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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欢乐颂》   “咔嗒 ...

  •   “咔嗒——”

      何夕恍惚间抬起头,看见牢门的锁弹开了。他以为自己的神经已经腐烂到开始制造幻觉,直到刺眼的灯光骤然熄灭,黑暗倾覆而下,他才意识到这好像是真的。

      他只愣了一秒,便从床上弹起,冲向门口,用力拽开大门,门外是一条漆黑,笔直且望不见尽头的走廊。

      何夕扶着墙壁摸索前行。路七拐八拐,他不知道出口在哪里,也不知道这是否只是陆成渊设下的陷阱。但他意识到真正面对死亡的时候,求生欲比他预想的强烈得多。

      他的手指在粗粝的水泥墙面上摸索,与普通的黑夜不同,没有窗的地下密道连一丝光的影子都吝于给予,如同沉睡已久的深渊从墙壁里长了出来。

      他的手指边缘蹭过墙面时,察觉到了一处细微的连贯凹陷,他顺着轮廓描摹,发现那是一个连贯的五角星。

      安渡?!

      “安渡?你在吗?”

      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打了几个滚,远处只回来一个苍白的回声。

      何夕发现五角星刻在一个岔路口的墙壁上。他几乎没有思考,就朝那个方向走去。这当然毫无理智,可只要是与安渡有关的东西,他本能地想伸手抓住,哪怕是陷阱,也甘之如饴。

      他沿着五角星的指引穿过这座幽暗的迷宫,寒意从四面八方渗进骨头。他一直在拐弯,向左,向右,再向左,唯一的指引只有墙上那些刻痕。走了很长一段路之后,他开始怀疑自己走错了,监狱的管线应当垂直向上延伸,而这里的管线却平行于地面。那么这究竟是哪里?

      长期的睡眠剥夺与饥饿已经让他脑子里一片棉絮,稀薄的空气将这团棉絮压得更紧。他怀疑自己可能早已走回了原点,或者这一切根本是幻觉,而他从未真正离开过那扇牢门。

      他扶着墙缓慢移动,脑海里浮起父母和安渡的脸。

      竟然首先是安渡。何夕苦涩地承认了自己心底的疯癫。哪有间谍在死前第一个想起的,是自己的目标?

      他莫名想起外太空派训练时的一个下午。那时候闻教官一脸严肃地走到他身边说,“何夕,你看起来是所有人里最冷静的,但你心里其实很不安分,对吧?”

      何夕当时坐在射击场旁边的那个荒草丛生的空地上,专注地读一本关于量子测量的书,而其他学员还在射击训练。闻不言注意到他,踢踏着步子走过来,“你为什么不去训练?”

      “训练完了。”他头也没抬。

      “射击是间谍的基本功,关乎生死,应该反复练。而拆零件是工程师的事,对你来说没那么重要。你确定你掌握了?没有的话就赶紧回去训练。”闻不言敲了敲他的肩膀说。

      “嗯,我确定我掌握了。”何夕这才抬起头,面无表情地说,“而且我觉得杀人比做研究简单,因为毁灭比创造容易。杀人是毁掉已有的东西,实验是创造一个新的东西。”

      现在回想起来,17岁的自己毫无礼貌可言,对教官如此出言不逊,简直比现在更令人厌恶。

      令他意外的是,闻不言并没有呵斥他,反而认真地问:“那你觉得杀人……”

      “很无聊。”何夕打断了他。

      闻不言凝视了他一会儿,什么都没说,转身回去继续训练了。

      现在何夕依然觉得杀人很无聊,它简单,无趣,且没有任何可持续性。

      可是一项发明呢?它漫长,美丽,会经历一个从诞生到消亡的完整生命周期,途经无数人的命运。一项发明来到世间的那一刻,一定会发出整个宇宙里最迷人的一声啼哭。

      所以他才会爱上安渡,一个最擅长创造东西的人,一个虔诚地从事着神的职业的人,一个毁灭过后仍能创造未来的人。

      就像安渡说不清自己何时爱上何夕,何夕也说不清自己何时爱上了安渡。爱也许来自一些碎片。也许是安渡谈起那台精密检测仪时眼睛里闪烁的光,也许是织女星和牛郎星扰乱了什么,也许是量子成像舱里两颗明亮的对砳点落进了他胸腔的某处……

      但结果是不容置疑的。他无可救药地、莽撞地、悲情地、疯狂且愚蠢地爱上了安渡,不计后果,不求未来。

      其实说实话,安渡即使不下药,他也会答应的,甚至不会犹豫。谁知道还能吻几次呢?

