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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   河堤那夜之后,贺思林在家里变得沉默了许多。

      他依然做饭、洗碗、收拾屋子,依然在贺军喝醉的时候给他盖被子、倒水,但话更少了。那种沉默和以前的隐忍不一样,像是一潭水,表面平静,底下却在缓慢地翻涌着什么。

      贺军似乎也察觉到了。他醒着的时候,偶尔会坐在沙发上发呆,目光追着贺思林在屋里走动的身影,嘴唇动了动,又什么都没说。有一次贺思林从厨房端菜出来,发现贺军正盯着电视机旁边那张重新装好的遗像看,眼眶泛红,手里攥着一瓶还没打开的酒,半天没拧开盖子。

      贺思林把菜放在桌上,说了一句“吃饭了”,就回了厨房。

      那天晚上,贺军破天荒地没有喝酒。他端着碗,扒了两口饭,忽然闷声闷气地说了一句:“明天你早点回来,把客厅灯换一下,那灯泡闪了好几天了。”

      贺思林愣了一下,点头说好。

      第二天放学,他特意去五金店买了个新灯泡。回到家,搬了把椅子站上去换。贺军就站在下面扶着椅子腿,仰着头看他拧灯泡,两个人离得很近,能闻到彼此身上的味道。贺军身上那股浓重的酒味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旧棉布和烟草混在一起的气息。

      “行了。”贺思林从椅子上跳下来,按了一下开关。客厅亮堂堂的,连墙角积了多年的灰都照得清清楚楚。

      贺军站在灯下,眯着眼看了看,嘟囔了一句“亮多了”,就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话不多,但那之后,贺军喝酒的频率明显少了一些。有时候晚上贺思林从房间出来倒水,看见他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手里端着的是一杯浓茶,而不是酒瓶。

      夏暖对此毫不知情。她只觉得贺思林好像比以前开朗了一点点,偶尔会主动发消息问她作业写了没有,周末也会答应和她一起去图书馆。她不知道他家里正在发生什么,但他愿意主动靠近她,她就很高兴了。

      六月初的一个周日,贺思林在整理家里的旧物时,从柜子最深处翻出来一个落满灰尘的纸箱。箱子是用封箱带缠起来的,封条上落了厚厚一层灰,像是很多年没有人动过。他拿抹布擦干净,割开封箱带,打开一看,里面全是女人的东西。

      几条洗得发白的碎花裙子。一双旧布鞋。一个掉了漆的梳妆盒,里面装着几支旧口红和一把牛角梳。还有一摞用皮筋扎起来的笔记本,封面贴着卡通贴纸,边角卷起,有些字迹已经被潮气洇得模糊了。

      贺思林蹲在地上,一样一样地翻看。他认出来,那条浅蓝色的碎花裙子,就是照片里母亲穿的那条。他小心翼翼地把裙子提起来,在膝盖上摊平,布料已经有些脆了,但花色依然鲜亮。

      笔记本是母亲的日记。

      他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翻开了第一页。字迹娟秀圆润,每一笔都写得认认真真,像是生怕写歪了一丁点儿。

      “一九九八年三月十二日,晴。今天军子又去工地了,说要攒钱给我买那条我看中的裙子。其实不用买,我有衣服穿。不过他那个傻样,拦也拦不住。”

      “一九九八年五月七日,阴。吐了一早上,军子吓坏了,非要带我去医院。查出来有了,他抱着我在医院走廊上转了三圈,被护士骂了还傻笑。他说,小月,我们要当爹妈了。”

      贺思林一页一页地翻着,手指微微发颤。那些文字里记录的,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世界。年轻的贺军,年轻的林月,他们相爱、结婚、憧憬未来。日记里提到他的部分不多,因为母亲还没来得及写完那些期待,就匆匆离开了。

      翻到最后一页时,日期是二零零零年一月。

      “今天去医院检查,医生说孩子有点大,可能不太好生。军子脸色都白了,拉着医生的手问怎么办。我倒是没那么怕。我跟他说,没事,咱儿子肯定疼我,不会让我太遭罪的。”

      “明天就住院了,得空再写。军子今晚在给我收拾东西,一个大男人,叠个衣服叠得皱皱巴巴的,笑死我了。不过我没说他,他高兴就好。”

