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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鸿门宴 一切仍在掌 ...

  •   船底贵宾舱,蓝鲸厅。

      小仓杏穿着一条海蓝色的丝绒长裙,慵懒地坐在长桌尽头,裙䙓堆叠在地上,如同翻涌的蓝色海浪。她的头发解开了,笔直地垂在肩侧,在烛光里泛着一层淡青色的冷光,一副小巧的蓝宝石耳坠,藏匿在发间。

      她的面前摆着三套雕花银质餐具,高脚杯中的红酒已经醒过了,杯壁残留着点红色的液体。菜品也都已经完全上上来了,看似满满一大桌子,盘子里的分量却是少得可怜。

      “牛肉鞑靼,布拉塔芝士沙拉,龙虾浓汤,布列塔尼蓝龙虾,惠灵顿牛排,布里蓝纹奶酪,法式柑橘挞……你看你还有什么想吃的,安主任?”小仓杏一一介绍眼前的餐盘,微笑着问道。

      “哦……没有了。谢谢。”

      门在身后啪地一声关掉了,像一口棺材被钉上了最后一颗钉子,安渡踩在墨绿色的手工波斯地毯上,感觉脚底下软得有些不真实。

      “坐。”小仓杏抬手,示意安渡在桌对面的主位坐下,又伸手指了指侧边的一个座位,看向跟在后面的何夕。

      “今晚我们不谈公事,就一起吃个饭,聊聊天,放松一下。您看怎么样,安主任?”

      “你已经安排好了一切,再来询问我的意见有什么意义呢?那如果我说不用了,你会把这一大桌子只够塞牙缝的食物撤回去吗?”

      小仓杏神色微微一滞,随即轻笑道,“安主任,放轻松啦,没必要那么见外嘛。”

      “我本来也不想跟你撕破脸的。但麦克死了对吧?”

      安渡的声音不大,语气甚至算得上平静,但这句话落在桌面上的时候,小仓杏切牛排的刀瞬间停住了,刀刃嵌进五分熟的肉质里,血水被挤压出来。她维持着那个姿势几秒,然后缓缓把刀抽出来,搁在瓷盘边缘,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麦克是自愿离开的。他选择了救生艇,我给了他。何夕应该可以为我作证。”

      “啊,这样呀。那你让麦克给你做个证吧?”安渡冷哼一声,身体往前倾了一点,手肘撑在桌面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背上,“你给麦克打个电话怎么样?”

      “……这里没信号。”

      “没事呀!我不饿,既然这里没信号,那我们去船头的调度线呗。”

      “安主任,你是在指控我杀人?”

      "我在描述事实。当然啦!我欢迎你自证,我们都很希望能够在电话里听到活蹦乱跳的麦克。哦对了,你今天汇报了吗?”

      小仓杏嘴角抽动了一下,因为不住颤抖的腿部,蓝色的裙䙓像海浪一样波动着,何夕低头扫了一眼,没说什么,但心里大概有了答案。

      此招虽险,但的确有效,有的时候,不得不佩服安渡的满嘴胡言,何夕心想。

      “麦克……对于我们的安全,是一个巨大的威胁。我们不能留一个掐死过自己曾经的上司的人在船上。”小仓杏顿了下,声音更冷了些,“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

      “代价?”安渡咧开嘴角,开朗地笑了起来,搅着餐盘里的浓汤,勺子撞击碗壁发出风铃般的脆响。“说得好呀,我很有启发。恕我冒昧地问一句,你的代价是什么呢?嘶……你的代价,是那张首饰盒的里的电话卡吗?”

      小仓杏的笑容瞬间消失了,她歪了一下脑袋,乌黑的长发从肩侧滑落,发尾扫到桌布上。“你偷翻我的东西了?这不太合适吧。”

      “哦,是吗?啊,你就当我是恶人,我无恶不作,行了吧?”安渡不以为然地耸了耸肩膀,一脸无辜地望着小仓杏。

      “很遗憾啊,你竟然藏在那么明显的地方,可能你预设了翻东西的人是何夕而不是我吧。你觉得他是个正人君子,不会翻一个女人的首饰盒。所以,卡是联系谁的?”

