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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下山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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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宿的那户人家姓王,是山下守林子的老两口,房子不大,一夜之间挤进五个人,倒也热热闹闹。阿婆给他们煮了一大锅面,卧了五个荷包蛋。没有人说话,五个人埋头吃面,阿婆在灶边看着,也没问他们从哪儿来。
"别问了。" 周四爷靠在门框上,对着阿婆摆摆手,"问多了,他们这一晚上都睡不踏实。"
阿婆哦了一声,不再说话,只是又多往锅里添了把青菜。
何川吃了半碗面就吃不下去了。他放下碗,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的月亮。月亮很亮,照得地上的影子清清楚楚。他忽然觉得,洞里的黑和洞外的白,像是一道界线,他跨过来的时候,什么东西被留在了那边。
陈野端着面碗走出来,坐在他旁边:"想什么呢?"
"在想," 何川说,"我是不是把什么东西,留在那里面了。"
陈野沉默了一会儿:"老彭说过,进洞十人九不还,出来的,也不是原来那个人。我原以为是吓人的话。今天才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 不是人变了,是有些东西,会跟着你回来。"
"你是说…… 那个影子?"
陈野没有回答。他把碗放在膝盖上,过了一会儿才说:"阿叶今晚翻素材的时候,翻到了一段。她发现那个影子 —— 门缝里那个,头戴铜釜的 —— 不只在门缝里。后来你们往外跑的那段,她也拍到了。"
何川心里一沉:"拍到了什么?"
"你回头那一下。" 陈野说,"你回头看那扇门的时候,画面里,你肩膀后面,站着一个东西。阿叶说,她拍了这么多年的片子,第一次觉得 —— 那东西不是跟着她拍的,是跟着你走的。"
何川没有说话。他盯着院子里的月亮,过了很久,才说:"我信。
"你不怕?"
"怕。" 何川说,"可我大概知道,为什么是我。"
"为什么?"
"因为我听得见。" 何川说,"老彭说过,我耳朵太灵了。有些东西,你听得见它,它就找得到你。它跟着我,不是因为我是谁 —— 是因为我能听见它。"
夜里,陈野在隔壁喊他:"何川,过来看。"
他过去的时候,陈野已经点起一盏灯,把那个磨得发白的布包打开了。里面是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笔记本,纸页泛黄,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画满了图 —— 符号、地图、铜鼓的纹路,还有一个地名,反复出现。
贵州,赫章。
何川看着那四个字,没有说话。他想起洞里那面铜鼓,想起那句 "门在源头,柯洛倮姆"。
夜里,何川睡得很不踏实。
他做了一夜的梦,梦里全是鼓声。低,中,高。低,中,高。那声音不像是从远处传来的,像是从他身体里面发出来的,一下,一下,敲着他的肋骨。他梦见自己又站在那个石室里,四面墙上的符号全都亮着,铜鼓在转,铜釜在转,石台中央躺着一个人 —— 他看不清那人的脸,但他知道那是他自己。
他醒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阿 K 蹲在院子里,正对着手机发愣。
"你醒了。" 阿 K 说,"正好,你过来听听这个。"
他把手机递过来。是何川触铜鼓那一段,阿 K 用录音笔录下来的。
"这是…… 我碰到铜鼓那时候?" 何川问。
"嗯。" 阿 K 说,"你听着。"
何川把手机凑到耳边。录音里,先是杂乱的脚步声,然后是陈野喊 "你松手",再然后 —— 有一段很奇怪的声音。不是鼓声,也不是人声,像是风声,又像是很远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唱歌,听不出调子,断断续续的。
"这是什么?" 何川问。
"我不知道。" 阿 K 说,"但我把这段拿去让阿叶听,她说她拍纪录片的时候,在藏区听过类似的声音 —— 老人说,那是魂在说话。"
"魂?"
