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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剑塔 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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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二·剑塔
闭关剑塔里没有白天,也没有黑夜。
只有永恒的寂静,和灰尘在昏暗光线中浮动的声音。
林舟已经记不清自己在这里待了多少天了。他只知道,当塔门关闭的那一刻,外界的一切声音都被隔绝了——鸟鸣、风声、人语、钟声,全部消失了,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在密闭的空间里被放大,回荡在四壁之间。
剑塔的第一层空旷而简朴,地面上刻着一个巨大的剑阵,阵纹繁复,隐隐泛着灵光。这就是他练剑的地方。他需要在这里练完三百套剑法,一套不差,尽数精通,才能触动塔门机关,重获自由。
三百套。
他当时在戒律堂说得轻巧——“三百套剑法而已,又不是要我的命。”但实际上,青门宫的剑法浩如烟海,从基础的入门十三式,到高深的青云九剑,每一套都需要反复打磨、精益求精。寻常弟子练完一套基础剑法,少则三五日,多则十天半月。三百套——就算不吃不喝不睡,也至少需要半年以上。
而他还答应了师姐,半年就出去。
想到这里,林舟苦笑了一下。年少轻狂,话果然不能说太满。
他深吸一口气,拔出长剑,摆出了起手式。
第一套剑法,青门剑诀·起势。
剑光在昏暗的塔内亮起,划破了沉寂的空气。
练剑是一件极其枯燥的事情。
尤其是当你一个人,在一座密闭的塔里,日复一日地重复着同样的动作。没有人指导,没有人切磋,没有人为你喝彩,也没有人指出你的错误。你只能一遍又一遍地挥剑、收剑、再挥剑,凭借肌肉的记忆和内心的感悟,去逼近那虚无缥缈的“精通”之境。
林舟刚开始的几天,还保持着旺盛的斗志。他给自己制定了严格的计划——每天练五套,早上两套,下午两套,晚上一套,中间穿插复习和巩固。按照这个进度,两个月左右就能完成目标。
但现实很快给了他当头一棒。
青门宫的剑法,越是往后,难度越高。前面的几十套基础剑法,他练得还算顺利,毕竟根基扎实,上手很快。但从第五十套开始,剑法变得越来越复杂,招式之间的衔接越来越刁钻,对灵力的控制和心境的配合也提出了更高的要求。
有好几套剑法,他练了整整七天,依然无法达到“精通”的标准——剑意不畅,气韵不通,总是差了那么一口气。
他开始感到焦虑。
焦虑像是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他的喉咙。他越是着急,就越是练不好;越是练不好,就越是着急。恶性循环,像是一潭沼泽,越挣扎陷得越深。
有一天,他在练一套名为“流云逐月”的剑法时,连续失败了三十多次。每一次都是在最后一式“月落归渊”时卡住——剑势本该如月光倾泻般流畅自然,但他的剑却总是带着一股滞涩,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住了。
第三十七次失败后,他终于忍不住,狠狠把剑摔在了地上。
长剑弹跳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响声,然后静静躺在地上,剑身反射着塔内昏暗的光线,像是在无声地嘲笑他。
林舟靠着墙壁,缓缓滑坐下来,双手捂住脸。
塔内一片死寂。
他忽然很想哭。
不是因为累,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一种铺天盖地的孤独感。这座塔太大了,太安静了,安静到他能听到自己的血液在血管里流动的声音。他从来没有想过,原来一个人待在绝对的寂静中,是这么可怕的一件事。
他开始想念很多东西。
想念阳光晒在身上的温暖感觉,想念风吹过脸颊时的清凉触感,想念山门口那棵老槐树在夏天发出的蝉鸣声。想念师尊泡的茶,想念伙房张婶做的红烧肉,想念和师兄弟们一起在演武场上挥汗如雨的日子。
想念师姐。
不知道她现在在做什么。是不是又一个人坐在云海崖边发呆?是不是又在偷偷掉眼泪?是不是又在想大师兄?
一想到师姐,他心里那股烦躁和委屈就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
师姐比他更苦。她失去了最爱的人,在人间漂泊了十一年,褪去了仙骨,受尽了苦楚,到头来找到的却是一场空。她都能挺过来,他只不过是关在这里练剑而已,有什么好抱怨的?
