓本一对。" 阿 K 说。
"还有。" 陈野又翻了一页,"后面还有一段:‘相传其地有深洞,洞中有巨鼓,响时满山皆闻。后为土石所封,人莫知其处。'"
他顿了顿:"这页没写是哪年记的,但字迹跟前面是一本,都是民国时候那个私塾先生写的。"
"洞中有巨鼓,响时满山皆闻,后为土石所封。" 何川慢慢地重复了一遍。
"你们还记得吗?" 陈野说,"韦老师说过,他三十多年,一直找不到那个洞。可乐的老辈人都说,山里有个洞,进去了就出不来。"
"如果那个洞,老早就被土石封了……" 阿 K 说。
"那他找的,就不是一个天然洞口,是一个被堵了几十年的口子。" 何川说。
四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
"还有件事。" 陈野说,"我朋友还拍到一张移交单 ——1954 年,赫章县收了一面铜鼓,山民背来卖的,后来移交到省里。乡土志上写‘鼓本一对 ',移交单上写‘鼓自可乐山中流出 '。"
"所以那面鼓," 阿K说,"就是乡土志里‘失其一 ' 的那一面?1954年被人带出山,卖了,移交到省里,后来参加了2006 年那场巡展。何川十四岁,在老家省博看见的,就是它。"
"它现在在贵州的馆里。" 何川说。
"它要是‘失者'," 阿 K 说,"那 ‘存者 ' 还在可乐的洞里。韦老师说,洞里的鼓声他听得见 —— 说明‘存者' 还在响。它一响,‘失者' 也会响。"
"‘失者’也会响。" 何川说。
他说了一半,停住了。他听见的,好像只一种声音。
夜里,段奶奶做了一桌子菜,留三个人吃饭。阿叶帮忙端菜,阿 K 剥核桃,何川坐在院子里,看着碗里的梅子汤出神。段奶奶走过来,放下筷子,看了他一会儿,说:"又想出去了?"
"嗯。" 何川说。
"去哪儿?"
"黔东南。"
段奶奶没再问。她转身进了屋,过了一会儿,提出来一袋子东西 —— 蜜饯、雕梅、烤饵块,塞得满满当当:"带上。"
"段奶奶," 何川说,"我过几天就回来。"
"我知道。" 段奶奶说,"你哪回出去,不都回来了吗。"
夜里,韦老师又打来电话。这次是阿K接的,开了免提。
"那两个外乡人," 韦老师的声音很轻,"今天又来了。这回不打听鼓了,打听人。"
"打听人?" 阿 K 问。
"打听会唱‘引魂调’的老歌师。" 韦老师说,"他们说,老辈人会唱一种调子,能招魂。问我知不知道,哪个寨子里还有会唱的。"
"他们找歌师干什么?" 阿叶问。
"不知道。" 韦老师说,"我没告诉他们。可乐这边,会唱那个调子的,早就没人了。年轻人都不会。老辈人,都走了。"
"那会唱的,在哪?" 何川问。
韦老师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知道。但你们要想找,往黔东南那边问。那边的苗寨里,兴许还有老歌师。我年轻时听过一回 —— 那调子,不是可乐的。是从黔东南那边传过来的。"
挂了电话,四个人在院子里坐了很久。
"外乡人在找歌师。" 阿 K 说。
"我们也在找。" 何川说。
"他们找歌师干什么?" 阿叶问。
没有人回答。
何川看着院子里的月亮。他忽然想起,陈野从网上问回来的那些调子 —— 有人说像黔东南的。他哼的那个调子,他一直以为是幻觉。现在韦老师说,那调子不是可乐的,是从黔东南传过来的。
"我打算去一趟黔东南。" 他说。
"去找歌师?" 阿叶问。
"嗯。" 何川说,"去找会唱那个调子的人。"
阿K想了想,说:"我也一起去。反正最近也没什么事。"
阿叶看着何川,说:"我也去。我拍素材 —— 反正下一部片子,我想拍这个。"
"那陈野呢?" 阿 K 问。
"我还是留在贵阳。反正过去黔东南也方便。" 陈野在电话那头说,"乡土志我让朋友再拍全一点。你们去黔东南,有什么消息,随时通电话。"
何川点了点头。
夜里,他躺在床上,
他闭着眼睛,听着那个声音。突然发现那个声音后面,好像还压着另一个声音。很轻很轻,像耳鸣。他以前听不清,今天,他好像听清了一点。
一个在响。
另一个,在跟着响。
他听着听着,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