"她说她不信。" 阿 K 看着何川,"可她说,如果这世上真有魂,那这一段,听起来就像是一个魂,在跟另一个魂说话。"
何川没有说话。他把手机还给阿 K,站起身来。
他忽然觉得,自己的耳朵里,那鼓声没有停过。从出洞到现在,一直在响,只是比洞里轻了一些,像是退到了很远的什么地方,隔着千山万水,还在一声一声地敲。
阿鲁的话,又在他耳边响起来 ——"听得越多,离神越近,离人越远。"
他以前不懂。现在他有点懂了。
第二天天不亮,他们起来收拾。走到村口,周四爷停住脚步,说:"我就送到这儿了。"
"周爷爷," 阿叶说,"您…… 不跟我们回沅陵?"
"回。" 周四爷说,"我走惯山路,走得比你们快。你们坐车,我抄小路,天黑前准到。" 他顿了顿,看着何川,"后生,我最后问你一句 —— 你还打算进洞吗?"
"落仙洞已经塌了。" 何川说。
"我知道。" 周四爷说,"我问的是,你还打算找别的洞吗?"
何川没有回答。
周四爷看了他一会儿,没再追问。他从怀里摸出一个烟袋,塞到何川手里:"山里人,没什么值钱东西。这个烟袋,跟了我三十年。你带上,赶路的时候,能解乏。"
"周爷爷……"
"别说了。" 周四爷摆摆手,"走吧。那个姓宋的老板,是个痴人。你比他年轻,别学他,把自己搭进去。"
他说完,转身就进了林子,头也不回。
第二天上午,他们回到了沅陵。
向老板一看见他们,先是愣住,然后脸色变了几变,最后挤出一个笑:"哟,还真回来了?我还以为…… 我还以为你们得住山上呢。"
阿 K 说,"向老板,您是不是以为我们回不来了?"
向老板干笑了一声,没有接话,只是麻利地给他们张罗了一桌饭。饭桌上,何川把落仙洞的事,简略地跟向老板讲了 —— 没讲铜鼓,没讲宋承,只讲洞塌了,他们差点没出来。
向老板听完,半天没说话,最后叹了口气:"你们是命大的。这洞邪性,老辈人都知道。我年轻时候,听老人讲过,这洞不是一般的洞 —— 是夜郎人西迁的时候,路过这儿,歇脚用的。"
"歇脚?" 陈野放下筷子,"驿站?"
"对,驿站。" 向老板说,"老辈子人说,夜郎人从东边来,往西边去,走到这儿,走不动了,就找个洞歇脚。歇完脚,接着走。走不了的,就留在洞里了。" 他顿了顿,"你们在洞里见到的那些东西,我没见过,也不好问。但有一句话,我得告诉你们 —— 那洞塌了,是好事。它不该开。"
"夜郎人……" 何川喃喃地重复着这两个字。
"贵州那边,以前是夜郎国的地方。" 向老板说,"我听老人讲,夜郎人信一种东西,说人死了以后,魂要回老家去。回不去,就困在原地。所以他们在路上歇脚的地方,都留了记号 —— 就是你们说的那种符号,让魂认得路。"
何川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让魂认得路。
引魂。
他忽然想起引魂版上那句话 ——"柯洛倮姆,引魂归位。"
"老板," 何川问,"您知道 ' 柯洛倮姆 ' 是什么意思吗?"
向老板摇了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这是他们夜郎人的话,我哪懂。"
饭后,何川一个人去了老彭家。
老彭正坐在院子里磨刀。看见何川进来,他抬了抬眼皮,手上没停:"回来了?"
"回来了。" 何川在他对面坐下。
老彭磨了一会儿刀,才说:"你身上,带着那洞里头的味儿。"
何川一愣:"什么味儿?"
"说不上来。" 老彭说,"像是一股,从很深的地方带上来的凉气。磨刀石上磨不掉的。" 他顿了顿,"那洞,是不是塌了?"
