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变虫母》以木桑

13、新生 他已经明白

　　菌丝托着伊克夏人形的脑袋，轻柔地延展。

　　信息中的声音以一种更为空灵的状态向着伊克夏传来：
　　“我的孩子，我原谅你犯下的罪。”

　　“母巢需要供养，我预见蜜就将成熟。”

　　“伊克夏，用你的身躯供养我。”

　　银色的瞳中映照着伊克夏。
　　身体尚未完全重塑的半人形生物展露出痴迷的笑容。

　　“您的意志就是我的意志。”

　　于是附身于脸庞旁的菌丝舒展开，以网状的姿态迅速席卷了伊克夏的全身。
　　水下，融合于泉的菌丝同步生长，然后缠绕上伊克夏的身体，开始自伊克夏的身上汲取营养。

　　吞噬了母巢的怪物，血肉被菌丝消化，随即便在泉中再次新生。
　　伊克夏的身体成为了一个可以无限利用的泵，满足着母巢所需的养分。

　　伊克夏看见，约撒的面上流露出慈爱与欢愉。
　　约撒的声音再次由信息中传来：

　　“我看到了，丰满的果。”

　　“这只是一次最轻的责罚。”

　　菌丝褪去。
　　泉似乎也恢复如常。

　　伊克夏半身没在水中，他仰头看向最为崇高的主。
　　主展露出笑容，主半跪在了水面上。

　　约撒以双手捧着伊克夏的脑袋。

　　他俯低身体，将一吻印在伊克夏人形的头顶。

　　“乖孩子。”

　　“新生已经降临。”

　　上方的球体开始蠕动，加剧了收缩。
　　蜜点缀在母巢的表面，正在给将要经历的这一过程赐予丰饶。

　　秩序性的结构开始泛起淡光。
　　菌丝牵引着的这一面，约撒也仿佛感同身受。

　　他站起来，脚底由菌丝将他托起，他并未陷入泉水中。
　　约撒向上高抬起手臂，手掌打开，于是丝线开始在母巢的下方凝结，织成最柔软，最绵密的温床。

　　母巢球体的表面开始凹陷，连带着寄生的根须也蠕动着退让。
　　透明又稚嫩的足肢于母巢的凹陷中出现，然后是整个透明般的身体。

　　幼虫自母巢中孕育、脱离。
　　和成体的虫族不同，它们更像是一颗颗水晶。只有人类巴掌大小的身躯很难想象以后将会成长为身高近5米怪物。

　　幼虫自母巢中脱落，顺利落入下方约撒所制成的温床。

　　它们爬行，扭动着触角，似乎也在为踏入新世界而欢喜。

　　翅膀自约撒的背后打开。
　　他由菌丝牵引着，飞到了温床之内。

　　幼小且温润的身体随本能向着约撒靠拢。
　　这是约撒的子嗣，是虫族迎来的新生。

　　一种归属的情感第一次自约撒的意识中生出。
　　或许是幼虫以足肢触碰他脚尖残留下的温存。

　　约撒柔和了目光，他在温床中跪坐下来，以信息将这些生命挨个安抚。

　　这是约撒亲眼见证的，母巢的第一次孕育，也许是因为营养充足的缘故。
　　这一次一共有四只幼虫诞生。

　　触须不过轻轻从幼虫的头颅上扫过，约撒便已经清楚它们未来将会异化的所属。
　　一只A型虫族，一只Q型虫族，两只B型虫族。

　　人类以简约字母命名他的种族。
　　这或许早已悄悄令母亲感到不满。

　　约撒开始思考，开始篡改自身的记忆。
　　他的意念进入了母巢，进入了每一只虫族的意识之中。

　　A型被改名为母虫；Q型被改名为御虫；B型被改名为工虫。

　　御虫总是伴生于母虫出现，工虫则是虫族被其他文明知晓的代表。
　　约撒的指尖轻轻按压在了一只幼虫的腹部。

　　然后随之只有指甲大小的“母巢”自幼虫的体内脱离。
　　手上生长出来的菌丝将那一点母巢包裹，吞噬。

　　约撒的意识随即反向传递给顶上的球体。

　　信息将母巢最核心的认知篡改。
　　关于母虫的这部分知识正在经历约撒的改造。

　　从此以后，自他的母巢所孕育的生命，将不再携带母巢碎片。

　　母虫彻底分化，成为专为侍奉母巢而生的虫族。

　　母虫不再具备容纳母巢的本能。它们将成为一种变体，为守护母巢而存在。

　　一颗蜜由菌丝摘下，随即缓慢送入了温床。
　　约撒将这一团蜜放在了幼虫们的身边，供它们吸食。

　　约撒站起来，最后露出一个恬然的微笑。
　　温床周围的丝线收紧，他离开了这里，转而向着已经恢复如常的伊克夏而去。

　　“陛下。”伊克夏的意识先一步传入约撒的脑海。

　　伊克夏在泉水中向着约撒游来。
　　他以双手将约撒的手掌托住，就像是溺水之人见到圣洁的主。

　　伊克夏亲吻约撒的手背，他的眼中荡着笑意，其中狂热未散。
　　“您可满意我的贡献。”

　　约撒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抚住伊克夏的脸。

　　他没有回答，伊克夏却已欣喜若狂。
　　“赞美您，完美的陛下。”