林舟放下手,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走过去捡起了地上的剑。
他用衣袖仔细擦干净剑身上的灰尘,重新握紧剑柄,摆出了起手式。
再来一次。
这一次,一定要成功。
日子一天天过去。
林舟渐渐适应了塔内的生活。他不再焦虑,不再急躁,学会了在每一次挥剑中寻找平静,在每一次失败中总结经验。他的剑法在不知不觉中突飞猛进——那些曾经让他绞尽脑汁的复杂招式,如今已经能够行云流水般地施展出来;那些曾经晦涩难懂的剑意心诀,如今也在反复的练习中渐渐融会贯通。
他甚至开始享受这种纯粹的、不受打扰的修炼状态。没有外界的纷扰,没有世俗的牵绊,只有他和他的剑,在寂静中共舞。
但他还是会感到孤独。
尤其是在“休息”的时候——其实塔内没有真正的昼夜之分,他只能根据自己的体力来安排练剑和休整的节奏。每当他停下来,坐在角落里,啃着干粮,喝着清水的时候,那种孤独感就会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他会想起很多往事。
想起小时候刚上山时的情景。那时候他只有五岁,瘦瘦小小的,像一只被雨淋湿的麻雀,缩在角落里不敢说话。是师姐走过来,往他手心里塞了一颗桂花糖,对他说:“别怕,我是你师姐。”
那颗糖很甜。他一直记到现在。
想起师姐和大师兄在一起的点点滴滴。他其实从一开始就看出来了——师姐看大师兄的眼神,和看别人不一样。那种亮晶晶的、带着笑意的、藏都藏不住的光芒,他怎么可能看不出来?他替他们高兴,也替他们守着秘密,盼着他们有情人终成眷属的那一天。
想起大师兄失踪后,师姐崩溃的模样。他从来没有见过那样的师姐——她跪在废墟中,抱着那把断剑,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他想安慰她,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能站在她身后,默默地陪着。
想起师姐下山后,他一个人留在青门宫的日子。他每天都会去她的住处打扫卫生,给窗台上的花瓶换上新鲜的野花,假装她还在,假装她只是出门办事,很快就会回来。
想起他偷偷溜下山去找她,看到她住在那个破旧的小屋里,瘦得不成人形,手指上全是冻疮和伤口。他当时差点没忍住哭出来。他想把她带回山上去,但他知道,他带不走她。因为她的心不在这里,她的心在师兄那里。
想起他终于在青柳镇找到她,看到她那个简陋的小屋,看到她鬓角的白发,看到她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的眼神。他心疼得快要窒息,但他什么都做不了。他只能抱抱她,告诉她“跟我回家吧”。
想起他被关进剑塔前,回头看到她跪在戒律堂里,哭着说“请长老开恩”。他当时很想走过去,替她擦掉眼泪,告诉她“别哭,我没事”。但他被押着,走不了。
他只能在走进塔门之前,回头对她笑了笑,说了一句:“等我出来,我再去找你。”
他答应过她的。
所以他一定要出去。
林舟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待了多久了。可能是三个月,可能是四个月,也可能是更久。他已经完全失去了时间的概念,只能通过体内灵力的流转和剑法的进度来大致判断。
三百套剑法,他已经练完了二百九十套。
还剩下最后十套。
这最后十套,是青门宫剑法中最为高深的部分,其中包括那套传说中的“青云九剑”。据说这套剑法是青门宫开派祖师所创,蕴含着天地至理,练到最高境界,可以引动风云、一剑开天。但同时也极其难练,对悟性和心性的要求极高,历代能将其练至大成者,屈指可数。
林舟站在剑阵中央,闭着眼睛,在心中默默过了一遍青云九剑的剑谱。
九招。每一招都有一个诗意的名字——青云出岫、风起青萍、月照大江、雪落无声、春雷惊蛰、夏雨倾盆、秋水长天、冬山如睡,以及最后一式,万象归元。
他睁开眼睛,握紧剑柄。
“来吧。”
他开始了。
第一式,青云出岫。剑势如云雾初开,从山间袅袅升起,轻柔中暗藏锋芒。林舟的剑尖在空中画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灵力顺着剑身流淌而出,化作一缕若有若无的青气。——成功了。
第二式,风起青萍。剑势由静转动,如微风拂过水面,涟漪层层扩散。他的剑越来越快,剑光在昏暗的塔内闪烁不定,像是被风吹散的萤火虫。——成功了。
第三式,月照大江。剑势大开大合,如月光倾泻在宽阔的江面上,波光粼粼,一泻千里。林舟的剑势陡然变得磅礴起来,剑气纵横,在塔壁上留下一道道浅浅的痕迹。——成功了。
第四式,雪落无声。剑势由动转静,如雪花飘落,无声无息,却无处不在。他的剑变得轻盈而缥缈,像是融入了空气中,肉眼几乎难以捕捉。——成功了。
第五式,春雷惊蛰。剑势如雷霆乍响,从沉寂中猛然爆发,带着摧枯拉朽的力量。林舟大喝一声,剑光暴涨,整个塔内都被耀眼的剑光照得如同白昼。——成功了。
第六式,夏雨倾盆。剑势连绵不绝,如夏日暴雨,铺天盖地,不留死角。他的剑速快到了极致,剑影重重叠叠,像是同时有数十把剑在舞动。——成功了。
第七式,秋水长天。剑势辽阔悠远,如秋水与长天一色,无边无际。林舟的剑意变得开阔而深沉,剑光如水波荡漾,温柔中带着凛冽的寒意。——成功了。
