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不存在的地下七层 裴铮从 ...
-
裴铮从浅眠里惊醒,意识跟着浮上来。她在黑暗里睁着眼,屏气凝神地听了一会儿,确认那震动只是远处废弃轨道上偶尔经过的货运车厢后坐起来,摸索着找到手机,看了眼时间。
沈书淮还站在通讯台前。她昨晚就在一直在那里,姿势几乎没变,头微微低下去一些,两手撑在台沿上,桌上放着一个已经凉透的速溶拿铁,喝了一半,剩下的结了层油膜。
裴铮先把屏幕上的消息记录从头扫了一遍,最后一条停在了监狱维修组的老陈那儿。她往上翻,看了看三点之前的几条,老陈最后发的那条消息内容只是例行的线路检修完成确认,语气也没有任何异样。
“他之前有没有出现过类似的情况?”
沈书淮摇头。“从来没有,他一直是最稳的那个。上次通讯中断还是两年前的设备故障,十分钟之内就恢复了,事后他还专门发了一条说明。”
“那备用频道呢?”
“也没人回应,我已经试了四次了。”沈书淮顿了顿,“第三次的时候线路接通了,但另一端没有人说话,持续了大概二十秒后断掉了。”
“算了,我去看看。”沈书淮站起来,顺手把外套从椅背上拿下来。
裴铮转过头。“现在?天还没亮呢。”
“越晚越难看出来。现场如果放久了,很多东西就说不清楚了。”她把外套穿上,拉链拉到领口,“你留在这里继续守频道。如果在我回来之前有任何消息,不管是什么都先记录下来,不要回应。”
裴铮摇头,“我跟你一起去。”
“你留着!!”
“我担心你。”
沈书淮的眼神有些松动,“好吧。”
早上六点出头的时候她们到了,雨刚停,东区旧宿舍楼的积水漫在路面低洼处,泛出浅灰色的光。街道两侧堆着没人清理的工业废料,有些已经在那里放了很久,上面落了一层灰,被雨水冲出几道深色的印子。
沈书淮穿过一条窄巷,在一栋灰色居民楼前停下来,楼道口贴着一张泛黄的物业通知,日期停留在了两年前。她在门口站了几秒,看了看周围,确认楼道里没人后走进去。她本来是准备了撬锁的工具,却意外地发现老陈家里门是开着的,屋里已经空空如也。
房间收拾得很整洁,老陈该是个爱干净的人。桌上摆着两副碗筷,其中一副只动了几口,米饭扒开了一个缺口,菜几乎没怎么碰。旁边一个玻璃杯里还剩半杯茶,茶叶沉在杯底,泡得发黑。电视还开着,主持人正面带微笑播报东太平洋区本月的能源增长数据。
沈书淮用手背贴了贴那副没怎么动的碗边,发现中间层还带着一点余温,她又碰了碰玻璃杯,温度也差不多。
“几点的饭?”裴铮在她身后问。
“晚饭。碗这个温度,大概放了五到六个小时。应该是昨晚十点左右吃的,吃到一半停下来了。”她转向厨房对裴铮说,“你去看看卧室。”
厨房的锅还放在灶上,锅沿结了一圈薄薄的干皮。灶台边上放着一把油腻且粘手的锅铲,旁边是一小袋封口没夹的盐,随手搭在那里。沈书淮俯身在灶眼附近闻了一下,说道,“还有火气,应该是昨晚用过的。”
裴铮从卧室走出来小声说,“床是整理过的,枕头没有压痕。”
“那就对了。”沈书淮点点头,轻笑一下。
“钟停了,但他没换电池。”沈书淮指着停在三点十五分的挂钟说道,“你看老陈住的地方,他像是那种会让挂钟停着不管的人吗?”
裴铮想想,摇了摇头。
“所以钟停的时间不长,他没来得及注意到,或者注意到了但没有时间处理。”
沈书淮朝卫生间的方向探头说,“地砖上有脚印,朝着门口方向,还没干透,他走的时候是从卫生间出来的。”
这时裴铮蹲下身,从垃圾桶里捡出几片碎纸,在地板上拼了拼——一张监狱维修许可证,有效期到下个月,被撕成了七八片。
“快看!”裴铮喊来沈书淮,“他撕得很仔细。”
“这个撕法从中间开始,撕了三次以上,一定是刻意销毁而不是随手处理掉的。”沈书淮盯着那几片碎纸看了一会儿说,“他知道有人会来这里。”
“你的意思是他主动走的?”
“我推测应该是这样的。”她站直身道,“他晚饭吃了一半后,锅留在灶上没来得及洗,把许可证撕碎扔进垃圾桶,出门了,走之前大概还洗了把脸。他有时间做这些事,说明得到了提前通知,而不是仓皇出逃。哦对了,他还留了门给我们。”
裴铮沉默了一会儿。“那他为什么要撤离?”
“说明他通过某个我们不知道的渠道得到了什么消息。”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副摆得整整齐齐的筷子,“应该是安渡留下的线。”
“安渡?”