　　“您的意志就是我的意志。”

　　伊克夏闭上眼，像是神明最虔诚的信徒，他深吻着约撒的手背，身体也因感受到约撒的愉悦而在轻微地颤抖。

　　约撒跪坐在水面上。
　　水中，菌丝一缕缕地将他的身体托起，他已经与这处空腔，这个巢穴完全成为了一个整体。

　　约撒看着伊克夏，以人类的语言说道：
　　“我恐惧着你们，我忌惮着你们。直到母巢接纳我。”
　　“我才终于看清，之前是多么愚蠢。”

　　“我是人造的弃子，是否可以成为你们所爱的唯一之物？”
　　他这样问道。

　　伊克夏低沉的声音通过意识传来：
　　“您已经是了，您的意志就是唯一。”

　　“母亲，母亲。”
　　“您已经为我们带来全新的新生。我的身体，我的灵魂，将归于您。”

　　“为您献上一切，是我的愿景。”

　　“我挚爱您，不管是曾经的兵虫还是当下的伊克夏。”伊克夏的眸自约撒的手中抬起。

　　那里面隐藏着疯狂、迷恋、占有和依赖。

　　“下一步，您想要做什么呢，陛下。”

　　约撒银色的瞳孔中再也不见深红的扭曲。
　　好像绝对的理性降临，好像绝对的感性已经将他庇护。

　　约撒轻声说：“我想，建立起一个新生的文明。”
　　“一个足以和其他文明媲美的，让宇宙也不敢遗忘的文明。”

　　“为此，我需要你，伊克夏。”

　　“我要孕育一个种族，我需要很多营养。只靠你的身体，就算可以再生也远远不够。”

　　“请告诉我，你带回的地虫来自哪里？”

　　·
　　由伊克夏带回的长条生物，早已在约撒异化时就随御虫一起落入了泉中，进而被泉中的菌丝分解，已经成为了母巢营养的一部分。

　　此刻约撒同伊克夏从地核深处再次回到了荒星的表面。
　　另外两只虫体被下达了指令，守候于母巢和幼虫的身旁。

　　伊克夏一手牵住约撒，另一只手向着宇宙的一处指去。
　　他在意识中轻声呼唤：“陛下，那是一块相邻此处的陨石，地虫聚集在那里，那是一处天然的沙穴。”

　　“带我参与你的狩猎。”
　　“我想亲眼去看看那处沙穴。”

　　伊克夏牵住约撒的那只手转瞬松开，转而将约撒拦腰抱住。
　　“遵从您的意志。”

　　手臂收紧，伊克夏背后的翅膀展开，他带着约撒迅速飞离了荒星表面，向着标记的那处陨石飞去。

　　这可能是约撒与伊克夏最大的区别。
　　比起伊克夏飞行的速度，约撒的速度大概只有他的二十分之一。

　　宇宙的无垠在飞行中具现在约撒的眼前。
　　接近于无限静谧的黑包容着万物，星辰被放入其中，形成一个无形的广阔边界。

　　极远处，依稀能看到一点流光。
　　那便是此地被命名的所在。

　　人类的知识里将当下的宇宙诠释得十分清楚：

　　“我们被困在了这里，这里是一个环形的宇宙。带状的不稳定的能量结构时而出现，吞噬撕裂着一切。这里是彼银河，人类已经被困在这里超过四千年。”

　　“时间在宇宙中是无意义的体现，但文明需要被记录。”
　　“我们仍采用365天和24小时的流序作为时间的标准。”

　　“地球……已经毁灭，不复存在。”

　　·
　　这里是彼银河。
　　从约撒诞生的那一天开始，过去的一切便都永远停留在了故事和神话的描绘之中。

　　约撒收回了目光，不再去思考人类的知识，也不再去看所谓的彼银河的边界。
　　他成为了母巢，浸润了虫族意识的改造和融合。

　　他现在所想的不再是如何活下去，而是想要发展文明。
　　带领这些被人类划分为古兽的虫族，走向一个全新的维度。

　　空洞又孤独的宇宙论，还是等到文明真正建立之后再去考虑。
　　他出生在这里，不会如同人类一样出现什么“思乡”的情绪。

　　伊克夏带着他开始坠落。
　　和荒星不同的光景出现在约撒的眼前。

　　沙粒堆积成为山，成为目光所及之处的一切荒漠。
　　透明的大气将这块陨石笼罩，于是穿透其中，里面现出刺眼的白日。

　　约撒终于理解了，为什么伊克夏要将这里称为“沙穴”。
　　他们落在沙地上。似乎要被眼前漫无边际的沙海所淹没。

　　“沙穴”，沙土的巢穴。
　　眼前，远处沙流如风暴由远及近。

　　白日快速汲取着约撒皮肤表面的水分，这与人类描述中的白昼可不相符。

　　感官放大，信息成为打开的眼睛和嘴巴。

　　在沙土涌动的风暴里，约撒看见一个个长条的同沙粒一般颜色的身影正在跃动。
　　它们的表皮上长满了口器，皮肤像是干涸的岩壁，没有手脚，没有足肢，唯有一个金属状的尖角插在长条身体的背部。

　　那是地虫的背鳍。

　　尖角引来了沙暴，正一步步向着约撒的方向快速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