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第 22 章 洞塌了 ...
-
何川没有回头。他跟着陈野,拼了命地往来路跑。脚底的地面在颤,一下,一下,像是一颗巨大的心脏,正从很深的地方,慢慢地活过来。
鼓声不再是 "低中高" 了,乱了,密了,像是一千面鼓同时被砸响,一下比一下重。何川的耳膜发胀,脚下的石台、铜釜、墙壁,都在发出嗡嗡的共振声。
"快跑!" 陈野吼,"别回头!"
铜釜在震动里互相磕碰,发出 "当当" 的闷响。何川踩着那些声响,踩着满地的浮土,冲进那道暗门,跌回石室。
阿忠正抱着那根铁钎,蹲在石室门口。他看见他们冲出来,一骨碌站起来,往他们身后看:"我老板呢?"
"走!" 陈野一把抓住他,把他往外拽,"你老板让你走!"
"我不走!我老板还在里面!"
"他让你走!" 陈野几乎是吼出来的,"这是他让我们告诉你—— 老板回去了!"
阿忠愣了一瞬。他看了看陈野,又看了看他们身后那道暗门。暗门里,红光已经变成了暗红色,整个石室,都被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光浸着。他咬了咬牙,一把夺过陈野拽他的手,转身,跟着他们,往来路跑。
塌方,追在他们身后,一路往洞外蔓延。
先是那面刻满符号的石壁,从顶上裂开一条缝,然后是整块整块地往下塌。头顶的碎石灰土簌簌地往下掉,落了他们一身一头。
何川不敢没有回头。他咬着牙,跟着前面那点惨白的光,拼命地跑。脚下的石阶,一级一级,被身后的黑暗一寸一寸地吞掉。他跑过那道半堵的窄口,跑过那间小石室,爬过那堆乱石。
洞外的光,越来越近。
阿 K 跑在最前面,一把抓住那截青石门框,整个人往外扑出去。阿叶紧跟着,阿忠,陈野,一个接一个,滚出洞口。
何川是最后一个。
他跑到洞口的时候,身后的塌方已经到了。他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栽,一只手从外面伸进来 —— 是陈野,死死地攥住他的手腕,把他整个人,连拉带拽地,拖了出去。
"轰 ——"
身后,整个洞口,在那一瞬间垮了下来。碎石、泥土、断木,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把那截青石门框、那半堵封死的口子,堵了个严严实实。何川被陈野拽着,往前又扑出好几步,摔在山坡的草丛里。
洞,在他们身后,封死了。
阿叶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她的手还在抖,摄像机攥得死死的,指节发白。
阿 K 仰面躺在草上,胸脯剧烈起伏。阿忠跪在地上,盯着那个封死的洞口,一动不动。
陈野靠在一棵树上,闭着眼,胸口剧烈起伏。他的手还在抖 —— 刚才拽何川出来的时候,用了全身的力气。何川坐在地上,背靠着一块石头,大口喘气。他的耳朵里嗡嗡作响,鼓声还在,低,中,高,一下一下,比洞里轻了很多,可它还在。
山风吹过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何川深深吸了一口,才觉得自己真的从那个洞里出来了 —— 洞里的空气是闷的、沉的,带着铜锈和腐朽的味道。洞外的空气是活的,凉的,带着山风和野草的清香。
他坐在地上,回想刚才跑出来的那一路 —— 塌方追得那么近,落石一下一下砸在身后两三步的地方,但好像始终没有砸中他们。它追着他们一路塌,好像是要把他们从这个洞里赶出去。
那扇门关了。宋承留在了里面。这个洞,可能不需要他们了。它就把他们,一点一点地,赶出门口。
何川想着这些,后背一阵发凉。他不知道自己是命大,还是那个洞,真的放了他们一马。
四周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喘息声,和远处归巢的鸟叫。
"…… 出来了。" 阿 K 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我们出来了。"
没有人接话。五个人,就这么瘫在山坡上,过了很久。天边的云,已经染上了一层暗红,太阳要落山了。
阿忠先动了。他慢慢站起来,走到被封死的洞口前,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厉害:"那是我老板。跟了他六年了。他说来接他弟弟,找了二十年。"
没有人接话。
"我十六岁就跟了他。" 阿忠说,"他说,等他找到了他弟弟,就不干这一行了,回乡下去。" 他停了一下,"他从来没说过他弟弟是怎么没的。我只知道他每年都进山,每年都回来。今年,他说他一定能找到。"
"他找到了。" 何川低声说。
阿忠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他低头,从怀里摸出一个磨得发白的布包,递过来:"老板的本子。他进洞前塞给我的。他说,他要是没出来,就让我把这样东西,交给懂的人。"
陈野接过那个布包,没有立刻打开,先收进了背包里。他的手碰到布包的时候,顿了一下 —— 布包很轻,可他觉得沉。那是一个人追了二十年的东西,现在交到了他手里。
"什么是懂的人?" 阿叶问。
"老板没说。" 阿忠说,"他说,翻得动这本子的人,自然就懂了。"
天,已经黑透了。
远处,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出来了?"
