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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38 下山之后 天已经大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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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山的路比上山时安静。月光铺在草坡上,把每一道石阶的边缘都镀成银白色。
时遇走在最前面,脚步比上山时稳了一些。他的脑子里还在转着山顶那些画面,但已经不像之前那样尖锐了,像是被风吹散了一些,剩下一些轮廓还在,但不那么扎人。
他把那些画面一件一件地收好,放进抽屉里。抽屉已经快满了,但他还没有把抽屉合上。他知道后面还有更多东西要放进去。
走到山腰台地的时候,沈随停了一下。他站在那排石柱旁边,看着石台的方向。月光下,石台表面的纹路几乎看不清,只有边缘那一圈极浅的凹槽隐隐约约。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过去,伸手碰了一下石台的表面。他的蓝焰在指尖亮了一下,很轻,很短。然后他收回手,转身继续往下走。
时遇看着他的背影,没有问。他只是在经过石台的时候,也伸手碰了一下。台面很凉,和之前一样。但他觉得那个凉意比之前浅了一些,像是被什么东西暖过。他把手收回来,跟了上去。
他们走到山脚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东方天际线上有一层很薄的灰蓝色,像是有人在夜色边缘轻轻刷了一笔。官道在脚下重新变宽,两侧的树丛从矮灌木变成了更密的林子。
时遇走在路上,打了一个哈欠。他的身体还撑得住,但脑子已经开始有点发沉了。
“前面有镇子。”林玖儿指着远处。时遇顺着她的方向看过去。灰蓝色的天幕下,有一片低矮的轮廓,几盏灯还亮着,像是有人早起。他点了点头,加快了脚步。
镇子很小,只有一条主街。他们找到一家刚开门的客栈,要了三间房。
时遇进了房间,把外衣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倒在床上。床板很硬,被褥有一股日晒过的味道。他闭了一会儿眼,但没有睡着。脑子里那些画面还在转,像是刚刚整理好的抽屉又被谁轻轻拉开了一条缝。
他把小灰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枕边。石头贴着枕头,安安静静的。他侧过身,看着它。它在晨光里显得比平时更灰,更不起眼。但时遇知道它里面有什么。他把手指搭在石头上,感受着那一点微温。他把眼睛闭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听到隔壁有动静。很轻的脚步声,从沈随的房间里传出来,走到走廊上,停了一下,然后又走回去。
时遇睁开眼,看了一眼窗户。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在床前的地面上铺成一道金色的光带。他坐起来,揉了揉脸,穿好外衣,推开门。走廊里空荡荡的。他走到沈随的房间门口,敲了敲门。里面没有声音。他又敲了一下。
门从里面被拉开了。沈随站在门口,已经穿戴整齐了。他的面纱系得比平时更紧一些,边缘压得低低的。时遇注意到他的眼下有一层很淡的青色。他又没睡好。
“你起这么早?”时遇问。
沈随没有回答。他侧身让开门,让时遇进来。房间不大,和他那间差不多。床铺叠得很整齐,但被褥上有几道很深的褶皱,像是有人在上面翻来覆去很多次。窗户开着一条缝,晨风从缝隙里漏进来,把窗帘吹得微微晃动。
时遇在桌边坐下来,看了一眼窗外。街上的行人已经多了起来,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白气,有人挑着担子从巷口经过。他看了一会儿,转过头来看着沈随。
“你在想山顶的事?”他问。
沈随坐在床沿上,没有看他。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指搭在膝盖上,指尖那几道红痕已经几乎看不见了。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我在想那句话。”
“哪句?”
“你碰的是左肩。”沈随说,“你说你看到你碰了我的肩膀。我听到了之后,觉得那个画面很熟悉。不是因为我记得它——是因为我身体记得它。”
他抬起头,看着时遇,“我的左肩上有一道很浅的痕迹。很小的时候就有了。我一直不知道那是什么。刚才你说的时候,我忽然觉得那道痕迹的位置和你的手搭上去的位置是一样的。”
时遇看着他,没有说话。
“那道痕迹很浅,不仔细看看不出来。”沈随说,“但它一直在那里。我没有碰过它,也没有让人碰过它。我一直以为那是什么时候不小心磕的。”
他顿了一下,“但你说那句话的时候,我的左肩忽然热了一下。”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时遇坐在桌边,看着沈随。他想起山顶那个画面——他伸出手,搭在那个人的左肩上。那个人的肩膀很瘦,骨架分明,隔着衣料也能感觉到温度。他把那个触感在心里放了一会儿,然后开口:“我能看看吗?”
