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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阿福 番外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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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一 ·阿福
我叫阿福。
我媳妇儿说,这个名字是她给我取的。因为我被她从河里捞起来的时候,浑身是伤,奄奄一息,像条濒死的鱼。她说我福大命大,大难不死,就该叫阿福。我觉得挺好,接地气,好养活,就叫了这个名字。
但我偶尔会做一个梦。
梦里有一座很高的山,山上全是云,白茫茫的一片,像是踩在棉花上。梦里有一个人,我看不清她的脸,只知道她穿着一身青色的衣裳,站在云海边上,风吹得她的衣袂飘飘扬扬。她好像在等什么人。我想走过去看看她长什么样子,但每次刚一迈步,梦就醒了。
醒来之后,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心里空落落的,像是丢了什么东西,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丢了什么。
我媳妇儿说我有时候会发呆,盯着一个地方看半天,叫我都听不见。她说我那个时候的眼神,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到她够不着。
我也不知道我在看什么。
可能是梦里那座山吧。
小宝今年五岁了,皮得很,整天在院子里追鸡撵狗,搞得鸡飞狗跳。我每次板起脸想教训他,他就眨巴着一双大眼睛看我,跟他娘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我心一软,就下不去手了。
我媳妇儿总笑我:“你就惯着他吧,早晚惯出个混世魔王来。”
我说:“混世魔王就混世魔王,大不了我给他兜着。”
她白了我一眼,嘴角却是翘着的。
我觉得这样的日子挺好的。有媳妇,有孩子,有几亩薄田,有遮风挡雨的屋子。虽然不算富裕,但胜在安稳踏实。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老婆孩子热炕头,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分。
我很知足。
但我心里始终有一个很小的角落,是空的。我说不清那是什么,就像一口井,表面上看是满的,但底下其实有一个很深很深的洞,怎么都填不满。
我不去想它。因为想也想不明白。
那天赶集,我媳妇儿说要带小宝去茶馆喝茶。我本来不想去——茶馆那种地方,一杯茶要好几文钱,够买半斤盐了。但我媳妇儿说:“难得赶集,去坐坐怎么了?你这人,就知道省钱,省来省去省到棺材里去啊?”
我说不过她,只好跟着去了。
茶馆不大,但收拾得挺干净。老板娘是个爽利人,嗓门大,笑起来整条街都听得见。我们要了一壶碧螺春,两碟点心,小宝吃得满脸都是渣,我媳妇儿一边骂他一边给他擦嘴。
我坐在旁边,看着她们娘俩,心里暖暖的。
然后我看到一个女子从后厨走出来,手里端着一壶茶。
她穿着一件素色的旧衣裳,头发简单地挽在脑后,用一根木簪别着。她很瘦,颧骨微微凸出,脸色也有些苍白,看起来像是操劳过度、营养不良的样子。算不上多好看,但她的眼睛很特别——很静,像是深不见底的潭水,看不到波澜,也看不到底。
她端着茶壶走过来,放在我们桌上,轻声说:“几位慢用。”
声音也很好听,清清冷冷的,像是山间的泉水。
我点了点头,没有多看。
但她转身走开的时候,我的目光不自觉地追了过去。我看到她走到柜台后面,低头擦拭一只茶杯,动作很慢,很细致,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她的侧脸在午后的光线中显得很柔和,睫毛微微下垂,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我的心忽然莫名其妙地揪了一下。
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我的心脏上轻轻捏了一把。不疼,但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深处被触动了,又像是一根很久没有拨动过的琴弦,忽然被风吹了一下,发出一声微弱的共鸣。
我愣了一下,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反应。
“阿福?阿福!”我媳妇儿的声音把我拉了回来,“你想什么呢?叫你半天都不应。”
我回过神来,发现她正一脸狐疑地看着我。我连忙笑了笑:“没什么,走神了。”
她没再追问,继续和小宝说话。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却不自觉地又往柜台那边瞟了一眼。那个女子还在擦杯子,始终没有抬头看我。
后来我听说,她姓云,是外地来的,在茶馆帮忙,大家都叫她云姑娘。据说她是一个人,没有家人,也没有朋友,独来独往,不爱说话。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这些的时候,我心里又涌起那股奇怪的感觉。说不上来是什么,就是一种隐隐约约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
就好像我在哪里见过她。
但我想不起来了。
那天晚上,我又做了那个梦。
梦里还是那座山,那片云海,那个穿着青色衣裳的女子。她站在崖边,风吹着她的衣袂和发丝,她像是在等什么人。我努力想看清她的脸,但云海忽然翻涌起来,像潮水一样向我涌来,将她淹没在白色的雾气中。
我听到一个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师兄……”
我猛地醒了过来。
我躺在床上,心跳得很快,额头上沁出了一层薄汗。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银白色的光。我媳妇儿在我身边睡得正沉,呼吸均匀,小宝在隔壁房间传来轻微的鼾声。
一切都很正常。
但我心里那股空落落的感觉,比任何时候都要强烈。
我躺了很久,怎么也睡不着,索性起身,披了件外衣,走到院子里。月光很好,把整个院子照得亮堂堂的,连地上蚂蚁的影子都能看见。墙角那丛月季开得正盛,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散发出淡淡的香气。
我蹲在台阶上,看着那丛月季,发了好一会儿呆。
我媳妇儿喜欢月季,说好养活,花期又长,比那些娇贵的花强多了。这丛月季是她当年亲手种下的,如今已经长得比人还高了。
我看着那丛花,脑子里却浮现出另一张面孔——
那个云姑娘。
我为什么会觉得她眼熟呢?
