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第 13 章 ...
-
夏暖来得很快。
从她家小区到北街尽头的河堤,要穿过两个红绿灯路口和一条没有路灯的小巷。她跑得气喘吁吁,脚步在石板路上敲出急促的节奏,直到看见河堤边那个缩成一团的身影,她才猛地放慢了速度,一步一步走过去。
贺思林坐在河堤边的石阶上,背对着她,肩膀微微耸起,整张脸都埋在膝盖里。
夏暖在他身后站了一会儿,没有急着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到他旁边,隔着半个拳头的距离,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轻轻搭在他背上。
外套带着她的体温,柔软地覆在他身上,像一层薄薄的壳。
贺思林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夏暖便也不问,只是陪着他坐着,看着夜色里无声流淌的河水。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草和泥土的腥气,吹乱了她额前的碎发。她抬起头,天上只有几颗疏落的星星,在灰蒙蒙的云层间明灭不定。
过了很久,贺思林才开口,声音又低又哑。
“我七岁那年,就知道自己跟别人不一样。”他的脸还埋在膝盖里,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别的孩子过生日,妈妈会煮面,会买蛋糕。我爸只会坐在家里喝酒,然后指着我的鼻子说,你把你妈害死了,你还有脸过生日。”
夏暖的心狠狠抽了一下,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裙摆。
“后来我就不再过生日了。”他顿了顿,抬起头,看着远处的河面,“也不敢过。我总觉得,我活着的每一天,都是偷来的。是她用命换来的。我不配开心,不配交朋友,不配拥有任何好的东西。”
夏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他抬手轻轻打断了。
“今天我本来挺高兴的。”他的声音里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笑意,苦涩而短暂,“冰激凌很好吃。太阳很大。你在我旁边,我很开心。可回家以后,我发现我爸又喝酒了,还带了一个不认识的女人回来。”
他慢慢地把事情说了,声音像一条缓缓流淌的河,平静得近乎麻木。关于那个女人的话,关于拆迁款的秘密,关于贺军歇斯底里的吼叫,以及最后那个他没有得到答案的问题。
夏暖一直听着,没有插嘴,眼泪却无声地滑了下来。她怕发出声音惊扰他,便用力抿着嘴,用袖口把眼泪一遍一遍地擦掉。
月光很淡,河风很凉,他坐在她身边,把那些从未对任何人说过的话,一件一件地掏出来,像从伤口里拔出深嵌多年的碎玻璃。
“你知道吗,以前每次挨打,我都想,要是他把我打死了,是不是就能还清欠下的债了。”贺思林转过头,看着身旁的夏暖,她的脸在夜色里模糊而柔软,“可现在我不想死了。”
“真的?”夏暖吸了吸鼻子,声音里带着哭腔。
“嗯。”他认真地点了点头,“因为我想,如果我死了,明天早上就没人喝你带的牛奶了。”
夏暖愣了一下,随即“哇”地哭了出来,抽抽噎噎的,哭得整个人都在发抖。贺思林有些慌了,不知所措地看着她,手抬起来又放下,最后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巾递过去。
“你别哭。”他笨拙地说,“我……我不是故意说这些的。”
夏暖接过纸巾,胡乱擦着脸,一边抽泣一边摇头:“我不是难过,我是高兴。贺思林,你终于……终于肯跟我说这些了。”
她吸了吸鼻子,转过头看他,眼睛红肿得像兔子,嘴角却艰难地弯出一个笑。
“你以后有什么不开心的,都要告诉我。不能一个人跑到河堤上来。你知不知道,我刚才跑过来的时候,路上黑乎乎的,我特别害怕。我怕我来晚了,你就……”
她说不下去了,别开脸,又抹了一把眼泪。
贺思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着,又酸又软。他伸出手,犹豫了一下,轻轻覆上她冰凉的手背。
“对不起。”他说。
“不要道歉。”夏暖反手抓住他的手指,紧紧地,像怕他忽然消失,“贺思林,你很好。你真的很好。那些话,你爸说的那些话,都是假的。他没有资格定义你。你活着,不是为了还债。你来到这个世界上,本身就是一件很好的事。”
她的手指很小,却很暖,像一团微小而灼热的火,从他的指尖一路烧到心脏。
“你想不想……今晚先回我家?”夏暖小声说,像是鼓起了很大的勇气,“我爸妈今天去外婆家了,家里就我一个人。你睡沙发或者我打地铺都行,我就是不放心你一个人回去。”
贺思林沉默了一会儿,轻轻抽回手。
“不用了。”他说,“我得回家。那是我爸,他再怎么……他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
夏暖看着他,最终没有再劝,只是点了点头。她了解他,越是在这种时候,他越不可能丢下那个男人不管。
他恨他,却也只剩下他了。
两人从河堤上站起来。贺思林把她的外套还给她,夏暖接过来披上,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往回走。风里带着初夏将至的暖意,河堤两旁的草丛里有虫子在鸣叫,细细碎碎的,像撒了一地的银屑。
走到夏暖家小区的红绿灯路口时,她站住了。
“贺思林。”
“嗯。”
“如果有一天,那个家真的让你待不下去了,你就来找我。”她仰起脸,月光从云层后漏出来,恰好落在她的眼睛里,亮得像坠了两颗星,“我家的大门,永远为你开着。”
贺思林低头看着她,胸口像被一股暖流灌得满满的。他弯了弯嘴角,那是夏暖见过的,他最明朗的一次笑容。
“好。”他说。
夏暖也笑了,冲他挥挥手:“那明天见。牛奶还是草莓味的,好不好?”
“好。”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身影穿过马路,消失在小区的转角。夜色浓稠如墨,可他的心里却像点了一盏灯,微弱而坚定地亮着。
回到家里时,已是深夜。
客厅里一片狼藉,茶几翻了,烟灰缸碎在地上,贺军却不在。贺思林把门关上,打开灯,看见那封信封还丢在地上。他弯腰捡起来,走到沙发边坐下,把信封里的东西倒出来。
几张银行回执,一张泛黄的拆迁协议复印件,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年轻的贺军和林月,两人站在一片油菜花田里,笑得无比灿烂。贺军穿着白衬衫,林月穿着碎花裙子,她怀里还抱着一只白色的小狗。阳光很好,风很轻,那是贺思林从未见过的、属于他父亲的另一种模样。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
“小月,我一定会给你一个家。”
贺思林握着那张照片,拇指轻轻摩挲着那行字,喉咙像被什么哽住了。
他想,他曾经也拥有过一个完整的家。有父亲,有母亲,有数不清的春天和笑声。只是命运在十七年前的那个雪夜,把所有美好都抽走了,只留下两个人,一个活成废墟,一个长成孤岛。
可他还是想试一试。试着去撬开那堵墙,试着去读懂那个男人,试着在漫漫长夜里,找到一条回家的路。
哪怕那条路,通往的不是原谅,而是和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