第八式,冬山如睡。剑势内敛沉静,如冬日山脉在积雪下沉睡,表面平静,内里却蕴含着无尽的力量。他的剑势完全收敛回来,所有的锋芒都隐而不发,整个人像是一座沉睡的火山。——成功了。
八式,一气呵成。
林舟微微喘息着,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但他的眼中却闪烁着兴奋的光芒。还剩下最后一式——万象归元。
这一式,是青云九剑的收官之作,也是整套剑法的精髓所在。它要求将前面八式的剑意全部融合归一,化作一剑。这一剑,没有固定的招式,没有固定的轨迹,它是剑道的终极体现——万法归宗,一剑破万法。
林舟闭上眼睛,深呼吸,让自己的心完全静下来。
他回想起自己这段时间在塔中的种种经历——那些失败的沮丧,那些成功的喜悦,那些孤独的夜晚,那些对师姐的思念,那些对大师兄的怀念,那些对未来的迷茫和对过去的释然。
所有的情绪,所有的感悟,所有的成长,都汇聚在一起,化作一股无形的力量,流淌进他的剑中。
他睁开眼睛。
他的眼神平静如水,没有一丝波澜。
然后他出剑了。
那一剑,很慢。
慢到像是时间被凝固了,慢到能看到剑刃在空中划过的每一寸轨迹。但那一剑,又很快。快到超越了视觉的极限,快到仿佛它本来就存在于那里,只是被他一剑“点醒”了。
剑光在塔内亮起,不是刺目的白光,而是一种柔和的、包容一切的、像是晨曦般的微光。
然后,一切归于平静。
林舟保持着出剑的姿势,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缓缓收回剑,站直身体。
他的嘴角浮起一丝微笑。
他做到了。
最后一式,万象归元——他练成了。
就在他收剑的那一刻,剑塔深处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声。那是塔门机关被触动的声音。沉重的石门缓缓打开,久违的光线从门缝中涌入,照亮了塔内的每一个角落。
林舟眯起眼睛,适应着突如其来的光亮。
他看到了门外的世界——蓝天、白云、青山、绿树,还有站在门外、正微笑着看着他的师尊。
顾青雨站在塔门前,一袭青衣,长发如瀑,面容依旧清冷如霜雪,但那双眼睛里,却带着一丝难得的温和笑意。
“出来了?”她淡淡地说。
林舟看着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深吸一口气,用力点了点头:“嗯,出来了。”
顾青雨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中露出一丝赞许:“三百套剑法,全部精通。用时——六个半月。比我预想的要快一些。”
林舟愣了一下:“六个半月?我练了六个半月?”
“你以为呢?”顾青雨难得地挑了挑眉,“剑塔之中无日月,你觉得只是一瞬,外界已过春秋。走吧,你师姐等你很久了。”
听到“师姐”两个字,林舟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顾不上和师尊多说什么,提着剑就往山下跑去。他跑得飞快,像是要把这六个半月积攒的所有思念和牵挂,都化作脚下的速度。
他跑过山路,跑过演武场,跑过那棵老槐树,跑过一排排整齐的弟子房舍。
然后他看到了她。
云舒正站在她的小屋门口,手里端着一盆刚洗完的衣服,正准备往院子里晾。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了气喘吁吁、满头大汗的林舟。
她愣住了。
盆子从她手中滑落,“啪”的一声掉在地上,衣服散落一地。但她完全没有在意,只是呆呆地看着林舟,眼眶一点一点地泛红。
林舟站在她面前,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上却绽放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师姐,”他说,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爽朗和明亮,“我回来了。”
云舒的眼泪夺眶而出。
她几步冲上前,一把抱住了他。就像很多年前,在那个破旧的小县城里,他第一次找到她时那样,紧紧地、用力地抱着,像是怕他再次消失一样。
林舟被她抱得有些喘不过气来,但他没有推开她。他低下头,把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她的身上有皂角的清香,还有阳光晒过的味道。
那是家的味道。
“回来就好。”云舒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带着哭腔,却充满了笑意,“回来就好。”
林舟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偷偷地、悄悄地,掉了一滴眼泪。
那滴眼泪里,有六个半月的孤独和辛苦,有对师姐的心疼和牵挂,有终于完成承诺的如释重负,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少年人独有的、倔强的温柔。
他没有让任何人看到那滴眼泪。
但他知道,从今往后,他会一直陪在师姐身边。
替大师兄,照顾好她。
这篇是关于小师弟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