我确定自己没有见过她。我从小就在这个镇子上长大——至少从我醒来的那一天起,我就一直在这里。我没有去过远方,也没有认识过什么外地人。我应该没有机会见过她才对。
但那种熟悉感,太真实了。
就好像……我们曾经很熟悉一样。
我摇了摇头,觉得自己大概是最近太累了,开始胡思乱想了。我站起身,准备回屋睡觉。就在我转身的那一刻,我的余光忽然瞥见了一样东西——在月季花丛的根部,泥土里,似乎埋着什么东西,露出一小截白色的边缘。
我蹲下身,拨开月季的枝叶,用手指挖了挖那处的泥土。
是一块玉。
很小的一块,通体洁白,质地温润,雕刻成一朵云的形状。边缘有一些磨损,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但依然能看出做工很精致,绝不是寻常人家能有的东西。
我把它放在掌心里,借着月光细细端详。
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心跳开始加速。
这块玉……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我把玉翻过来,看到背面刻着两个字。字迹很小,但笔画清晰,看得出来是用利器一笔一划刻上去的——
“云舒”。
云舒。
我默念着这两个字,心脏忽然剧烈地跳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击了一下。我的脑海中闪过一些破碎的画面——云海、长剑、青色的衣袂、一双含着泪光的眼睛……但那些画面太快了,快到我来不及捕捉,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握着那块玉,蹲在月季花丛边,愣了很久。
夜风吹过,月季花轻轻摇晃,像是在对我说些什么。
但我听不懂。
我最终把玉揣进了怀里,起身回了屋。我媳妇儿还在睡,我轻手轻脚地躺回床上,把那块玉放在枕头底下,闭上眼睛。
那一夜,我没有再做那个梦。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一趟茶馆。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茶馆的茶水并不比我自己泡的好喝,来回还要走半个时辰的路,实在不是什么划算的买卖。但我的脚不听使唤,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已经站在茶馆门口了。
茶馆里人不多,那个云姑娘正坐在角落里择菜。她看到我进来,微微愣了一下,然后站起身,礼貌地问了一句:“客官要点什么?”
我张了张嘴,想说“来壶茶”,但话说出口,却变成了:“我……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她愣住了。
她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像是被我的话惊到了。但很快,她又恢复了那副平静的表情,低下头,轻声说:“客官说笑了。我一个外地人,怎么会见过你呢?”
“也是。”我挠了挠头,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可能是我记错了。那……来壶茶吧。”
“好。客官稍等。”
她转身去沏茶。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她的背影,心里那股奇怪的感觉又涌了上来。
我见过她。
我一定见过她。
但我就是想不起来了。
我喝了那壶茶,坐了很久,直到茶水都凉透了,才起身离开。走出茶馆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她站在柜台后面,低着头,正在擦一只杯子。
阳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色。
我的心又揪了一下。
我转过身,大步走开了。
我没有再回头。
那块玉,我一直留着。我没有告诉我媳妇儿,也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她。我只是把它放在枕头底下,偶尔夜深人静的时候拿出来看看,摸摸上面那两个字。
云舒。
我不知道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是一个人吗?还是一个地名?或者是什么别的?
我想不明白。
但我总觉得,这两个字对我来说很重要。
重要到我不能丢掉它。
重要到我一看到它,心里就会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
日子还是要过的。
田里的稻子该收割了,小宝的鞋子又小了,该去镇上给他买双新的,我媳妇儿的生辰也快到了,得想想送她点什么。这些才是实实在在的、需要我去操心的事情。
那块玉,和那个奇怪的梦,和那个叫云姑娘的女子,都被我塞进了心底那个小小的角落里,不再去想它。
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在月光透过窗帘洒进来的时候,我还是会想起那座山,那片云海,那个穿着青色衣裳的女子。
她还是站在崖边,还是在等。
我不知道她在等谁。
但我总觉得——
她等的那个人,应该是我。
这是阿福的个人视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