      “我没有义务回答。”

      小仓杏镇定下来,神色恢复了自然,她傲然地昂起头来,眼神利刃一样刺到何夕身上,讥讽地开口道。

      “总是这样对吧?一到安渡身边就成哑巴了。看着安渡机关算尽,自己只有服从的份。你在安渡身边真的有自主做过决定吗?何夕,你这间谍当得可真全能,安渡的保镖,保姆,情人,宠物狗全部是你,你累不累啊?他猜测麦克死了的时候,问过你吗?他去翻我的房间的时候,你知道吗?你以为自己算什么啊!渡鸦怎么死,你就会怎么死。”

      小仓杏的一番话好似坠入了马里亚纳海沟,久不闻回音。安渡胜券在握的神态裂了一道口子,他死死地咬住舌尖,不安地凝视着何夕。

      何夕紧握着餐刀,背依旧挺得笔直。他手指的骨节异常突出,皮肤薄得像是直接贴住了骨头,淡青发紫的血管清晰可见。他生着一双鹿眼,看人却总带着鹤的疏离,他淡然地转头看着小仓杏,眼神清澈见底,又深不可测。

      “你是不是派了人在外面看着?”出乎小仓杏意料,何夕平静地开口,竟是这么一句话。“我注意到了五个,但实际上肯定不止。你到底想要什么?”

      “你不回答我的问题吗?”

      “什么问题?哦……一般我做决定,有点累吧,我觉得你杀了麦克,我让他去翻的。好了,你回答我的问题吧。”

      何夕斜睨了一眼小仓杏,低头仔细地整理袖口,随后双手环抱胸前,往后靠在皮质的椅背上。

      小仓杏的瞳孔缩了一下,而后骤然放大,指甲在桌面上敲击的速度越来越快,最后一拍桌子冷笑道,“何夕,我本来还想留你一条命的,可惜你自己不把握住机会。”

      她用餐巾按了按嘴角,然后从手包里摸出一个黑色的遥控器,大约巴掌大小,上面只有一个红色的按钮,按钮表面有细密的防滑纹路。她把遥控器放在桌面上,拇指按在按钮上,指腹微微下陷,蓄势待发。

      “这艘船底舱埋了炸弹,我按下去,我们三个就会一起沉海。”

      何夕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视线从遥控器移到小仓杏脸上,又从小仓杏脸上移到安渡身上。安渡的头发在烛光里泛着一点暖棕色的光泽,几根碎发从耳后滑下来,贴着颈侧。

      安渡又莫名其妙地笑了起来,眼睛弯成两条钩子,嘴唇微微张开,露出一点牙尖。

      “那你按啊。”

      小仓杏眉头微锁,身体没动,但拇指从按钮上移开了,改为用食指指腹轻轻搭在边缘。安渡的视线顺着她的手指移动,轻轻地砸了声。

      “你不怕死?”

      “怕死在这里。”安渡说,伸手拿起面前的酒杯,抿了一口,杯底在桌布上留下一个浅红色的圆形印子。“但我赌你不敢。你死了的话,陆成渊那边你怎么交差?”

      小仓杏的笑容凝了一瞬,她的眼睑垂下来,睫毛在烛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然后她又抬起眼睛,视线像针一样扎进安渡的瞳孔里。她慢慢地把遥控器从桌面推过去,推到安渡面前。安渡走马观花地扫了一眼,活像在参观博物馆里无聊的展品。

      “你说得对。陆司令给我的命令是……活的安渡。”小仓杏沙哑地开口,“但陆司令也说了,如果安渡变成残废或者失去记忆,那也算活的。”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然后抬起手,轻轻拍了两下掌心。声音虽不大,但在安静的舱室里被放大了许多倍,像两块石头在空房间里相撞。