“对,一开始就是安渡申请了外太空派支援。我们外太空派间谍之间的联系比较松散,彼此都不清楚还有没有间谍在环带里,我开始也只跟几个人有过联系。安渡把陆成渊的罪证和核心数据打包给了宋之微,请求宋之微联系到全部外太空派在环带内部的眼线,一共是143个人,而现在我负责去联系和组织他们帮助何夕越狱。”
“那安渡在做什么呢?”
“我也不知道,也许他在筹划把环带监狱炸了吧。”沈书淮笑着说。
“你怎么现在还有心情开玩笑啊?”
“逗你开心呢!”
————————————
消息开始乱起来。有人说何夕还关在原来的监区,有人说被送去了审讯中心,甚至还有一条消息称他已经离开监狱。这三份情报全部来自过去从未出过问题的渠道,却彼此对不上。
沈书淮把核心成员叫到了秘密联络室,桌上摊着地图,几个人大眼瞪小眼,没有人想先开口。
“至少有两份是假的。”有人先说。
“问题出在谁身上?”另一个人低声接了一句。
“你这就开始怀疑自己人了?陆成渊就是让我们互相猜忌?”一个老资历小声暗骂了句什么。
“等一下,你们看送达时间。”沈书淮把三份情报并排摆在桌上,用手指挨个点了点,“第一份,昨晚十一点;第二份,今天凌晨一点;第三份,今天凌晨三点,间隔都是两个小时,就像刻意错开,以确保每一份都来得及被接收和讨论。”
“所以三份都是假的?”
她摇头,“一份假情报就够误导方向了,顶多两份,让我们在两个错误地点里选一个。三份的目的是让我们停在这里互相核查对方,把时间浪费掉。”
“可如果三份里有一份是真的呢?我们不能直接放弃……”
“当然不放弃。“沈书淮打断他,“所以我们分开核查,每条线派一个人,但是给时间限制。我给你们两个小时,不管查到什么,两个小时之后统一回来,行动继续推进,不等核查结果。”
“万一核查期间出了变化怎么办?”
“出了变化再调整,停下来等才是他们想要的。”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沈书淮看着地图上那根红色线路,手指压着桌沿。过去几年,外太空派一直靠这套情报体系运作,从来没出现过这种程度的混乱。今天她第一次意识到,那些习以为常的消息,也许早就被人看在眼里了。
中午,沈书淮独自去了东区档案中心。这个节点代价太高,他们轻易不动用,因为一旦暴露,里面的人必死无疑,没有转圜余地。
她在角落找了个位置坐下,面前放着一份拿来充数的文件。她等了四十分钟,逐渐有些焦躁,手指不耐烦地扣着沙发的皮面。
他终于来了。男人五十岁上下,头发花白,穿着洗得发旧的文职制服,脚步平稳地把一个牛皮纸档案袋轻轻放在桌角,随即继续往前走。整个过程不到两秒,看起来就是放错了一份文件。
沈书淮等他拐过走廊才把档案袋拉过来,里面只有一张纸,上面列着十几个编号,旁边都被标了日期,字迹很小。她从上往下看,在最后一行看见了自己的编号。
她把纸折好,压在那份充数的文件下面,在那里又坐了十分钟,才起身离开。走出大厅的时候,裴铮跟上来,走在她右后方,“怎么样?”
“陆成渊知道我的身份了。”沈书淮的语气并不意外。
“名单里有几个人?”
“十七个编号。都被标了日期,最早的一个是三年前。名单第一个是我哥哥,最后一个是我。”
她在路口停下来,等一辆运输车驶过。
“三年……那他为什么一直没动?”
“你知道猎人是怎么用网的吗?他会先找到猎物的路线,把网布在它必经的地方,然后等它自己走进去。他一直在看我们做什么,直到我们把真正重要的东西引出来。”
裴铮走了几步后开口道,“那我们怎么办?”
“继续找何夕。但原来的线路不能用了。”
傍晚六点整,《欢乐颂》的合唱声准时从广播里响起,穿过环带上空,在深灰色的钢铁建筑之间回荡,夕阳把东区的楼顶从橘红染成暗红,好似铁锈在慢慢冷却。
陆成渊站在控制中心最高层,翻开周副官递来的报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确认十七个可疑目标。”周副官补了一句。
“太少了。”陆成渊摇着头,把报告放回桌上,目光转向窗外远处的监狱建筑,沉默了片刻。“他们已经开始动了,这些只是故意让我们看到的影子罢了。他们现在已经乱了,乱的时候人会急,急了就会走捷径,等他们露出马脚的时候,就是我们看清楚的时候。我倒要看看,他们到底有什么能耐。”
周副官低头记录。“现在需要收网吗?”
“不用,继续等,找到他们真正想做的事情再动。”陆成渊神色冰冷地看向窗外。
————————————
深夜,通讯频道忽然接通了,里面传出来的声音很陌生,信号极差,带着大量底噪,每隔几个字就被电流声淹掉一段。
基地里所有人同时警觉地抬起头,面面相觑。
“目标已转移……地下七层……重复……地下七层……”
竟是老陈的声音。
通讯戛然而止,频道重新陷入寂静。
沈书淮看着面前摊开的监狱结构图,手指压在纸面上,从入口一层一层往下数,数到底,倒吸一口凉气。
结构图上根本没有地下七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