      他的腿在这个念头刚刚落定的时候撑不住了,他滑落在地,背靠着墙,眼睛缓缓阖上,对那些五角星默默告别。

      脚趾碰到了一个硬物。那个东西顺着地面的斜度滚了几圈,在他脸前停下来,发出一声细小而清脆的响动。

      何夕用力撑开眼睛,发现那竟是安渡那把总是握在手里的螺丝刀。它在黑暗里静静地躺着,银色的金属光泽闪动了一下,如同安渡朝他打了声招呼。

      他紧紧攥住它,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一个念头超越光的速度切开了所有的疲惫和混沌:安渡在这里,安渡需要他。

      他把螺丝刀叼在嘴里,开始用四肢向前爬行,橡胶的苦味在舌根散开,星星依然在墙上,一个接一个地接力把他带往前方。

      终于,一把锈迹斑斑的铁梯出现在前方。他伸手去够第一根横档,膝盖咔嗒作响,他停下来等那阵酸胀过去,再继续往上。横档的间距参差不齐,有两次他踩空了,整个身体悬在半空,手臂的肌肉绷到了极限。

      但那一刻他的求生欲迸发至极致,他咬紧牙关收住腿部,把它们重新挂上横档。他已然没有力气重来了,而他相信安渡一定在上面,在那种处境里,相信是唯一一件不需要体力的事情,人有权利趋利避害。

      爬到顶端后,眼前等待着他的依旧只有一片漆黑。这一层比上一层更加狭小,眼前赫然一座铁门,何夕把右腿从最后一节横档移到地面上,亲亲热热地跺了两脚地面。

      他拖着步子朝铁门走去,发现门把手上挂着一个钥匙。何夕试着掐了一自己的大腿,揉了下眼睛,拍了拍脑袋,揪了下头发……钥匙依旧还在。何夕在心里默数。

      三,二,一……他的手指发抖地靠近那把钥匙,握着它轻轻转动门锁。

      开了。

      眼前的开阔让他有种濒死的眩晕感,重力仿佛从他脚底剥夺,四周的空气不再有令人窒息的腐臭,宛如火星溅进干草堆,他胸口的压抑瞬间烧得干干净净。

      他踉跄地在空旷的走廊里狂奔,所有的大门在他靠近的那一刻便“滴”地一声自动弹开,何夕如入无人之境一般穿过监狱。

      停下来喘息之时,他才有功夫去思考为什么所有的大门自动朝他敞开——因为那把螺丝刀!

      安渡一直把它带在身边,原来是因为它暗藏玄机。那么安渡就是故意留给自已,这就意味着,安渡没有被关起来,安渡在救自己!

      穿过最后一道门,恶臭的黑暗裹挟着月光涌向何夕。何夕望着眼前的巨大的垃圾处理厂,意识到自己已经离开了环带,位于边缘区。

      空气里回荡着激昂的《欢乐颂》,何夕回头,发现那个刺眼的灰白色的茧今晚只剩一片墨色,尖叫声跟着晚风飘来,东西南北四个方向同时响起了爆炸声,边缘橙黄的白烟直冲云霄。

      眼前的场景真是诡异至极。

      碎石在脚底咯吱作响,野草撕咬着他的小腿。何夕腿已经不太听使唤了,膝盖骨痛得钻心,指甲断了两根,背僵硬在一个角度,手臂处不知道何时划出的伤口淌着汩汩鲜血。然而他应对这一切的方式,只是把手伸进口袋,握紧那个螺丝刀,这是他在荒原里感受到的唯一温度。

      他无头苍蝇似地在荒地里狂奔,欢乐颂的歌声渐远。忽然,他恍惚间瞥见了远处停着一辆汽车。

      远处的车静止如弓,引擎低沉地喘息着。他立即蹲伏进草丛,任由乱发遮住视线,匍匐向前。等靠得稍近一点,他才注意到车上靠着一个短发女人正在抽烟。

      沈书淮注意到了他,把烟拿下来,从车旁转过身来朝他挥挥手,“上车!快!”

