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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美丽并非慰藉 两位病娇同 ...

  •   这一整天的航行风平浪静到可怕。

      海面在午后的光线下显得异常洁净,仿佛一把刚刚擦拭过的刀,每一道浪峰都泛着残酷的纯白,随后被又无声地撕裂,重新沉入深蓝色的阴影之中。

      远处的海平线笔直得令人不安,天空与海在那里彼此吞噬,如同一对沉默骄傲但又彼此眷恋的情人。风吹过来时,海面微微起伏,裸露出无数细小的鳞光。可惜那光芒并不温柔,使人忍不住想象,在如此美丽的表面之下,究竟隐藏着怎样深不可测的黑暗。

      太阳渐渐西斜,海水开始呈现出血一般的颜色。那一瞬间,海面仿佛才终于显露出它真正的面目。也许美丽并非为了慰藉人,而是为了提醒人,一切光辉都有终结,而死亡,或许正是美最完整的形状。

      安渡设想了无数个可能爆发争执或者倦怠的节点,唯独没想到是快到终点的时候。后来何夕并没有再说什么重话,对安渡的问题基本也是有问必答。

      但他总觉得何夕那双疲惫的眼睛里一定是藏了什么,才会才会疲惫得如此有分寸,仿佛是经过漫长的克制才终于允许自己流露出来的。

      终于守到了晚上睡觉的时候,安渡忐忑不安地坐在床沿,听着浴室里哗啦啦的水声。不知是不是晒了太久太阳的缘故,安渡今晚莫名头疼欲裂,哪怕吃了过量的布洛芬依旧没有任何好转。

      何夕推门出来的时候,头发还在滴水,浴室里闷热的水汽扑了过来。

      安渡立即殷勤地迎过去,“你需要我帮忙吹头吗?”

      “哦……不用了,谢谢。”何夕微微偏过身子,避开了安渡。

      “嗯你……”

      “我说了,不用了。”

      “好……好好吧,嗯。”安渡悻悻地把手收了回来。“那你晚上能跟我一起睡吗?”

      “算了吧,有点热。尤其是你喜欢抱着我睡,你体温太高了,烫得我睡不好。”何夕淡漠地说,坐在床的另一侧,弯腰在床头柜翻吹风机。

      “那我跟你背对背好吗?”

      “……你可以让我……安静一下吗?”何夕突然转身,直勾勾地盯着安渡,脸上毫无表情。

      “为什么?”

      安渡没等到回答,何夕已经把目光移开了。他把吹风机插上电,轰鸣声骤然填满了整个房间,把他刚刚那句话的尾音彻底盖了过去。热风从出风口涌出来,吹散了他发梢滴落的水珠,有几颗溅到了安渡的手背上。

      安渡把手收回来,看着何夕的后背。那件他当睡衣穿的白色T恤的肩胛骨位置有一小块深色的湿痕,大概是刚才没擦干的水渗过来的,那块湿痕在热风里慢慢收缩,边缘变浅,中心变淡,最后彻底消失了,而安渡的眼睛也随之缓缓失焦,一种难言的窒息感紧紧包裹住他。

      安渡坐了一会儿后站起来走到窗边。舷窗外是完整的黑暗,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偶尔有涌起的浪尖反射出船尾航灯的一线微光。海和天在那个位置融合得如此彻底,以至于人很难分辨哪里是水的尽头,哪里是空的开始。

      他把额头抵在窗玻璃上,凉意从眉心蔓延开来。玻璃上很快凝了一层模糊的雾气,他一动没动,呼吸在那圈白色里反复地来去。过了很久,他轻轻地说了一句什么,被吹风机的声音吃掉了。

      何夕关掉吹风机,世界突然安静下来,只剩船体深处引擎持续的低频嗡鸣。

      “你说什么?”

      “我说,为什么是现在呢?”

      “什么意思?”

      “那么多痛苦的时刻我们都挺过去了,为什么是现在,快结束的时候,你对我腻了呢?”

      安渡把贴在窗玻璃上的额头移开,望向何夕的眼睛里闪着异光。

      “我没有说过我对你腻了。今天我只是累了而已,你没必要如此小题大做。”

      “但你今天对我就是很冷淡啊!”安渡尾音上扬地说,语速越来越快。

      “我说过,因为我累了。”何夕的语调依旧没什么起伏。

      “你累的话早该走啊,为什么要累到现在呢?!”

      “安渡,算我求你了好吗?不要再喋喋不休了。什么事情都没有,明天早上我就好了,可以吗?求你了,让我一个人安静一下行吗?”

      “你现在这么讨厌我了吗?”

      “安渡,我再说一遍,我只是累了。”

      “何夕,其实我早就知道,手环其实没什么用。手环本就是大洋洲基地监狱里用的东西,受那里的电脑控制。你没有把权限转移到你的系统里,所以我们离开那里之后手环就失效了。不是吗?”

