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0、木块墓碑 追兵可 ...
-
追兵可能是趁着混乱摸上来的,也可能在第一艘快艇爆炸之前就已经贴着船舷了,火光和烟幕是最好的掩护,没有人会在那个时候低头看水面。
安渡发现第一个人的时候,那个人离他不超过四米,枪口已经对准了他的脸,手指扣在扳机上。
安渡动作比思维快,立即往侧面滚,子弹打在他刚才趴着的位置,木板炸裂开来,碎片打在脸上划出一道细口子,他全然顾不上擦,整个人贴着船舱门的边缘缩进了门板后,背脊紧压船壁,心跳撞击胸腔。
紧接着,枪声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密集如暴雨降落,震碎耳膜。
安渡还没反应过来,何夕的手已经按上他的后颈,不容抗拒地把他整个人压下去,凑到他耳边低声说“别动”,一股热流钻进他的耳朵里。
安渡把身体往何夕怀里收了些,脑袋紧靠何夕的胸口,感受着他扑通扑通的心跳。
好累,好想钻到何夕的身体里面,好想咬他,好想一口把他吞掉。
安渡正畅想着,突然,身后一空,随即在极近的距离处传来一声枪响。
安渡本能地转头,眼前一道残影,他连何夕转身的过程都没有看清,只见对面有人应声倒下去,脑袋先是重重地撞在货箱上,随后又沉重地砸在甲板上。
何夕退回来,重新站在他和枪声之间,对上安渡惊愕的目光。
“吓到了吗?”何夕伸手抚摸上安渡的头发,在安渡的额头上落下一个极轻的吻,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手枪,递给安渡。
“拿着,必要的时候拿出来防身。”
安渡贴着船壁,把自己缩得尽量小,手里的枪被他握得挂上汗珠。到处都是枪声,安渡想回击都找不着方向。
他鼓起勇气探出半个身子扣动扳机,但只打中货箱,对方电光火石间已经缩回去,对着安渡方向探出枪口也开了一枪。
他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何夕已经侧过身,挡在他前面,一枪利落清爽地打出去,对方倒地后手枪脱手,啪的一下掉地,在甲板上滑出去很长一段。
“缩回来。”
何夕余光瞄到了安渡探出来的脑袋,伸手把他的额头往里推。
安渡乖乖地缩回来。
安渡无条件地依赖何夕平静坚定的声音。他坚信,无论外面乱成什么样子,只要跟着那个声音就一定不会有事。
何夕在他旁边不停地移动,开枪,安渡感受着他每次转身时带起的气流,和他换弹夹时手肘擦过自己肩膀的温度。子弹擦着他们的头顶飞过,打在船壁上,木屑筛面粉似地飘落,打在安渡头发里。
安渡的身体一旦有什么动作,何夕的手就会立刻按住他的头往下压,把他整个人摁在门板后,自己则探出身子还击,枪声震得安渡耳朵里嗡嗡的。
船的另一侧也传来激烈的枪响,萧雨正与追兵激烈地战斗着,一具一具地尸体砸在地板上,传来咚咚的闷响。血液如海蛇一般在甲板上蔓延开来,散发出一股浓烈的腥臭味,安渡的脑袋直发晕。
“小心!!”
