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Chapter 5 第 ...
-
第五章·仙山千劝,抵她一念痴
云舒下山的消息,在青门宫引起了不小的波澜。
有人叹息,说她痴心太重,迟早要吃大亏;有人摇头,说她执迷不悟,白白浪费了大好的修行天赋;也有人暗自佩服她的勇气——为了一个所有人都认定已死的人,孤身踏入茫茫尘世,这份胆魄,不是谁都有的。
但最多的,还是不解。
“至于吗?不就是一个人吗?人死不能复生,何苦呢?”
这样的话,云舒听过很多次。
在她下山之前,在她下山之后,在她偶尔返回青门宫补给物资时,总能听到类似的议论。有些人当着她的面说,有些人背着她窃窃私语,她都当作没听见。
不是不介意。
只是没有时间去介意。
她全部的精力,都用在了找人上。
下山的第一年,她走遍了南方大大小小的城镇村庄。
每到一处,她便拿出沈砚的画像,挨家挨户地询问:“请问你有没有见过这个人?”画像上的沈砚,是她亲手画的,一笔一划,描摹了无数遍,连他眉梢那颗极淡的小痣都画得分毫不差。
有人摇头,有人不耐烦地挥手赶她走,有人好心劝她:“姑娘,这人是你什么人啊?丢了这么久,怕是……”
她不等对方说完,便收起画像,礼貌地道一声谢,转身走向下一家。
第一年的冬天,她在一个小镇的破庙里度过。
那天是大年夜,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家家户户灯火通明,团圆饭的热气从窗缝里飘出来,混着饭菜的香味。云舒坐在破庙的佛像前,啃着一个冷硬的馒头,就着凉水咽下去。
佛像的面容在昏暗的烛光中半明半暗,慈悲地俯瞰着她。
她看着佛像,忽然想起了师尊的话——“执念太重,往往是修行者最大的障碍。”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馒头,轻声问自己:“我错了吗?”
没有人回答她。
庙外的风雪呼啸而过,像是在替她哭泣。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从怀中掏出那支玉簪,借着微弱的烛光,细细地摩挲着上面那道细微的裂纹。
“师兄,”她轻声说,“你到底在哪里……”
没有人回答她。
但她把那支玉簪紧紧攥在掌心,仿佛这样就能从中汲取到继续走下去的力量。
第二天天亮,她收起玉簪,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继续上路。
第二年,她扩大搜索范围,向北而行。
北方的土地比南方苍凉许多,战争的伤痕尚未完全愈合,随处可见废弃的村庄和荒芜的田地。路上偶尔会遇到流民,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见了她便伸手乞讨。
云舒把自己的干粮分给他们,然后拿出画像,重复那句说过成千上万遍的话:“请问你有没有见过这个人?”
大多数时候,得到的答案都是否定的。
但也有那么几次,有人看着画像,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好像……在哪里见过。”
每当这时,云舒的心脏就会狂跳起来,她死死压制住激动,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在哪里?请您仔细想想!”
但那些人想了半天,最终只能抱歉地摇摇头:“记不清了……可能就是长得有点像吧。”
希望燃起,又熄灭。
一次又一次。
云舒渐渐学会了不在第一时间相信那些“好像见过”的说辞。因为希望越大,失望就越重。她承受不起太多失望了。
但她仍然没有放弃。
因为每一次失望之后,她都会告诉自己:下一次,说不定就是真的了。
第二年秋天,她路过一座小城,偶然听说城外山中有个隐居的修士,医术高超,专治疑难杂症。据说那修士是几年前搬到这里的,没有人知道他的来历,只知道他姓沈。
姓沈。
云舒几乎是立刻掉头,往那座山跑去。
她跑了整整一个时辰,跑到肺部像火烧一样疼痛,跑到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稳,终于找到了那间隐藏在竹林深处的茅屋。
她气喘吁吁地推开篱笆门,冲了进去。
屋里确实有一个男人,背对着她,正在捣药。
“师兄——!”
她喊出这两个字的瞬间,眼泪就掉了下来。
那个男人回过头。
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
不是沈砚。
不是。
云舒僵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像是凝固了一般。那个男人被她吓了一跳,警惕地握住了身边的柴刀:“你是谁?要干什么?”
“……对不起,”云舒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而空洞,“我认错人了。”
她转身,一步步走出那间茅屋。
走出竹林的那一刻,她终于忍不住,蹲在地上,放声大哭。
那是她下山以来,第一次哭。
不是因为累,不是因为苦,而是因为那种“就差一点点”的感觉,实在太折磨人了。
她哭完之后,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林舟每隔一段时间就会给她写信,托人带到她途经的驿站。
信中大多是些琐碎的日常:今天练了什么剑法、后山的柿子熟了、师父养的仙鹤又啄了新入门的弟子……偶尔也会在信的末尾,小心翼翼地试探一句:“师姐,你还好吗?”