"塌了。"
"塌了好。" 老彭把刀翻了个面,"那洞不该开。老辈子人封它,是有道理的。你进去,还能出来,是命大。" 他看了何川一眼,"不过,你出来的时候,有没有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了什么?"
老彭没有回答。他放下刀,看着何川的眼睛,看了很久:"你耳朵里那个声音,还在响吧。"
何川一愣。他没有说话,可他的表情已经回答了。
"我就知道。" 老彭说,"你进洞之前,那个声音就在响了,对不对?从云南开始,一路跟到湘西。"
"您怎么知道?"
"你刚进我院门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 老彭说,"你眼神不对。听得见那种东西的人,眼神和别人不一样 —— 像是在听什么,又像是在怕什么。" 他顿了顿,"你在洞里,那个声音是不是更响了?"
何川点了点头。
"那就对了。" 老彭说,"你耳朵太灵了,听得到别人听不到的东西。你从洞里带出来的,不是那个影子。是你耳朵里那个声音。它跟回来了。"
何川摸了摸腰上那个木牌。木牌还在,正面那行字 "进洞敲三下,低中高,一下不能多" 被汗浸得发暗。他进洞的时候,没有敲过那面鼓。可这个木牌,他一直带着。
"这个木牌," 他问,"有用吗?"
"进洞的时候有用。" 老彭说,"提醒你守规矩。出了洞,就没用了。你耳朵里那个东西,木牌镇不住。"
何川沉默了很久:"那怎么办?"
"不怎么办。" 老彭说,"你已经听见了。听见的东西,忘不掉。" 他拍了拍何川的肩膀,"你问我 ' 柯洛倮姆 ' 是什么意思。我年轻时,也听过这两个字。夜郎人的话,意思大概是 ——' 中央的大城 '。他们夜郎人的老家,就在贵州,赫章。你要真想弄明白你听见的是什么,就得去那儿。"
"去赫章?"
"去赫章。" 老彭说,"不过我得先告诉你 —— 我年轻时候,也在那附近待过。那地方,比落仙洞邪多了。你要是去,别一个人去。带上你身边那几个朋友。人多,阳气重,那东西不容易近身。"
何川回到客栈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四个人在院子里坐着,等他。阿叶抱着摄像机,阿 K 靠着墙,陈野手里翻着那本笔记本。何川一进来,阿 K 就开口:"怎么样,老彭说什么了?"
"他说,那洞是夜郎人西迁的驿站。" 何川说,"柯洛倮姆,是夜郎人的老家,中央的大城,在贵州赫章。"
"赫章?" 阿叶说,"就是笔记本里反复写的地方?"
"嗯。" 何川点了点头,"我想去。"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去呗。" 阿 K 先开口,语气很轻松,"反正我的假都请了,回不回得去,都一回事。这种故事,一辈子能碰到几回?"
"我本来就是出来拍纪录片的," 阿叶说,"拍什么不是拍。而且 ——" 她顿了顿,"我也想弄清楚,那东西为什么跟着你。"
陈野合上笔记本,抬起头:"你们都想好了?"
"想好了。" 何川说,"我知道危险。但老彭说了,让我别一个人去。"
"那正好。" 陈野站起来,"我陪你去。我学考古的,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亲眼看看,夜郎人的东西到底是什么样的。"
四个人都笑了。
何川看着他们,忽然觉得,从云南到湘西,再到贵州,这条路,他本来以为是自己一个人走的。可走到今天,他身边,已经有了这些人。
"那就定了。" 何川说,"我们先好好休息一下,再启程去赫章。"
夜里,何川收拾行李的时候,从背包里摸出那张引魂甲马。纸面已经有些皱了,但还完好。
他看了很久,又把它放回内袋,贴着胸口。
他想起段四爷送他甲马时说的话 ——"真到走投无路,烧了它,能引你回来。"
他现在还不知道,走投无路的时候,它引回来的,会是他,还是别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