      日记到这里就没有了。

      贺思林坐在地上,膝盖摊着母亲的裙子,手里捏着那本日记,很久都没有动。他想着母亲写下这些字时的心情,是笑着的吗?是紧张的吗?她最后有没有害怕过?他永远都不会知道了。

      但他至少知道了一件事。她爱他。从一开始就爱。她叫他“咱儿子”,她说他“肯定疼我”。

      他抱着那堆旧物,把脸埋进母亲那条碎花裙子里,肩膀微微颤抖。布料上有一种淡淡的樟脑味,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遥远过去的柔软气息。

      傍晚贺军回来,看到客厅茶几上摊着那些东西,整个人僵在了门口。

      贺思林坐在沙发旁边,看着他,没说话。

      贺军站在那儿,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他的目光从那摞日记本移到碎花裙子上,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眼眶肉眼可见地红了。

      “你翻出来的?”他的声音很哑。

      “在柜子最里面。”贺思林说,“封着箱,没人动过。”

      贺军慢慢走过来,脚步沉重,像每一步都踩在泥里。他在茶几前蹲下,粗糙的手掌覆上那条裙子,轻轻摩挲了两下,动作轻得像在碰一个随时会碎的梦。

      “这条裙子,”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而遥远,“是她过生日的时候,我攒了三个月的工钱买的。她嘴上说我乱花钱,其实高兴得不行。穿出去在村里转了一整圈,逢人就说是我家军子买的。”

      贺思林听着,没有打断。

      “她怀你的时候,吐得吃不下东西,我就给她熬粥,天天熬,变着花样熬。她总夸我手艺好,其实我哪会熬什么粥,全是现学的。”贺军低着头,手指还搭在裙子上,声音越来越低,“后来她肚子大了,走路费劲,我每天睡前给她揉脚。她说等生完孩子,要穿着这条裙子去照相馆拍张全家福。”

      他停了很久。

      “没拍成。”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灯泡里电流的嗡嗡声。贺思林看着他父亲,那个十七年来打他骂他恨他的男人,此刻蹲在地上,肩膀塌着,像一个被抽走了全部力气的空壳。

      “爸。”贺思林叫了他一声。

      贺军没抬头。

      “她日记里写,你说要给她一个家。”贺思林说,“她说她不怕生我。她说我肯定疼她。”

      贺军的肩膀猛地抖了一下。

      他趴在那儿,额头抵在茶几边缘,像个孩子一样,无声地哭了起来。没有嚎啕,没有嘶吼,只是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茶几的玻璃面上,洇开一片。

      贺思林坐在他旁边,没有走开,也没有伸手去碰他。他只是安静地陪着,等他自己慢慢平复下来。

      过了很久,贺军抬起头,眼睛红肿,脸上的皱纹像是突然深了许多。他扭头看了一眼贺思林,目光落在他脖子上那几道还没完全褪去的旧痕上,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移开。

      “那个灯,”他哑着嗓子说,“以后坏了,都我来换。”

      贺思林看着他,轻轻“嗯”了一声。

      那天晚上,贺军把母亲的遗物一件一件收好,整整齐齐地放回箱子里,封好,重新摆回柜子最里面。放之前,他从日记本里抽出那张油菜花田的合影,用袖子擦了擦,压在了自己床头柜的玻璃板底下。

      贺思林站在门口看着,什么也没说。

      第二天早上,他起床时发现厨房的桌上放着一碗煮好的面,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旁边压着一张旧日历纸,上面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

      “吃吧。”

      贺思林端起碗,吃了一口。面煮得有点坨了,汤也偏咸,但他吃得很干净,连汤都喝完了。

      出门时,夏暖照例在巷口等他。他走过去,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忽然说了一句:“我爸今天给我煮面了。”

      夏暖愣了一下,随即笑开了花。

      “真的?那太好了!”她没有多问,只是伸手在他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语气雀跃得像自己中了奖,“我就说吧,慢慢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贺思林看着她明媚的笑脸,嘴角也跟着弯了弯。

      阳光穿过巷口梧桐树的枝叶,在地上洒下碎金一样的光斑。他走在夏暖旁边,脚下踩着那些晃动的光点,忽然觉得,这条路好像也没有从前那么难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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