      “那你取吧。也许我们是需要一点独立的空间。”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哪怕没有硬性要求,我也愿意一直在你身边啊!”

      “谢谢。”

      “何夕……你到底怎么了?”

      何夕深吸了一口气,紧闭双眼。过了一会儿,他缓缓睁开眼平静地说,“我们好好睡一觉吧,明天醒来我就不累了。”

      “不可能。你……”

      “那你他妈的闭嘴啊!知道我累为什么要一直缠着我呢!我他妈就是因为你才累啊!我都已经这样克制住我的情绪了,你还要我怎么样呢?你要我满脸堆笑地,不知疲倦地为你忙前忙后吗?我只是让你安静一下啊,我的要求很过分吗?你要我怎么样?你到底要我怎么样呢?!”

      何夕最后几乎是咆哮,连自己都被自己吓到了,发完火之后呆愣在原地。他的最后一丝防线因看到安渡有些发红的眼睛而溃不成军,眼泪疯了似的往下流,如洪水冲毁堤坝。

      他发誓这绝不是他本意,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竟然能发这么大的脾气。这使明明哭的人是他,他看着安渡,心里却突然腾起一股强烈的愧疚。

      安渡站在原地,看着何夕的脸被眼泪冲成一条一条的。何夕哭的时候不出声,嘴唇抿紧,只是肩膀在抖,呼吸被憋在胸腔里,好似一只被按住喉咙的鸟。

      安渡走过去一把攥住何夕的手腕,把他往后推。何夕的腿弯撞上床沿,整个人仰面倒在床垫上。没等何夕反应过来,安渡的膝盖就压了上来,撑在他身体两侧,俯身看着他,呼吸粗重,胸口起伏的频率快得不正常。

      安渡低头吻下去的时候很重,裹着很多情绪,又带走了很多残余的情绪。它们被压在嘴唇之间,用力碾过,变成牙齿碰到牙齿的声音。何夕的呼吸在那一瞬间被堵住了,鼻息变得很粗重,如同溺水的人刚被捞上来又被人按回水里。

      安渡的舌尖探进去后,何夕的牙齿用力地咬了一下他的下唇。安渡根本不躲,反而往更深处压,那只攥着他手腕的手松开,转向按在枕边,五根手指张开又收紧,攥住枕套的边缘。他抬起另一只手从何夕的T恤下摆探进去,掌心贴着小腹正中央的皮肤,微凉的指尖猝不及防地按上去。

      何夕的身体猛地一弹,发出一声被堵在喉咙里的声音,膝盖本能地并拢了一下。安渡的嘴唇从他的嘴唇移开,贴着他的耳廓滑下,呼吸没有节奏可言。

      何夕的眼泪已经退潮,只剩眼睫毛还结着几颗水珠。

      安渡的膝盖在床垫上往前抵进,两人的位置在急促而混乱的移动中重新匹配。何夕的腿抬起来盘住他的腰,小腿内侧贴着安渡的肋侧,力道收得很紧。

      两个人像两头互相撕咬的野兽,在床上滚作一团。床架在剧烈的晃动中发出吱嘎的声响,灯的暖光晃成模糊的色块,一切都失去了焦点。安渡咬住何夕的后颈,把他按进床单里。何夕挣扎着翻身,把安渡的头撞在床头板上,发出沉重的一声响。安渡没喊疼,只是笑了一声,然后重新吻上去,尝到了满嘴的血腥味。

      那几根烟也掉到了地上,推搡着滚到床底。

      其实也许何夕真的只是累了而已,烟抽完了就让他咬好了,安渡想。何夕也只是比平时咬得更凶一点而已,不就是出血了吗?没什么大不了的。

      后来何夕精疲力尽地缩在安渡怀里睡着了,安渡屏息凝神地听着何夕的呼吸。睡梦中的何夕呼吸浅而稳,并没有被热醒的迹象。

      转眼已是后半夜。

      安渡把熟睡的何夕轻轻地平放在床上,借着皎洁的月光,再用眼神仔细描摹着他的睡颜。他没想到最后还是要再对何夕用一次镇静剂,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

      他轻轻掰开何夕的嘴角,用眼药水瓶子装好,分次分批地滴在何夕的舌根两侧,等待何夕缓缓地,无意识地咽下去。

      何夕的呼吸逐渐变得更加绵长,四肢瘫软好似被抽掉了骨头。安渡在何夕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后,剪掉缠住手环的蓝色毛线,几乎不费什么力气就解掉了手环上的卡扣。

      再次回房间的时候,安渡已经联系好了送何夕离开的人,安排了目的地和前去的船只。

      安渡一手揽住何夕的腰,一手托起他的膝弯,把他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抱起来的时候安渡才发现,何夕虽看着结实,其实非常轻,身上根本没有什么肉。

