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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折翅比翼鸟 老一辈重男 ...

  •   陆成渊在看到手机里的消息后急匆匆地走出去,在大约半个小时之后又脸色惨白地走回来,安则便大概知道是安渡回来了。

      “……陆成渊?是……安渡吗?”

      安则缩在床头,声音蹑手蹑脚地冒出来。

      陆成渊就像没有听到一样,甚至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安安静静地走到床边,坐在床沿。

      “陆成渊?”

      陆成渊终于动了动,机械地扭头看向安则。安则这时才发现,他似乎哭过了,但现在眼眶里只剩下一层薄薄的水光,如同冬夜结在窗上的霜,明明仍旧湿润,却已经没有任何温度。

      “陆……”

      “安则。你可不可以。杀了我?”

      陆成渊哑声道,最后几个字只是嘴巴徒劳地张了张。

      安则,我这愚蠢可笑的一生由你而起,就应该由你亲自画上句号啊。

      陆成渊曾以为他对安则的爱是一场向内而焚的大火,烧得骨头发疼,血液发苦。现在却发觉它其实像一场大雪,终于自己的一生都埋了进去。极致的痛苦,扭曲,悲愤在最后时刻变成了轻柔地拥抱着他的喜悦。安则还活着,无论如何,自己该感觉幸福才对。如果自己活着只会让安则更痛苦,那自己的确应该死掉。

      “你先别急,安渡他怎么了?”安则一脸焦急地问道,立即直挺挺地坐了起来。

      陆成渊一动不动,脊背仍旧挺着,但只是身体还固执地记得从前的姿势,而里面支撑它的东西早已所剩无几。肩线微微向下坠着,整个人陷在床垫里。

      “你回答我啊,你别这样,你是不是把安渡杀了?!”安则坐不住了,站起来剧烈地摇晃着陆成渊,咆哮着说。

      陆成渊终于有了表情,他抬头极其痛苦地望着安则,疲惫至极地摇了摇头。

      “你他妈摇头是什么意思啊!是死了还是没死啊!你说话啊!你不是答应我不杀他吗?你杀我都行,你怎么可以杀安渡!他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亲人了!”

      安则悲愤之下,揪起陆成渊的衣领,狠狠地扇了他一巴掌,清脆的声音在空荡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陆成渊在心里苦笑。安则,你也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了,你假死的时候,怎么没有考虑过我会难过呢?

      “没死。”

      安则身体猛然缩了一下,膝盖一软,顺着床头柜滑了下来,颓然地坐在地上,喃喃道,“没死就好,没死就好……”

      “安则,你杀了我吧。”陆成渊的语气里尽是疲惫,所剩无几的生气透过毛孔往外止不住地流。“安则,杀了我好吗?”

      陆成渊摸出口袋里的枪,温和地递给安则。安则不收,只是一言不发地摇头。陆成渊把安则的手拉过来,一根一根地掰开他的指头,把枪往他手里送。

      安则拗不过陆成渊,枪还是到了他手上。他看都没看一眼,就往床上一扔,扭过头来避而不见。

      陆成渊再次固执地给,安则一次又一次地扔,反反复复了好多回,枪都没能在安则手里捂热。

      就在这时,通往地下七层的楼梯里传来不紧不慢地脚步声,来的人甚至随意地吹了声口哨,随后便是一只断断续续的小曲儿,正是安则做饭时喜欢哼的那一首。

      安则听到口哨声,精气神立刻钻回了眼睛里,他慌忙站起来冲到门口,双手紧紧攥住牢房的铁栏杆。

      安渡站在门外,手里转着一把螺丝刀,隔着铁栏杆看了安则一眼,又看了陆成渊一眼。他按了一下螺丝刀后,铁门立即被弹开。

      陆成渊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坐在床沿上,手里攥着那把被安则扔了无数次的枪。他抬头淡淡地扫了安渡一眼,就把眼皮耷拉了下去。

      安渡倒也没说什么,掏出枪掂了掂重量,把保险推开,然后把枪口抵在了陆成渊的额头上。

      但安渡万万没想到,安则突然冲过来,紧紧攥住了自己的手腕。

      “爸,你干嘛?”

