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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回忆里的信号灯 穿过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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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回忆长长的隧道,沈书淮的笑容如信号灯一般亮了起来。
那一年裴铮二十岁,刚到外太空派能源小组不到三个月。
她住在废铁区边缘一间漏风的板房里,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坐四十分钟的运输车去实验室,车窗外是灰白色的荒原,偶尔能看到几棵枯死的树。她习惯在车上吃一块压缩饼干,就着凉水送下去,有时噎得眼眶发酸。
她不太喜欢说话。废铁区长大的孩子,大多有这个毛病,不知是烟尘糊了嗓子,还是痛苦哑了喉咙。
那一天,沈书淮的声音闯进了裴铮荒芜的生命。
走廊先传来急匆匆的脚步,清亮的打招呼声比阳光更快地穿过铁板门的缝隙。
“哈!终于找到啦!大家好呀,我叫沈书淮!很高兴认识你们,也很荣幸能跟你们共事!”
裴铮有些不耐烦地抬起头。怎么来了个咋咋唬唬的。
她看到一个很白皙的女孩子站在门口,短发的发尾一边往里翘,一边往外翘,眼睛钩成一道月牙,有些气喘吁吁地说着话。
她扫了一眼整个机房,目光在每个人的身上和桌子上飞快地跳过去。
“呀!你桌上的多肉长得真好!你真的很会照料植物嘛!”
“哇塞!你也吃这个牌子的压缩饼干吗?我嫌噎人,但我哥说这个牌子真的便宜又顶饱!”
“嘿嘿!你桌上的那个玩偶好可爱欸!是什么IP呀?”
“啊!那张照片上是您女儿吗?长得跟您真是一模一样呢。”
她的套近乎在裴铮空空如也的桌上停下来了。
“你的……你很爱干净嘛!真好!”
裴铮轻微地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沈书淮在裴铮的旁边坐了下来,撑着头看裴铮工作。
“你好哇!你是裴铮对吗?”
“嗯,我是。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我来之前都看过你们的信息啦!我来之前把能源小组的论文全部看了一遍,你的最好看!”
沈书淮在说“最好看”这几个字的时候异常用力,几乎是咬着舌头说出来。
裴铮很久没有看过那么干净的眼睛了,她不由想起来了童年时的初夏去过的小溪,以及包里奶奶给她放的切好的冰镇西瓜。
“我叫沈书淮,是新来的实习生,多多关照啦!”
沈书淮大部分时间都嘻嘻哈哈的,偶尔更加嘻嘻哈哈。大家都还挺喜欢她的,枯燥的工作和高压的环境中有一个这样的同事的确是一幸事。
沈书淮尤其爱粘着裴铮,一口一个姐姐地叫着,撒娇耍赖做恶作剧一个不落。说来也奇怪,大部分人都不喜欢接近自己,她至今没有一个朋友,但沈书淮却完全不在意。
有天早上,裴铮发现自己桌上多了一个崭新的白色搪瓷杯,杯壁上印着一个倒闭的技术论坛的logo,底下压着一张便利贴。
“总是用纸杯喝水对胃不好!送你啦,我洗过了哦!”
裴铮拿起那个有点沉的搪瓷杯,发现底部贴了一块胶布,上面用黑笔写着“裴铮”两个字。
她有点想把杯子还给沈书淮,毕竟平白无故收别人的礼物不好,但她又怕不收的话坏了别人的一片心意,思来想去还是等沈书淮来了之后真诚地道谢。
“没关系呀!我哥跟我说过,要尽量友善待人,大家都很不容易。”
第二天裴铮来到工位的时候,水杯里已经倒满了热水,她喝了一口,水温刚刚好。她疑惑地看向沈书淮。
“你倒的吗?”
沈书淮不说话,只是自顾自地在那里傻笑。
“谢谢你,但真的不用了,太麻烦你了。”
“你不夸一下我水温刚刚好嘛?我提前40分钟来的,因为水烧开要20分钟,水温合适又要20分钟。你看,我细心吧?”
“嗯,很细心。”
“那我们做朋友好不好?如果我做你朋友的话,可以每天帮你倒水的!”
裴铮被沈书淮逗笑了,水呛到喉咙里,她边咳边说,“当然可以。但你不用每天倒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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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铮记得,那天下了废铁区难得一见的绵密的雨,细得像雾,黏在皮肤上,不痛不痒,但怎么都抖不干净。空气里漫着一股潮湿的铁锈味,整座废墟被雨水泡软了,连骨头缝里都渗出水来。
裴铮推门出去的时候,雨已经下了有一阵了。
她站在门口的檐下,看着雨丝斜斜地落下来,在灰白色的地面上一圈一圈地打着细小的水纹,思量着是等雨停还是冲进雨里。
废铁区的人几乎从不带伞,因为雨是奢侈品,一年下不了几场,不值得专门预备。
背后传来脚步声,踩在水渍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你没带伞呀?”