何夕的声音和枪声同时爆炸,安渡没来得及看清子弹从哪里来的,只知道何夕在那一瞬间侧身挡在了他前面,右肩微微向前。
“扑哧——”
子弹穿透了他的左肩胛骨下方,带着一小块布料飞出去,打在后舱壁上,安渡立即闻到了一股烧焦的味道。
何夕没有低头看自己的伤口,他抬手朝子弹飞来的方向开了一枪,紧接着又开了一枪,第三枪,第三枪打出去之后,那边的枪声终于停了。
然后何夕才低下头,发现了自己肩膀上的洞,血开始往外渗,先是一点,然后变成一条线,顺着他的手臂淌下去,他张了一下嘴,想像以前一样说没事,但他低头看到自己胸口的血痕正在扩大,知道这次糊弄不过去了。
安渡扶着何夕蹲下来,喉咙泛出一股甜腥,眼前一片雾,试图发声却说不出任何一句完整的话。
何夕的血从他指缝里渗出来,比他想象中更烫和稠。他死命抓着何夕的袖子,把布料按在伤口上,手抖得很厉害,但血还是源源不断地从布料边缘渗出来,濡湿了他的手指。
“你别动。”安渡终于驯服了嗓子,沙哑地,带着哭腔地说道,“别动,我在这里的。我在这里的。对不起。都是我不好。都是我……”
何夕想抬起头看安渡,但视线已经花了,只能捕捉到安渡模糊的轮廓。
隐约间,那团轮廓好像在动。
安渡在蹲下来吗?嗯……感觉在用力按着他的肩膀。何夕没有太疼的感觉,只觉得那里很热,如同有一团火被封在他的骨头里。
他将左手抬起来,想碰一下安渡的脸,但他抬到一半就垂下来了。那只手怎么也抖得那么厉害,碰到安渡的时候肯定会吓到他的。
“没事的。”何夕强撑着说。
安渡的眼眶红了,眼泪在打转,但始终没有落下来,他在跟自己的眼睛做最后一搏。
远处的枪声终于停了下来,随后传来萧雨寻找他们的急促脚步声。安渡举起枪往空中开了一发,示意他们在这里,萧雨的脚步一路小跑地过来。
“还好吗……何夕受伤了?”
“没事,不是要害。”何夕闭着眼睛摇摇头,“追兵都处理了吗?”
“目前船上的已经处理完了,我们尽快开离这里,急救包我没带来,看看这条船上有没有……”萧雨的语气略带焦躁,眉头紧锁地看着何夕汩汩冒血的伤口。
“萧雨,接应的船只呢?”
“……总部那边没有消息。”萧雨迟疑片刻,不知该以什么语气说出那个消息。
何夕轻哼一声,苦笑道,“那就很明了了。安渡,想让你活着的人,可不多啊。”
“没事,我先带你们去附近的渔民家里借住一下,如果没有接应的人的话,我就亲自带你们去大洋洲基地。”
萧雨摩挲着手上那块指针不再转动的石英表,语气坚定。
“为什么要帮我?你不是觉得是我杀了你的妻子吗?”安渡抬头,凝视着萧雨,大眼睛雾蒙蒙的。
“是。但……我觉得,你是改变这一切的唯一希望了。”萧雨沉默了片刻,勉强挤出了一个微笑,“我听说你在给我们输送能源。我不知道你到底是什么想法,但至少你应该也是希望飞船飞起来的吧?”
“你……你信任我吗?”安渡的声音激动得发颤,眼睛波光粼粼的。
萧雨几度欲言又止,看着安渡的那个样子,实在不知道怎么拒绝,轻轻点点头。
“那我说,真的不是我杀得你妻子,你信吗?我不认识她……但如果你还是觉得是我杀的也没关系的!那我就跟你道歉!”
说着,安渡作势就要往地上跪,一脸真诚地盯着萧雨。
萧雨急忙把他拉住了,“我信不是你杀的,当时我确实是气急了,没什么逻辑。如果不是你做的,就不用道歉。”
何夕神智已经恢复了些,在一旁默默看着二人的对话,萧雨的话不由得让他一愣。
安渡一直在为不是自己做的错事而道歉。
想来自己第一次看到的那篇有关于安渡发明的期刊,上面印的其实是“远航的最终方案”。也就是说,他最初发明这个,本就是为了远航。建造环带,军备扩张,能源缩减,追杀外太空派……这一切本就不是他所为,他只是一个被架起来的靶子而已。
但安渡在一次一次的谩骂中渐渐混淆了事实与传播,接受了自己是罪大恶极之人这个观点。于是他才会看上去疯疯癫癫,一心求死,而与系统神经绑定就是他想出来的“赎罪”方法。
很少有人会信任他吧。萧雨点头的时候,安渡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一脸受宠若惊的开心模样……
“何夕,你怎么哭了?!很疼吗?”