      “别杀他。我让他不要杀你,他信守承诺了。而且他现在已经是废人一个了,杀了也没什么意义的。”

      “什么?!”安渡的手没移开,但转头瞪大了眼睛望着安则,一阵反胃席卷而来。

      “我说……他现在是废人了……”

      “我他妈听清楚了。”

      “那你不要杀他了吧?安渡?听爸的,别杀他。”

      安渡忽然笑了起来。

      一点极轻的笑意从唇角浮出来,仿佛冰层底下终于裂开了一线细微的春水。可那笑意没有温度,反而带着令人心惊的艳丽,如一朵花在深夜里骤然盛放,开得越盛,越叫人看清它根下埋着的尸骨。

      笑声清越得近乎华美,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撞上墙壁,又一声声折回来。他笑得肩膀发颤,眼睛却一点一点红了。

      “原来如此……”他喃喃地说,“好,好,好,我不杀他。我祝你们百年好合好不好?我祝你们白头到老!我祝你们在地做连理枝,在天做比翼鸟,生生世世永相随好不好?安则你赢了,圣母玛利亚见到你都要跪下来!安则啊安则,你真他妈的是个失败的父亲,失败的丈夫,失败的科学家,失败的朋友!我他妈求你跟着陆成渊走,我放了他之后,我也再也不想见到你。我没你这个父亲。安则,我真他妈恨死你了。”

      “安渡,不是这样的,儿子,你听爸说……”安则哽咽地说,握着安渡手腕的那只手不住地发抖,一点点地往下滑。

      陆成渊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他恨安渡的冷酷无情,也感动于安则在最后一刻竟然站在自己身边,尽管跟爱没什么关系。但他不想让安则再痛苦了,安渡的骂声刺在安则心上,也成百上千倍地刺在自己的心口上。说来也可笑,为什么到了最后一刻才明白爱是成全。

      可自己一直在成全啊!他都已经钻到最深不见底的阴沟里了,为什么……

      “好啊,我不杀他。哈,你要我松手是不是,好,我……”

      突然,陆成渊一把握住安渡手里的枪,毫不犹豫地对准自己,扣下了板机。

      枪响了。子弹从额头穿入,从后脑勺穿出,血溅在墙壁上。

      一切重新归于安静,墙上的血迹刺目得不真实,猩红的汁液沿着墙面四散开去,细细的血线彼此纠缠,如同无数条垂死的藤蔓,在白色的墙上疯狂攀援。

      那颜色浓烈得惊人,仿佛他积攒了一生的爱、恨、羞耻、欲望与绝望,都在死亡降临的这一瞬间,被粗暴地从身体里榨了出来。

      安则的手还悬在半空中,他刚才还抓着安渡的手腕,现在那只手已经空荡荡的。他呆滞地看着倒在床上死不瞑目的陆成渊,和爬满鲜血的墙壁。

      片刻之后,陆成渊的身体仓皇陷进柔软的床褥,鹅黄色的床单像一片温暖而无辜的暮色,在他身下轻轻皱起,血便在那里开了第二次。

      起初只是一小片潮湿的暗红,随后便沿着床单的褶皱肆意漫延。鹅黄被一点点染深,像晚霞正在一场无声的火灾里燃烧;又像一朵巨大而妖异的花,在温柔的花瓣之间孕育出腐烂的果实。

      忽然,一线猩红从呆愣着的安则的眼角溢出。它沿着脸颊慢慢滑下来,经过眼睑,越过颧骨,在苍白的皮肤上留下细长而艳丽的痕迹。

      安渡漠然地扫了一眼陆成渊,举起双手成投降状说,“不是我杀的,你也看到了。我走了,再见。”

