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Chapter 10     第 ...

  •   第十章·旧梦成灰,无人负她,只是忘了

      云舒在镇外的山坡上坐了一整天。

      她没有走远。出了镇子之后,双腿像是灌了铅一样,再也迈不动了。她寻了一处坡地,坐在一棵老樟树下,抱着膝盖,望着山脚下那个宁静的小镇,望着那缕从某座小院中升起的炊烟。

      她对自己说:再看一眼,就看一眼。看完就走。

      但一眼之后,又是一眼。一个时辰过去了,两个时辰过去了,太阳从东边挪到了西边,她始终没能站起身离开。

      她看着那座小院,看着有人在院子里进出,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看着那个她熟悉却又陌生的男人扛着锄头从田间归来。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她看不清他们的表情,但她能想象得到——一定是在笑着的。

      他一定是笑着的。

      因为他现在是阿福,不是沈砚。阿福的人生没有遗憾,没有背负,没有一段刻骨铭心却无法实现的约定。阿福的人生很简单:妻子、孩子、田地、三餐四季。

      她应该为他高兴的。

      她确实为他高兴。

      但高兴之余,还有一种更庞大的情绪,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她——

      那是深入骨髓的悲哀。

      不是愤怒,不是怨恨。她恨不了他,因为他没有做错任何事。他不是移情别恋,不是背信弃义,他只是忘了。干干净净地忘了,像用橡皮擦去纸上的一行字,连痕迹都没有留下。

      她甚至找不到一个可以责怪的对象。

      怪命运吗?命运从来不曾许诺过任何人圆满。

      怪沈砚吗?他受了重伤,九死一生,醒来后一片空白,他有什么错?

      怪那个女人吗?她救了他,给了他一个新的家,给了他活下去的理由,她是他的恩人。

      怪自己吗?她褪去仙骨,踏遍山河,找了十一年,她倾尽了自己的一切。

      没有人有错。

      但正因为没有人有错,这份痛苦才更加无处安放。它像一把钝刀,来来回回地锯着她的心,不会一击毙命,却让她时时刻刻都在疼。

      太阳落山了。

      暮色四合,小镇上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其中一盏,一定是他家的。那盏灯火下,他们一家三口正在吃晚饭,妻子给他夹菜,孩子在他膝边嬉闹,他笑着,眉眼温和,人间烟火,岁月静好。

      云舒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青门宫的时候,她曾经问过沈砚一个问题:“师兄,你说凡人为什么那么执着于成家立业呢?一辈子被束缚在一个地方,不无聊吗?”

      沈砚当时想了想,回答说:“可能是因为……有了家,就有了归处吧。无论走多远,都知道有人在等你回来。”

      她当时不太理解。因为她从小在青门宫长大,师门就是她的家,师兄师尊就是她的家人,她从来不觉得需要另一个“归处”。

      但现在她懂了。

      凡人之所以执着于成家,是因为人间太大、太冷了。一个人走,走不了多久就会累。需要有一盏灯,是为自己亮的;需要有一扇门,是为自己开的;需要有一个人,是在等自己回家的。

      沈砚找到了他的归处。

      在那个叫阿福的身体里,在这个叫青柳镇的小地方,在那个叫沈大嫂的女人身边,他找到了他的归处。

      而她呢?

      她的归处在哪里?

      她抬起头,望着那片亮起来的灯火,忽然觉得自己像是被整个世界遗忘了。

      她坐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照亮小镇的时候,云舒站了起来。她的腿已经麻了,几乎站不稳,扶着树干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能走动。

      她从怀中掏出那支玉簪,放在掌心,低头看了很久。

      簪身已经彻底失去了光泽,灰扑扑的,像一根普通的旧簪子。那道裂纹横贯簪身,似乎只要轻轻一掰,就会断成两截。

      就像她和沈砚之间的羁绊。

      看起来还在,实际上已经断了。

      她握紧玉簪,指节泛白,然后又慢慢松开。

      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不走了。

      她要留下来。

      不是为了挽回他,不是为了唤醒他的记忆,甚至不是为了离他近一点——她只是想知道,他过得好不好。哪怕是以一个陌生人的身份,远远地看着,就够了。

      她在镇子边缘租了一间极小的屋子,每月租金便宜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屋子虽然破旧,但被她收拾得很干净,还在窗台上摆了一盆从野外挖回来的野花。