云舒每次收到信,都会反复看好几遍,然后在灯下铺开信纸,提笔回信。
她从来不写自己在外面吃了多少苦,只写今天看到了什么样的风景、遇到了什么样有趣的人。末了,总会加上同一句话:
“我很好,勿念。”
林舟每次收到回信,都会松一口气,然后又提心吊胆起来——因为他知道,师姐从来报喜不报忧。
第二年冬天,林舟终于忍不住了。
他找了个借口,偷偷溜下山,根据云舒上一封信中提到的地点,辗转找到了她。
那是一个北方的小县城,正值隆冬,大雪封路,街上行人寥寥。林舟裹紧棉袄,缩着脖子,在一条偏僻的小巷里找到了云舒租住的小屋。
他推开门,愣住了。
屋子很小,很冷,没有生火。云舒正坐在床边,就着一盏昏暗的油灯,在缝补一件已经洗得发白的旧衣裳。她的脸颊比记忆中消瘦了许多,颧骨微微凸出,眼下有明显的青黑,手指上布满了冻疮和细小的伤口。
她听到动静,抬起头,看见是林舟,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了一个惊喜的笑容:“小舟?你怎么来了?”
林舟没有回答。
他站在门口,看着师姐这副模样,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师姐……”他的声音发颤,“你就住在这种地方?”
“挺好的呀,便宜。”云舒不以为意地笑了笑,招呼他进来,“外面冷,快进来坐。你吃过饭了吗?我去给你煮碗面。”
她起身要去厨房,经过林舟身边时,被他一把抓住了手腕。
“师姐,”林舟低着头,声音闷闷的,“跟我回去吧。”
云舒的动作顿住了。
“山上什么都有,暖和,有吃的,有人照顾你。”林舟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你不用在这里受苦。大师兄他……他已经……”
“小舟。”云舒打断了他,语气依然温柔,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定,“我不会回去的。”
“为什么?!”林舟终于忍不住了,声音带着哭腔,“你都找了两年了!什么都没有找到!你还要找到什么时候?!难道你要找一辈子吗?!”
“如果必要的话。”
“师姐!”
“小舟,”云舒转过身,认真地看着他,“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今天是我不见了,师兄会怎么做?”
林舟愣住了。
“他会找我。”云舒说,声音很轻,却很肯定,“他会找遍天涯海角,找遍三界六道,直到找到我为止。他绝对不会放弃。”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布满冻疮的手指:“所以,我也不能放弃。”
林舟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无从反驳。
因为他知道,师姐说的是对的。如果是大师兄,他一定会这么做。
他颓然地垂下肩膀,沉默了很久,才闷声说了一句:“那我留下来陪你。”
“不行。”
“为什么?!”
“你还要修行,还要练剑,还要替我看好青门宫。”云舒伸手,替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而且,如果我找到了师兄,总得有个人在山上接应我们吧?”
林舟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用力吸了一下鼻子:“那你答应我,每年冬天,至少回山上一趟。山上暖和。”
云舒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好,我答应你。”
林舟在县城里待了两天,帮云舒修好了漏风的窗户,买了几床厚棉被,又把她的米缸填满了,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临走前,他站在巷口,回头看着云舒,大声喊道:“师姐!找不到也没关系!你回来!我养你!”
云舒站在门口,笑着冲他挥了挥手。
等林舟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她才转过身,回到那间寒冷的小屋。
关上门的瞬间,她的笑容消失了。
她靠在门上,缓缓滑坐下来,将脸埋进膝盖里。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呼啸的风声。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从怀中掏出那支玉簪,轻轻摩挲着上面的裂纹。
“师兄……”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人听到似的:
“你再不回来,我就要撑不下去了……”
没有人回答她。
只有窗外的风雪,越发猛烈了。
第三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晚。
云舒站在一座无名小山的山顶,望着脚下绵延起伏的山脉,第一次感到了一丝迷茫。
三年了。
她走遍了南北,问过了无数人,经历了无数次希望与失望的循环,却依然没有找到沈砚的任何线索。
她开始怀疑——不是怀疑沈砚是否还活着,而是怀疑自己是否真的能找到他。
天地这么大,一个人若是真心想躲起来,她又要到哪里去找?
她坐在山顶的一块大石头上,从怀中掏出那支玉簪,放在阳光下细细端详。
三年的风霜,让这支原本莹白剔透的玉簪蒙上了一层淡淡的暗沉,簪身上的云纹也有些磨损了。但那条裂纹还在——那是她当年不小心磕到的,沈砚还笑着说“没关系,等我找到最好的材料替你修补”。
他还没有来得及修补。
她也没有等到他。
云舒将玉簪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春风吹过,带来了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还有远处山涧潺潺的流水声。
她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一个午后。
那天的阳光也是这样好,她练完剑,累得躺在云海崖边的草地上,沈砚坐在她旁边,替她挡住刺眼的阳光。
“师兄,”她闭着眼睛问他,“你说,人死后会去哪里呢?”
“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好奇嘛。”
沈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不知道人死后会去哪里。但我知道,如果我先走了,我会在某个地方等你。”
她睁开眼,侧过头看他:“等我干什么?”
“等你来找我。”他低头看着她,阳光在他眼中碎成一片温柔的光,“然后我们一起走。”
那时候她只觉得这句话很浪漫,并没有深想。
现在她才明白——
原来他说的“某个地方”,是人间。
原来他说的“等她”,是让她来找他。
她找了他三年。
她还会继续找下去。
因为他说过,他会等她。
云舒睁开眼睛,站起身,将玉簪小心地收回怀中。
她望向远方,目光重新变得坚定。
三年找不到,就找五年。
五年找不到,就找十年。
十年找不到,就找一辈子。
她有的是时间。
而她的师兄,值得她用一生的时间去寻找。
她迈开脚步,走下了那座无名小山。
春风跟在她身后,吹绿了漫山遍野的草木。
像是整个世界都在告诉她——
向前走,不要回头。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