是周四爷。他不知什么时候来的,站在一棵树后面,烟杆的火光一闪一闪。他看了看封死的洞口,又看了看山坡上瘫着的五个人,沉默了很久。他的烟杆灭了又亮,亮了又灭,也不知道在那儿站了多久。
"出来就好。" 他说,"走吧,这山里不能过夜。跟我下山。"
周四爷没有问洞里发生了什么。他只是在前头带路,走了一会儿,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那姓宋的,是个痴人。"
"什么意思?" 何川问。
"当年他进山,头一回是我领的路。" 周四爷说,"他说他弟弟在里面。我跟他说,里头没人,是座空洞。他不信。年年都要来。" 他吸了一口烟,"今天,他算是圆满了。"
何川没有说话。他忽然明白,周四爷答应带他们进洞,不只是为了钱 —— 他大概,也一直在等着这个 "圆满"。他见过宋承追了二十年,知道什么是放不下。
"他弟弟……" 何川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阿忠没有跟大家一起走。他站在洞口,又站了很久,然后朝那个封死的洞口,弯下腰,磕了三个头。
"老板," 他说,"你找到了。" 他直起身,抹了一把脸,对何川他们说:"这本子,你们拿着。我不识字,留着也没用。我回沅陵,把老板的后事办了。" 他顿了顿,"要是你们哪天查明白了,去老板老家,阿满的坟头上,烧炷香。"
"宋老板的老家在哪儿?" 何川问。
阿忠说了个地名,是个没听过的地方。他背起自己的包,沿着另一条山路,一个人走了。山里的雾,很快把他吞没了。
没有人说话。大家默默地爬起来,背上背包。何川站在原地,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封死的洞口。
他忽然想起老彭。老彭送他那面旧鼓的时候说过:"进洞敲三下,低中高,一下不能多。" 他一直没有敲过那面鼓 —— 他们进洞,是跟着宋承的撬门进去的。那面旧鼓,现在还静静躺在他背包里。
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庆幸没敲。如果敲了,会怎样?他不知道。也许那三声,是这洞唯一的规矩,他没有守。可洞还是放他出来了。
"这洞,留了条活路。" 他听见自己心里,有一个声音说。
他不知道那声音是他自己的,还是那鼓声的。
洞口被堵得严严实实,看不出一点曾经有过路的样子。
那个头戴铜釜的人形,那个等了宋承二十年的影子,现在,都留在那扇门后面了。
下山的路,比进山时走得快。周四爷在前面打着手电,脚步又稳又急,一句话不说。四个人跟在后面,没有人有心思说话。
何川走在最后。他一边走,一边听着自己耳朵里那鼓声 —— 它还在。低,中,高,一下一下,比进洞的时候轻了很多,可它还在。他伸手摸了摸背包里那面旧鼓,鼓面冰凉,可他知道,那鼓声不是从鼓里传出来的 —— 是从他自己身体里传出来的。
它没有跟着那扇门一起关上。
何川忽然意识到,从进洞到现在,那鼓声就没有停过。它不是洞里发出来的,是长在他身上的。它跟着他走了这么远,还会跟着他走到哪里去?他不知道。
他想起阿鲁的话 ——"听得越多,离神越近,离人越远。"
他现在,听了很多很多了。
何川收回目光,背起包,跟着他们往山下走。
山里的夜,很快,把他们吞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