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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39 往北走 是一座石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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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北的官道比东边的宽一些,路面铺着整齐的碎石,两侧的田野被晨光染成一层浅金色。
时遇走在路上,步伐比前几天轻了一些。他的头疼已经彻底退了,脑子里那些画面也安静下来了,像是被收进了抽屉里,暂时不会再自己跳出来。
但那些画面的轮廓还在,他能感觉到它们在某个很深的地方亮着,等着被再次打开。
林玖儿走在中间,手里拿着一张从镇子上买来的旧地图。地图不大,但标注得还算清楚,至少能看出方向。
她用指尖点着地图上的一条线:“往北走三天左右,能到泊松学院的边界。如果再快一点,两天半。”
“泊松学院在枢机域的北边?”时遇问。
“嗯。”林玖儿说,“在中域和北域的交界处。离长风域不远。”
时遇听到“长风域”三个字,偏头看了一眼沈随。沈随走在最前面,没有回头,但他的步子稍微慢了一拍,像是在等什么。时遇没有开口,把目光收回来,继续往前走。
走了大半天,路边的景色渐渐变了。田野变少了,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的荒草地,草叶枯黄,被风吹得朝同一个方向倒。远处偶尔能看到一些低矮的石墙,断断续续地立在荒草里,像是很久以前有人在这里圈过地,后来走了,墙还在。
时遇看着那些石墙,觉得有些眼熟。他掏出小灰看了一眼。石头安安静静的,没有亮。但他觉得它的温度比早上稍微高了一些。他把石头收好,继续走。
中午的时候,他们在路边一处石墙旁边停下来歇脚。时遇从包袱里掏出干粮,掰成三份。林玖儿接过自己那份,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你那个朋友,他一直都这样吗?”
时遇知道她问的是沈随。他看了一眼沈随的方向。
沈随坐在石墙的另一侧,背靠着墙,闭着眼。他的面纱边缘被风吹得微微掀起,露出下面一小截下颌的轮廓。他手里没有拿干粮,只是安静地坐着,像在休息,又像在听什么。
“哪样?”时遇问。
“不累。”林玖儿说,“从万木岭到竹林驿,再到那座山,他一直走在最前面。晚上也不见他怎么睡。今天走了一上午,他一口水都没喝。”她顿了一下,“感觉他不仅是不累,好像不像我们一样对饥饿、困倦、疲惫这些情绪有感知。”
时遇没有接话。他嚼着干粮,看着沈随的方向。他想起在骰子镇的旅店里,沈随站在窗边一整夜没睡,第二天眼下带着淡青色,却说“防潮”。他想起在烬原域的隘口里,沈随收手之后呼吸比平时重了一些,却说“没事”。他想起在竹林驿的封锁阵前,沈随烧了两次阵,之后他的指尖红了好几天。
他把那些画面摆在一起,在心里拼出了一个轮廓。那个轮廓一直都在那里,只是他之前没有认真看。
他站起来,走到沈随旁边。沈随睁开眼,看着他。时遇蹲下来,把水囊递过去。沈随看了他一眼,接过去喝了一口。
时遇没有走开,他蹲在那里,看着沈随:“你今天没吃东西。”
“不饿。”
“你昨天也没吃多少。”
沈随没有回答。他把水囊递回来,时遇接过去,没有站起来。他蹲在那里,看着沈随的面纱。隔着那层薄薄的布料,他看不到沈随的表情。但他能看到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午后的光里显得比平时更暗一些,瞳孔周围的棕红色边缘像是被磨过的旧铜。他看着那双眼睛,过了一会儿,开口:“你累的时候可以说。”
沈随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你会怎样?”
“我会让你歇着。”时遇说,“替你守夜。替你烧符。替你把那些该做的事做完。”
沈随没有接话。他看着时遇,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目光移开,看着远处的荒草地。他的蓝焰在指尖亮了一下,又熄了。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声音很轻:“你不记得我。但你说这些话的时候,和以前一模一样。”
时遇看着他。他没有问“我以前是什么样”。他只是蹲在那里,看了一会儿沈随的侧脸,然后站起来,把水囊收好。
他转身走回石墙那边,拿起自己那份干粮,掰了一半,走回来,放在沈随旁边的石头上。
“不饿也吃点。”他说,“你待会儿还要走路。”
沈随低头看了一眼那半块干粮。他没有立刻拿起来,但过了一会儿,他伸出手,把它拿起来,咬了一口。
时遇没有看他。他走回石墙那边,靠着墙坐下来,继续吃自己那半块。
林玖儿看着他们,没有说话。她把地图收起来,靠着另一面墙闭了一会儿眼。
下午的路比上午更荒。荒草地渐渐变成了碎石地,路边的石墙越来越矮,最后只剩下几块散落的石头,被风沙磨得光滑。远处的天际线上,那座泊松学院所在的山脉轮廓开始变得清晰。山不高,但形状很规整,像是被什么人修整过。山腰处能看到一些建筑的轮廓,灰白色的,在午后的光里泛着一层薄薄的亮。
走到傍晚的时候,他们看到了一座桥。桥很旧,横跨在一条干涸的河床上,桥面的石板缺了几块,两侧的栏杆只剩下几根残柱。时遇走上桥的时候,小灰在怀里热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石头亮着,光芒的方向指着桥对面的方向。他把石头收好,快步走过桥。
桥对面是一片稀疏的树林,林子的尽头能看到一条更宽的路,往山上延伸。路口立着一块石碑,碑面上刻着几个字。
时遇走过去看了一眼。石碑上的字很旧了,但还能辨认出来——“泊松学院”。
他站在石碑前,看了一会儿。沈随和林玖儿也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沈随看着石碑上的字,没有说话。但他的蓝焰在指尖亮了一下,比之前更稳了一些。林玖儿看了一眼石碑,又看了一眼时遇:“到了。”
时遇点了点头。他转过身,看着那条往山上延伸的路。路不长,尽头能看到一座灰白色的建筑轮廓,在暮色里安静地立着。他把小灰收好,深吸了一口气,迈上了那条路。
沈随跟在他后面。林玖儿走在最后。三个人沿着山路往上走,脚步比之前更轻了一些。他们走了大约一刻钟,那座建筑越来越近。是一座石塔,不高,但很宽,塔身被风沙磨得光滑,表面刻着细密的纹路。塔门开着,里面透出暖黄色的灯光。
时遇走到塔门前,停住了。他回头看了一眼沈随。
沈随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面朝塔门的方向。他的蓝焰在指尖亮着,很安静。他没有说话,但他的肩膀比之前松了一些,像是终于走到了一个他很久以前就该来的地方。
时遇转过身,推开塔门,走了进去。
塔内比外面暖和。墙壁上嵌着几盏油灯,光线昏黄,把整个空间照得很柔和。塔中央有一张长桌,桌上摊着几张旧地图和几卷书册。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人。
银白色的长发从肩头垂下来,在灯光里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他手里握着一根权杖,杖顶嵌着一块蓝白色的石头。他抬起头,看着门口的方向。他的目光在时遇身上停了一息,然后移向沈随。
他看了沈随很久。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但很清晰:“你回来了。”
沈随站在门口,没有动。他的蓝焰在指尖亮了一下,又熄了。他看着那个银白色长发的老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嗯。”他说,“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