      她找了一份活计——镇上有家小茶馆,老板娘年纪大了,手脚不太利索,需要一个帮手。云舒去应征,老板娘看她干净利落,当即就留下了她。工钱不多,但管一顿午饭,对她来说已经足够了。

      她就这样在青柳镇住了下来。

      日子过得平淡而规律。每天清晨去茶馆帮忙,烧水、沏茶、擦桌子、招呼客人;午后闲下来,她就坐在茶馆门口晒太阳,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傍晚收了工,她沿着河边慢慢走回家,路过那片农田时,偶尔会远远地看到那个弯腰劳作的身影。

      她从来不走近。

      她只是远远地看着,看一眼,然后就移开目光,继续走自己的路。

      镇上的人渐渐都认识了她,知道她是外地来的云姑娘,在茶馆帮忙,人很和气,就是不太爱说话,总是一个人独来独往。有人热心肠,想给她说媒,都被她婉言谢绝了。

      “云姑娘,你也不小了,怎么不找个伴呢?”茶馆的老板娘有一次忍不住问她。

      云舒擦着茶杯,笑了笑,没有回答。

      老板娘见她不愿多说,也就不再追问,只是叹了口气:“一个人过日子,难啊。”

      云舒低下头,看着手中那只被擦得锃亮的茶杯,轻声说:“还好,习惯了。”

      她确实习惯了。

      习惯了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走路,一个人对着窗台上的野花发呆。习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拿出那支玉簪看一会儿,然后重新收好,闭上眼睛睡觉。

      习惯在心里默默地想一个人,想得心口发疼,却不能说出口。

      这样的日子,一晃就是三个月。

      那天是镇上赶集的日子,茶馆里比平时热闹许多。云舒忙得脚不沾地,端着茶壶在各桌之间穿梭,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云姑娘,再来一壶碧螺春!”

      “来了来了——”

      她刚把茶壶送到客人桌上,转身时,余光瞥见门口走进来三个人。

      她的动作顿住了。

      是沈阿福一家。

      沈大嫂牵着小宝走在前面,沈阿福跟在后面,手里拎着几个刚买的物件。小宝一进门就好奇地东张西望,扯着母亲的衣角问这问那。沈大嫂笑着哄他,一边找座位,一边扬声喊道:“云姑娘,给我们来一壶茶,再来两碟点心!”

      云舒站在原地,愣了一瞬。

      她没想到他们会来这家茶馆。青柳镇虽然不大,但茶馆也有三四家,她选的这家位置比较偏,平时来的大多是附近的熟客。

      她迅速调整好表情,端着茶壶走了过去:“沈大嫂,沈大哥,今天怎么有空来喝茶?”

      “赶集嘛,累了,找个地方歇歇脚。”沈大嫂笑着接过茶壶,给丈夫和孩子各倒了一杯茶,“小宝,慢点喝,烫。”

      小宝捧着茶杯,小心翼翼地吹了吹,然后喝了一大口,被烫得直吐舌头,惹得大人们都笑了起来。

      云舒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丝微笑。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移到沈阿福身上——他正低着头,帮小宝把茶杯里的茶叶吹开,动作耐心而温柔。

      他似乎感觉到了她的目光,抬起头来,对她礼貌地点了点头,笑了笑。

      云舒也笑了笑,然后移开了目光。

      “云姑娘,你也坐下来一起吃吧?”沈大嫂热情地招呼她,“反正这会儿客人也不多。”

      “不用了,我还得招呼其他客人呢。”云舒婉拒了。

      “哎呀,客气什么,坐一会儿又不耽误事。”沈大嫂不由分说地拉她在旁边坐下,又给她倒了一杯茶,“你看看你,瘦了这么多,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云舒拗不过她的好意,只好坐下来,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四个人围坐在一起,喝着茶,吃着点心,聊着家常。大部分时间是沈大嫂在说,说田里的收成,说小宝的顽皮事,说镇上新开的那家布庄的料子不错。沈阿福偶尔插一两句嘴,大部分时候只是微笑着听,时不时给小宝擦擦嘴、添添茶。

      云舒大部分时间也在听,偶尔应和几句,恰到好处地笑一笑。

      她表现得很好。

      十一年的人间漂泊,教会了她如何把所有的情绪都藏在那张平静的面具之下。

      “对了,云姑娘,”沈大嫂忽然想起什么,“你来我们镇上也有一阵子了,有没有想过就在这里安家?要不要我帮你物色物色?”