沈书淮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撑着一把透明的伞。伞面上印着几朵涂鸦小花,被水浸湿了,颜色显得格外浓烈。
裴铮看了她一眼说,“没有。”
沈书淮走到她旁边,把伞举高了一点,歪着头看着她,她的眼睛在伞面的阴影下显得特别亮,如同两颗被雨水洗过的玻璃珠。
“那一起走呗。”她说完就把伞往裴铮那边偏了过去。
她们走进雨里。伞不大,两个人挤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沈书淮手臂的温度隔着布料传来,三十七度的体温却烫得裴铮耳朵发红。
水从伞骨的缝隙里渗下来,落在裴铮的眉骨上,顺着鼻梁往下滑。
沈书淮注意到了,把伞又往她那边偏了一点。裴铮看到她的半边肩膀露在伞外面,深蓝色的工装上,雨水的痕迹正在一点一点地洇开,颜色越来越深。
“你淋到了。”裴铮担忧地说。
“没关系呀,”沈书淮笑嘻嘻地说,声音在雨声里如同隔着一层薄薄的树叶,“我头发短,干得快。”
她说完笑了起来,那个笑声被雨吃掉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跳进裴铮耳朵里。
裴铮摇摇头,伸出手握住伞柄,把伞往沈书淮那边推了回去。
沈书淮的手还握在伞柄上。裴铮的手覆上去的时候,她的手指微微缩了一下。裴铮的手指冰凉,在雨里站久了,骨节都透着冷。
但沈书淮没有把手移开,她的手指在伞柄上停了一瞬,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把指腹贴上了裴铮的手背,轻到像是雨水落在皮肤上,你不知道那是水的重量还是风的重量。
她们的手叠在一起,握着同一把伞。
雨落在伞面上,发出蚕吃桑叶般的细密声响。走到一个积水洼前面的时候,沈书淮忽然停下来。
她低头看着那滩水,水面被雨点打出一圈一圈的波纹,倒映着灰白色的天空和两个人靠在一起的影子。
“裴铮,你以前也帮别人撑过伞吗?”
裴铮想了想说,“没有。”
“那我是第一个?”
“嗯。”
沈书淮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把手从伞柄上移开,手从裴铮的手背上滑过去,指腹带过一道淡淡的温度,留下了一个意犹未尽的尾巴。
她把手插进口袋里,低下头继续走路,但裴铮看到她的耳尖红了。
她们走到车站的时候,雨小了一些,细密的雨丝变成了若有若无的雾。
沈书淮把伞收起来,甩了甩上面的水。水珠从伞面上飞出去,散在空气里,如同碎玻璃一般。
“那,明天见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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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铮记得沈书淮当时很爱提她的哥哥,无论什么话题都会说着说着就拐过去。
那天裴铮端着搪瓷杯去茶水间,看到沈书淮也在。她靠在墙上,手里拿着一个透明饭盒,里面的菜已经凝了一层油。
“你怎么现在才吃?”裴铮问。
“早上没时间,”沈书淮嚼着东西,含混不清地说,“帮我哥送东西去了。”
“送什么?”
“饭。”沈书淮咽下去,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他昨晚又没睡,我去的时候他趴在桌上睡着了,脸上还贴着一条便签,写着‘别叫我’。真的很搞笑你知道吗,跟被贴了符纸一样。”
“他每次在实验室通宵,都会给我留个饭盒,有时候是食堂的,有时候是他自己做的,自己做的比较难吃,但我会吃完。他甚至能花一整个晚上给我煮一碗面,煮出来还是夹生的。”
她低下头看着饭盒里的饭,翘着嘴角。
“裴铮,你有兄弟姐妹吗?”
“……有过。”
沈书淮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把饭盒里的卤鸡蛋夹起来,放在裴铮的杯盖上。
“诺,给你吃吧!”
裴铮拿起来,放进嘴里。
“好吃吗?”沈书淮问。
“嗯。”
“骗人,”沈书淮笑了,“凉鸡蛋怎么可能好吃。你这个人,怎么这个时候却不说实话了。”
后来,裴铮因为家里的经济困难,接受了计算机派的聘请邀约,而几年后,沈书淮随着她哥哥一起潜入了环带。
再次见到沈书淮时,她已经完全变了一副模样,她不再爱笑,眼里也总是透着疲惫。她还是很黏裴铮,但跟裴铮保持了比以前更远一点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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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工?裴工!”
裴铮回过神来。同事正看着她,手里拿着平板,表情略微困惑。
“哦……在听。”
她低下头看着屏幕上那行参数,但她的余光落在桌角的那个搪瓷杯上。
她自嘲地笑了笑,把参数改好,敲下回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