“嗯……?我哭了吗?”何夕抬手,确实触摸到脸上的泪痕,锁骨接住了下巴上掉落的眼泪。
“很疼吗?”安渡带着哭腔嚎着,跟受伤的人是他似的。
“咳……嗯,我去开船。安渡,你一会去找一下急救包,帮他包扎一下。”
萧雨眼见着这两人越来越黏糊,尴尬得找了个借口赶紧离开。
何夕包扎完伤口,靠坐在船舱的壁板上。血倒是止住了,但脸色还是没有血色,他把眼皮半耷拉着,强撑着不让自己睡过去。安渡挨在他旁边,隔了不到一拳的距离。
安渡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自己的裤缝。何夕侧过头,看了他几秒,然后伸出手,把安渡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膝盖上。
“你坐下来吧。”何夕说,“别蹲着了,累。”
“何夕。你说,我是不是不应该朝苏熠的大腿开枪啊?”安渡茫然地望着海面。
“你不朝他开枪,他也不会离开那里的。”何夕的声音低得近乎耳语。
萧雨正捂着鼻子,一具一具地往海里扔尸体。鲨鱼闻着味道就赶来了,在海面里翻腾着水花。
“扑通——”
“扑通——”
“扑通——”
……
是尸体落水的声音,还是心脏跳动的声音?
是眠于深海,还是葬于鱼腹?
船上的血液大部分已经清理干净了,一些渗到缝隙里的怎么也冲不掉。
何夕听到一阵哐哐当当的声音,转头看向安渡的方向。他看见安渡蹲在地上,认真地挑捡着地上的木头碎屑,找到一些四四方方的木头堆在一起。
“你在干什么?”何夕好奇地问道。
“我在……我再给一些死掉的人做墓碑。”安渡小声嘟囔着,手上的活一点也没停。
“墓碑?”
“嗯,对,我爸爸在我小时候教我的。我们会给很多东西做墓碑,我们养的植物死了,我们会在花园里面给它们立一个小牌子;我小时候养过金鱼,每一条去世的时候,我都跟我爸爸一起给它们写了墓志铭。哪怕是我们家用了很久的那一个洗碗机坏掉了,我们也在新的那一台上面刻上了它的出厂编码。我有些数不清这一趟到底有多少人死了,还没算上那些飘在海上的人,那我就多做一点吧。”
安渡说话的时候,语气毫无起伏,如同在念一本古旧的圣经。他的眼神过于空洞了,虹膜向内缩塌,以至于何夕甚至怀疑他其实拿了一块木头给自己也做了一个。
安渡把这些木块按由高到低的顺序排成整齐的一排,随后蜷缩成一团,死死咬住手指,凝视着它们。
“何夕,你还有机会的。走吧,不要管我了。不要再为我受伤了。算我求你了,好吗?”
安渡艰难地将眼神从那些木头块上挪开,伸手拽住了何夕的手臂。
何夕一眼不发,只是摇头紧紧握住了安渡的手。第一次见到安渡的时候,何夕觉得他像一个易碎的瓷娃娃。但现在,他只觉得安渡是一个填充棉正在被渐渐抽空的棉花娃娃。
何夕不知道自己该怎样,才能把这些棉花塞回去。
东边的地平线开始从内部瓦解,暗红色沿着那条线向两侧漫,云被从底部点燃,逐渐渐变到焦橙,脏金,镉黄,天竺葵红。海面接住这些颜色又将它们揉碎,变成无数碎金向这边涌来,又倏然缩回的光的痕迹。
地平线鼓起来了,海以全部的重量和惯性压制着它,而太阳奋力抵抗。光在水线以下挣动,一场盛大的战役过后,完整的弧终于从海里拱起来,将自己一寸一寸从那片深色的水里拔出,如同一只炽热的旗帜,在海面上劈出一条笔直燃烧的道路。
就像冬天一定会流入春天一样,海水一定会流入白昼,渔船在太平洋里漂泊,驶向日出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