      舱壁上的暗门无声滑开。

      那扇门与墙面平齐,边缘看不到缝,嵌在黄铜壁灯之间的装饰木纹里。现在,它突然裂开,露出后面一条一米宽的通道,八个黑衣死士鱼贯而出,每人手中一把消音手枪,枪管比标准型号长出一截,在烛光里泛着哑光的黑色。

      他们的枪口齐刷刷对准何夕,八条直线从八个不同的角度汇聚到他胸前。何夕甚至没有抬头看一眼,他慢条斯理地切了一块已经凉透了的牛排,细细地咀嚼着。

      小仓杏站起来,绕过餐桌,丝绒裙摆拖过地毯,在烛台边沿擦过时发出一声蚕咬桑叶一般的沙响。她走到安渡身边,俯下身,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廓,呼出的气带着红酒的暖意。

      “何夕可以死,”她说,声音轻得像是耳语,又重得像楔子钉进木头,“你活着就行。”

      安渡的视线还停留在桌面上那杯红酒上,杯沿有一道正红色的唇印。他偏头拉开了与小仓杏的距离,平视前方说道。

      "你查过这艘船的底舱结构吗?"

      小仓杏的动作顿住了,嘴唇还停在他耳侧大约一指宽的距离,呼出的气却滞了一拍,然后她微微直起身,拉开大约半步的距离,垂眼看着他。

      “我查过。你说我机关算尽,也许吧,但如果你们不对我这样的话,我怎么会养成这样的习惯呢?你们总想阴我一手,那我只好总是留一手了。”

      安渡终于转过头来,正面对着她。琥珀色的眼睛在烛光里泛着金色的光泽,像一枚被夕阳照亮的宝石。他抬起右手,不经意间露出手腕上那只蓝色毛线手环,毛线被体温和汗渍浸得有些发暗,但蓝色依然很纯,在烛光里像一小片从白昼偷来的天空。

      “这艘船是由2067年生产的‘信天翁’运输舰改装的,底舱第三隔板后面有一条检修通道,直通核心配电室。我收到你的宴请来这里之前,把配电室的保险丝换成了温控引信。只要室温超过二十八度,也就是你们九个人同时在密闭舱室里呼吸所产生的温度,保险丝就会熔断。好在呀,我留了这里的一盏,让我们可以愉快地共进晚餐。”

      一瞬间,小仓杏脸色煞白,她突然意识到了发生了什么。

      安渡笑得更加灿烂了,两颗虎牙在烛光里露出来,显得比平时更尖一点,眼睛眯得几乎看不见瞳仁。

      “现在,整艘船只有这里有电了,你们进了这个舱室,就等于进了法拉第笼。”

      何夕在舱壁阴影里低声笑了一下,右手拿着叉子伸向了饭后的甜点,左手悄悄伸向了裤腰边上的枪套。

      “所以,”安渡用叉子敲了敲瓷盘,金属碰在瓷面上发出两声清脆的铃声般的叮响,“现在是公平的,你们有枪,我们有黑暗。”

      他话音未落,何夕的手迅速动了,动作快得不像是人类骨骼能完成的速度。他左手从腰侧弹起,指尖擦过枪套边缘,掏出手枪,打碎了头顶唯一一盏水晶顶灯。

      安渡在黑暗降临的前一瞬看到何夕的侧脸,烛光被击碎之前在他颧骨上划过一道弧线,然后一切都被吞没了。

      黑暗来得比任何语言都快,它从灯碎的瞬间开始膨胀,像墨水滴进清水一样向四周蔓延,填满每一个角落。烛台还在燃烧,但三根蜡烛的光线太弱了,只能照亮桌面上一个比餐盘大不了多少的圆,圆之外的地方沉入凝固的黑暗。人的影子在烛光边缘被拉得很长,幽灵般扭曲地贴在地毯上。

      3,2,1。

      游戏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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