      说着,安渡掰开陆成渊的手拿走了他的枪,安静地离开了这里。

      走了两步后,安渡又折返回来,把扔在床上的陆成渊的枪也拿走了,在安则眼前晃了晃说,“这个我也收了,防止你想不开。”

      ————————————

      经常收拾烂摊子的朋友们都知道,从烂摊子递到你手上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想把它扔得远远的了。

      领导很喜欢给你这种东西,并美其名曰锻炼与能力的提升。如果他想套牢你,他可以再加上一句,我是觉得你有能力才给你的,一般人我还看不上!最后,再给你一点好处,无论多恶心你都会抢着去接,还担心这种恶心玩意落到了别人手上。

      周副官和裴铮都是如此。裴铮看着争抢着与自己夺权的周副官都气笑了,简直不明白他究竟图啥。

      裴铮先细细盘点了一下自己手里有什么。

      八个不明所以的宪兵,浑身插着管子的奄奄一息的何夕,不能当作活人看的安渡,以及确实已经死了的陆成渊。

      而安渡让他稳住环带,稳住全球,走向宇宙。

      裴铮坐在办公室里忍不住爆了一句粗口。

      算了,先从摁住环带这只被砍了头但肌肉还在扑腾的困兽开始吧。

      她带了两名士兵走进广播室,值班人员正盯着灰掉的屏幕发呆。裴铮懒得跟他解释自己为什么在这里,直接抢过麦克风对着广播说道。

      “我是裴铮,东区实验区主任,目前由我临时协调安全事务。所有人原地待命,等待后续通知。注意,这是应急安排,请不要恐慌。”

      四十分钟后,她把八名士兵分成四组,每组两人,开始用“换岗”的名义替换关键位置的卫兵。她被拦下了两次,两次她都用同一句话应对:“这是临时安全调整,后续会正式通知。”

      然后她去找了周副官。

      “安渡在关闭系统前指定我负责后续,陆司令暂时无法履职,我需要你配合。你的通讯权限暂时调整到仅限内部日常事务。我安排两个人跟着你,协助你处理日常协调。”

      周副官冷哼一声,“凭什么?我知道安渡做了什么,我要揭发你们,你根本就……”

      “砰。”

      裴铮收起枪,向门口的士兵打了个手势,示意他们立即处理掉尸体。

      宪兵队比卫兵更难处理,因为卫兵只是执行指令,而宪兵队有自己的内部结构。她收到消息说,宪兵队内部已经在开始串联了,有人在打听陆成渊的下落,有人在问系统什么时候恢复,还有人已经开始在私下称裴铮为“那个女的”。如果不处理,三天之内宪兵队就会形成一个以“恢复陆司令指令”为名义的反抗中心。

      她做的事很简单粗暴,但的确有效。俗话都说杀鸡儆猴,裴铮觉得自己可能已经在开养鸡厂。养鸡场?不对,杀鸡厂。

      关于安渡的消息,她决定分阶段发布。

      “核心机房发生火灾,安渡在火灾发生时位于机房附近,目前下落不明”是她的第一阶段说法,在永生系统关闭后的24小时内就被发布。

      等宪兵队稳定后,她放出了第二阶段的消息:“经技术确认,核心机房内采集到符合安渡生物特征的痕迹。根据现场火势及损害程度,确认安渡已无生还可能。”

      这则由行政系统发出,以“核实通知”的名义归档,不附评论,不附哀悼,不附解释,情绪由民众自行消化。

      第三阶段要等到秩序部分恢复之后,大约一周到两周,而裴铮打算这么公布:“经进一步核实,安渡在系统关闭过程中主动留在机房内执行最后一组操作,未能撤离。”

      不把安渡塑造成一个罪人,既是不让局势复杂化的大局需要,也是她的一点私心。她实在不太希望安渡忍受太多的唾骂,至于安渡是在操作什么,是关闭还是保留,就交给后人评判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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