      护送的士兵拍着胸脯说“放心,一切包在自己身上”,然后小心翼翼地让开位置,紧张不安地盯着安渡把何夕放在救生艇的小床上。

      安渡平静地望着被云隙下漏出的一点月光点燃的漆黑海面,漂泊于其上的那一叶船上的一盏灯,不能照亮海,也不能照亮他。

      海风掠过桅杆,发出细长而空洞的呜咽。

      ————————————

      地下七层里暖色的光很固执,且不知疲倦,跟陆成渊一个德性。它从天花板的各个角落里渗出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分别钉在各自背后的墙壁上。没有窗户,没有时钟,没有任何能提示时间流逝的东西,安则只觉得过去了一个世纪一般。

      自从自己来这里之后,这里一直在翻新。陆成渊的副官源源不断地收到命令,一个又一个家具,摆设被送了下来。

      安则坐在陆成渊对面,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胡桃木的方桌。桌面被擦得很干净,中央摆着一只白瓷小碟,碟子里是剥好的核桃仁。安则已经坐了很久了,但他一直没有碰那碟核桃仁。

      陆成渊坐在他对面,姿态放松,一只手搭在桌面上,手指离那碟核桃仁不到一掌远。他今天换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领口挺括,袖口的纽扣系得一丝不苟,与安则皱巴巴的深灰色夹克、磨毛的肩线、袖口内侧沾着的斐济果渍形成一种奇异的对照。

      “你上次睡觉是什么时候?”安则开口问。

      陆成渊的目光从安则脸上移开,落在墙壁上窗户的投影。“昨天睡了。”

      “你觉得我信吗?”

      陆成渊不置可否,只是伸出手,把那碟核桃仁往安则的方向推了推。“你吃一点吧,你也没怎么吃东西了。”

      安则低头看了一眼那碟核桃仁,冷笑道,“你不该把时间花在剥这些上,你有更多需要处理的事情不是吗。”

      “那些事情不重要了。”陆成渊语气随意地说,随手拨开桌上的核桃屑。“来,张嘴……”

      “疯子。”安则扭过头去骂道。

      陆成渊当然不在乎安则骂他。他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安则旁边,把茶壶端起来往空杯里倒了半杯。茶水注入杯中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陆成渊的手垂回身侧,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目光落在安则脸上,然后用温柔的语气开口道,“你几天不吃饭了,连核桃都不吃。你以前不是最喜欢吃核桃了吗?”

      安则把那杯茶端起来喝了一口,放回桌上说。“现在不喜欢了,不用你剥。”

      陆成渊很轻地笑了一下。“那你现在喜欢吃什么?我给你做好不好?”

      “我什么都不想吃,你不是说无法拒绝我吗?让我死吧。”

      陆成渊还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温和的样子甚至让安则想起来了教堂彩窗上的耶稣。但这也是最令安则毛骨悚然的地方,因为经历这些后还能如此平静的人,要么是疯了,要么是连最后的人性都被消磨了。

      果不其然。

      陆成渊站起来的时候动作很慢,疯狂在他脊椎里一节一节地撑开。他绕过桌子走到安则面前,慈爱地低头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拇指和食指狠狠地扣住安则的下颌,抵在颌骨关节的凹陷处,让安则无法把嘴闭紧。

      陆成渊用另一只手拿起那只白瓷碟,把剥好的核桃仁倒进掌心,然后贴着安则的唇缝往里面推。核桃仁被填进去的时候安则发出一声挣扎的呜咽,绝望地凝视着陆成渊的眼睛。

      “你吃一点吧。”陆成渊温柔地说,“你不想活到你儿子回来,去看看他吗?”

      安则的嘴被核桃仁塞满了,他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碎屑粘在口腔内壁上,唾液在齿缝间漫开,把那些干燥的颗粒泡成一团黏稠的糊状物。

      在听到安渡的名字后,安则的瞳孔骤然增大,眼角开始渗眼泪,它悬在下睫毛边缘停了一瞬,然后顺着颧骨滑下来,在脸颊上拖出一道细长的湿痕。

      陆成渊看着那滴眼泪顺着安则的颧骨滑落到下颌边缘,身体突然一震,如同一个被恶魔附身的突然清醒过来,困惑又痛苦地看着眼前的景象,手指颓然地从安则的下颌上松开,松松垮垮地垂下来。

      安则的下巴低下去,核桃仁的碎屑和唾液混在一起,沿着下唇边缘渗出一线淡白色的痕迹。他缓慢地咀嚼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个极其轻微的吞咽声。

      他抬头看了陆成渊一眼,陆成渊对上安则质问的痛苦眼神,却像一个许久未见光的人被太阳刺伤双眼了一样,捂住眼睛蹲下来,蜷缩在墙角,身体不住地发着抖,呢喃着“对不起”。

      现在安则可以确信,自己没必要纠结陆成渊是疯了还是没有人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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