沈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转过身,背对着时遇。他把外衣的领口往下拉了一点,露出左肩的一部分。
时遇走过去,站在他身后。他看到沈随的左肩上有一道很浅的痕迹,从肩头往下延伸了一小段,颜色比周围的皮肤稍微深一点,像是很久以前留下的。那道痕迹很细,形状像是一道弧线。
时遇伸出手,悬在那道痕迹上方,没有碰。他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收回来。
“那道痕迹的形状。”他说,“和我手指搭上去的弧线差不多。”
沈随把衣领拉回去,转过身来。他看着时遇,没有说话。他的面纱遮住了大半张脸,但他的眼睛在晨光里显得比平时更亮一些,像是被什么东西点亮了。
时遇站在他面前,离得很近。他能看到沈随面纱边缘那些细小的织纹,能看到他眼角那一小片被晨光照亮的皮肤。他没有退开。沈随也没有。
过了一会儿,时遇开口,声音很轻:“沈随。”
“嗯。”
“你等了我很久了。”
沈随没有回答。但他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了一下,然后重新开始。他看着时遇,很久没有说话。然后他开口,声音比平时更轻:“……不是很久。”
“那是多久?”
沈随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时遇,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目光移开,转过身,走到窗边。他推开窗,晨风吹进来,把他面纱的边缘掀起一角。
他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街道,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你不是想不起来。你只是还没有想起来。”他顿了一下,“我会等你想起来。”
时遇站在房间中央,看着他的背影。他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他把那句话咽回去,走到窗边,站在沈随旁边。
两个人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街道。晨光落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靠得很近。
过了一会儿,时遇开口:“今天我们往哪走?”
沈随看着窗外:“北上。”
“北上?”
“泊松学院。”沈随说,“那里有一个人知道更多的事。”
时遇点了点头。他想起贺知远,想起那个银白色长发的老人,想起他手里那根权杖。他没有问沈随怎么知道泊松学院。
他站在那里,看着窗外。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多了,面饼铺子前排起了小队,有小孩追着一只猫跑过去,笑声被晨风带得很远。他把那些声音收进耳朵里,然后转过身,拿起桌上的包袱。
“走吧。”他说。
沈随点了点头。他们走出房间,下了楼。林玖儿已经在楼下等着了,面前摆着三碗热粥和一碟咸菜。她看到他们下来,招了招手:“先吃。吃完再走。”
时遇坐下来,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很烫,从喉咙一直暖下去。他喝了几口,抬头看了一眼沈随。
沈随坐在对面,也在喝粥,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他的面纱边缘沾了一小片粥渍,没有注意到。时遇看了他一会儿,低下头,继续喝自己的粥。他把碗里最后一口喝完,搁下碗,站起来。
他们出了客栈,沿着主街往北走。镇子很小,走了不到一刻钟就出了头。官道重新出现在脚下,往北延伸,两侧的田野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浅金色的光。远处的天际线上,能看到一些更高的山脉轮廓,在薄雾里若隐若现。
时遇走在路上,把怀里的小灰掏出来看了一眼。石头在晨光里还是灰蒙蒙的。但他觉得它比昨天更暖了一些,像是被什么人捂过。他把石头收好,把手插回袖子里。他走了一段,偏头看了一眼沈随。
沈随走在他旁边半步的位置,目光落在前方的路上。他的侧脸在晨光里很安静,面纱的边缘被风吹得微微晃动。时遇把目光收回来,继续往前走
。他知道前面还有很多路。有些是官道,有些不是。有些在地图上,有些不在。但他觉得,只要他还在走,那些碎片就会一块一块地回来。他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活动了一下。掌心还残留着小灰的余温。
他深吸了一口气,加快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