      云舒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紧,但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笑着说:“沈大嫂费心了,我一个人习惯了,不想拖累别人。”

      “这怎么能叫拖累呢?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天经地义的事。”沈大嫂不以为然,“你放心,包在我身上,我一定给你找个好的——”

      “娘!”小宝忽然喊了一声,打断了沈大嫂的话,“我要去外面看糖人!”

      “好好好,去看糖人。”沈大嫂被他拽着站起身,无奈地对云舒笑了笑,“这孩子,一刻也闲不住。云姑娘,你先坐着,我带他去看看,马上回来。”

      她牵着小宝走出了茶馆。桌上只剩下云舒和沈阿福两个人。

      一时间,两人都没有说话。

      茶馆里其他的嘈杂声仿佛都远去了,只剩下茶水的热气在两人之间袅袅升腾。

      云舒低着头,盯着自己手中的茶杯,杯中的茶水微微晃动,倒映出她模糊的面容。

      “云姑娘。”沈阿福忽然开口了。

      云舒抬起头:“嗯?”

      “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云舒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看着他,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努力思索什么,目光中有困惑,有茫然,还有一丝极力想要抓住什么的急切。

      她的心脏开始剧烈地跳动,几乎要跳出胸腔。

      他想起来了?

      他想起她了吗?

      她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

      沈阿福忽然又摇了摇头,自己笑了出来:“瞧我这记性,肯定是记混了。云姑娘别见怪,我这个人有时候就是这样,看到陌生人会觉得眼熟,其实根本不认识。”

      他笑了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神情恢复了平静。

      云舒看着他,嘴唇微微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她低下头,看着杯中自己的倒影。

      他没有想起来。

      他只是觉得她“眼熟”而已。

      就像看到一片落叶,会觉得它形状很好看,但不会记得它来自哪棵树。

      她对他来说,就是一个眼熟的陌生人。

      仅此而已。

      云舒端起茶杯,将杯中已经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

      茶水很苦,但她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那天傍晚,云舒收了工,像往常一样沿着河边往家走。

      夕阳将河水染成了金红色,波光粼粼,像是撒了一层碎金。河边的柳树在晚风中轻轻摇曳,柳絮飘飞,落在水面上,随着水流缓缓漂远。

      她走得很慢。

      走到那座小石桥时,她停了下来。

      她站在桥上,看着河水缓缓流过,看着夕阳一点一点沉入远山,看着天边的云彩从金红变成暗紫,再变成灰蓝。

      她从怀中掏出那支玉簪。

      在夕阳的余晖中,玉簪呈现出一种温暖的琥珀色,那道裂纹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明显。

      她握着玉簪,忽然想起了很多事情。

      想起他第一次教她练剑时,握住她的手,纠正她的姿势。

      想起他们在云海崖边并肩坐着看日出,他把外衣披在她身上,说“别着凉”。

      想起他送她玉簪的那个夜晚,月光那么好,他的眼睛那么亮。

      想起他在战场上转身离去前,在她额头上留下的那个吻。

      想起她这十一年的路。

      那么多的路,那么多的山,那么多的河流,那么多的人。

      她走了那么远,找了那么久。

      到头来,她找到的,是一个再也不认识她的人。

      云舒握着那支玉簪,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是晚风中的一缕炊烟,转眼就散开了。

      不是释然的笑,也不是苦涩的笑。

      只是一种——接受了现实之后,平静的笑。

      她将玉簪举到眼前,对着夕阳,轻声说了一句:

      “师兄,你没有负我。”

      “你只是……忘了。”

      “而我,也只能到这里了。”

      她放下玉簪,将它贴在心口,闭上眼睛。

      晚风吹过,吹乱了她的发丝,吹落了她的眼泪。

      但那滴眼泪,很快就被风吹干了,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就像她和他之间的那段过往。

      曾经那么深刻,那么炽热,那么刻骨铭心。

      但终究,还是被时间抹去了所有的痕迹。

      山河依旧,风月依旧。

      只是故人不再来。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