      他迅速移动至车前,用力拉开后座的门,闻到车里浓烈的烟味,被呛得咳嗽了几声。车有些破旧,皮质的坐垫露出几圈黄色的海绵,何夕的手擦过车垫时留下一手的碎皮。

      “安渡呢?”

      “他走得另一条路。”沈书淮把烟在车窗上摁灭,往窗外一扔,“我真没想到你第一句话真的是关于安渡的,简直不可理喻。”

      “什么意思?”

      “我跟裴铮打了个赌,她说你出来的第一句话肯定是关于安渡的,我说你没那么恋爱脑吧,结果……唉,你跟安渡一个比一个有病,理智被狗吃了吗?”

      “环带那里是怎么回事?”何夕从口袋里取出那把螺丝刀,轻柔地搁在膝上。

      “别问我。你等安渡来了之后问他吧,我也只知道部分。”

      “你怎么也这样。裴铮也是的,无论我问什么都‘不知道’,‘别问我’之类的。我没有权利知道吗?”

      何夕转过头来望着沈书淮,沈书淮没理他,又点了根烟,愤愤地抽了一口。

      “你他妈的有病吧?世界不是全应该围着你和你那该死的安渡转。你手上那把□□螺丝刀就是裴铮帮你接的权限。你能逃出来有143个外太空派的间谍在背后各司其职,互相接应。你记得门上插了把钥匙吧,那是老陈给你插上的。你越狱看上去倒是轻巧,安渡为此断了整个东太平洋区环带的电。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整整500万人一瞬间结束日常生活!我等安渡来了之后要立刻逃走,他们大部分间谍也是,逃不出来的人就等着死吧。你觉得我能有多大的活着的概率?车子他妈的也是留给你们开,我一双腿上能安火箭不?所以你闭嘴吧,行不?”

      沈书淮说完后吸了口烟,吐出一个烟圈,头伸向窗外,注视着这个鸟不拉屎的荒原。

      “对不起。”

      “不用跟我道歉,这也不是你的意愿。我只是想告诉你,不是所有人的分离都会这么轰轰烈烈,凄凄切切,因为不是所有人都能成为主角。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的感受不重要。你跟安渡去做完你们该做的事情就好。还有,如果哪天我死了,而你活着碰到了裴铮,一定要帮我跟她说一句我喜欢她,从我第一次见到她开始。我没来得及说,走得太匆忙了。”

      沈书淮的声音渐渐变低,她抽完最后一口烟,静等着烟头的火星烧到手指,眼神空洞而麻木。

      何夕心里发堵,喘不过气来,感觉自己的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拉动一个陈旧的风箱,空气变得稀薄且尖锐,并没有进入肺泡,而是直接穿过了胸腔,带走了一部分原本就稀少的体温。而他的胃里翻涌起一股酸苦的寒意,他想呕吐,却吐不出什么,只能感觉到整个腹腔在收缩。

      道歉?承诺?愧疚?他该有什么反应呢?他该以死谢罪吗?他应该杀了安渡后立刻自杀吗?

      何夕看着后视镜里自己的脸忽然变得陌生,他好奇地观察着镜子里的那个人,努力地辨认着自己的情绪。

      沈书淮注意到了何夕神色的异常,摩挲着方向盘,有些焦躁地抖着腿。

      “算了,刚才我的话有点过激了,我向你道歉。只是我突然替我的哥哥感到嫉妒和不公平,一时冲动便口不择言。我不如裴铮冷静,有时说话就是很难听,你别往心里去。”

      “不,我觉得你其实说的很对。”何夕平静道,眼里跳动着微光,“你会活着见到裴铮的。一定会。”

      黑暗里由远及近走出了一个高挑的影子,沈书淮把头伸出去辨认了一下,立即把车子朝他开过去,车轮碾碎了黎明的静谧。

      “安渡来了,一会儿我就走了,保重。”沈书淮踩下了刹车,扬起一片暗黄的沙土。

      灰红色的晨光刺破地平线,扎在安渡带着灰的,破败不堪的脸上。

      时隔了不知多少天,何夕终于再一次跟安渡对视。安渡眼里的炙热跌落进自己的眼睛,何夕从中读出了自己的命运。

      他生来便是与安渡同生同死的,如一对纠缠的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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