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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0、心疼   入了夏 ...

  •   入了夏,雨反而多了起来。

      不是春日里那种绵密如愁的细雨,是说来就来的阵雨。天亮时还晴着,日头把青石板晒得发白,到了午后,乌云一压,豆大的雨点便砸下来,把整座京城浇得雾气蒸腾。地上的热气被雨水一激,反上来,又潮又闷,像把人裹在一层温吞吞的湿布里。

      叶萋萋已经三天没出府了。

      她想去铺子。云台酒楼新上了几样夏日的凉饮,账目堆在那里没人看;合色衣裳铺子送来了几匹新料子,还等着她去挑色。她跟千帆提了几次,每次都被他用同一句话挡回来。

      “明日有雨。”

      “闷热潮湿,殿下心口会疼。”

      “太医说了,不能受潮。”

      叶萋萋起先还跟他争,后来也不争了。她发现这个人天气预报比钦天监还准,说下雨就下雨,说转潮就转潮。有一回她不信,非要出门,结果马车才到半路,天就阴下来。千帆从坐垫底下抽出一件油布斗篷,把她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等回来时,她自己倒是一点没湿,千帆半边衣裳都淋透了。

      当晚,她心口还是犯了疼。千帆守了她一宿,第二日她再没提过出门的事。

      可不出门,她真是闲得发慌。

      叶萋萋坐在廊下的竹榻上,百无聊赖地摇着团扇。廊外雨丝斜斜地飘进来,打湿了半截栏杆。雪团懒洋洋地趴在她腿上,白毛沾了潮气,看着比平时蓬松了一圈。金秋则在廊柱边追一只不知从哪飞进来的蛾子,扑一下,没扑着,又扑一下,最后自己滚到了地上,还不肯起来。

      叶萋萋把雪团举到面前,跟它大眼瞪小眼。

      “你看看你,胖成什么样子了。”她道,“你爹爹天天给你喂鱼干,再喂下去,你连柱子都上不去了。”

      雪团“喵”了一声,尾巴甩了甩,一脸无辜。

      叶萋萋把脸埋进它肚皮上,深深吸了一口。猫毛暖烘烘的,带着股极淡的奶香。她闷声道:“你比你爹爹可爱多了。”

      正说着,千帆从月门后转出来。他一手端着一碗酸梅汤,另一只手提着个极小的食盒。雨丝打在他玄衣上,像在墨色上开出一层极细的小白花。他走过来,把酸梅汤放在竹榻旁的小几上,又将食盒揭开。

      里面是一小碟剥好的荔枝,几块桂花糕,还有两个用粽叶裹着的小角粽。

      叶萋萋探过头去:“哪来的荔枝?”

      “三皇子派人送来的。”千帆道,“属下冰镇过了。”

      叶萋萋眼睛亮起来。她伸手去拿,千帆却先一步把碟子往旁边挪了挪,道:“殿下先喝汤。凉的,不能急着吃。”

      叶萋萋撇了撇嘴,还是端起酸梅汤喝了一口。酸酸凉凉的,顺着喉咙滑下去,舒服得她眯起眼。

      “好喝。”她道。

      千帆“嗯”了一声,在竹榻旁蹲下来,去看雪团。雪团见了他,立刻从叶萋萋腿上站起来,迈着那副懒懒的猫步走过去,拿脑袋蹭他的小腿。千帆伸手,极轻地挠了挠它的耳后。雪团舒服得眼睛都眯起来,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响。

      叶萋萋看着这一幕,忽然就笑了。

      “千帆。”她道。

      “嗯。”

      “你第一次见它的时候,是不是手心都冒汗了?”她问,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促狭。

      千帆的手没停,只道:“没有。”

      叶萋萋道:“撒谎。你当时脸都白了。我又不瞎。”

      千帆没说话。

      叶萋萋把雪团放到他腿上。雪团也不认生,找了个舒服的位置,把脑袋枕在他臂弯里,四只爪子全都蜷了起来,像一只毛茸茸的小白团子。千帆低头看了一眼,伸出另一只手,极轻地挠了挠雪团的下巴。雪团舒服得直哼哼,喉咙里发出那串细软的咕噜声。

      叶萋萋靠回软枕里,把团扇举起来,遮住半边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定定地看着他。那目光又软又静,像檐外的雨,一寸一寸地落下来。

      “你说,你当时怎么想的?”她忽然问。

      千帆抬头看她。

      “我那时候突然说要养猫,要长的好看的,最好两只。”叶萋萋说着说着,自己先笑了,“你当时那么怕猫,怎么还应得那么快?”

      千帆没说话,只低头去顺雪团的毛。

      她看着他的脸,认真道:“你别想糊弄我。我今天才算想明白,你当时怕得要死,却一个字都没说,还替我到处去找猫。我要两只,你就真弄来两只。我后来把雪团往你跟前递,你退了半步,我还当你是不爱亲近这些小东西。原来你是怕。可你怕,也没说不行。”

      千帆沉默了一瞬,道:“殿下想养,属下便去找。”

      叶萋萋道:“你傻不傻。”

      千帆说:“殿下喜欢。”

      叶萋萋心里像被什么又酸又软地绞了一下。她别开眼,去戳金秋的尾巴尖。金秋从窗台跳下来,绕着她的手腕打转,尾巴竖得高高的。

      “我要是知道,就不让你去了。”叶萋萋道。

      “属下不怕了。”千帆说。

      叶萋萋摇头:“你怕了二十年,哪能说不怕就不怕。你现在不怕的,是雪团和金秋。不是猫。外头来只野猫,你还是会退。”

      千帆没否认。

      叶萋萋把金秋抱起来,拿脸蹭了蹭它的脑袋,轻声道:“千帆,你这个人,是不是从来就不会说‘我不行’、‘我不愿意’、‘我做不到’?”

      千帆道:“殿下吩咐的,属下便去做。”

      叶萋萋说:“那我要你的命呢?”

      千帆说:“属下的命本就是殿下的。”

      叶萋萋一噎。她本想说“我不是那个意思”,可对上他的眼睛,又什么都说不出。他的眼神太平静了,平静得像在说太阳从东边升起来一样天经地义。

      “我要你的命做什么。”叶萋萋嘟囔了一声,把脸埋进金秋蓬松的尾巴里,闷声道,“我要你活着。活得好好的。比谁都好。”

      她顿了顿,又道:“你小时候被猫抢过食,是不是?”

      千帆身体极轻地僵了一瞬。

      千帆沉默了好一会儿。

      “有一年冬天,在街边饿得发昏。”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雨声,“路过一户人家,门口拴着只大猫。属下见那猫盆里有食,就伸手去抓。那猫扑上来,把属下从台阶上掀了下去。”

      他说得平淡。可叶萋萋听着,眼前就有了画面。一个饿得站不稳的孩子,一只护食的大猫,一盆热腾腾的猫饭。他摔在雪地里,背后是冷透了的台阶,面前是一双绿莹莹的猫眼。

      她鼻尖忽然就酸了。

      “你早该告诉我。”她道。

      千帆说:“不是大事。”

      “怎么不是大事。”叶萋萋说,“你为了那口吃的,被猫掀下去。你那时候才多大?五岁?六岁?你怕的哪里是猫。你怕的是那个雪地里,连口饭都吃不到的自己。”

      她说到最后,声音有些发硬。她没哭,只是眼眶微微泛红。她这个人,最见不得他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一个人捱着。

      千帆看着她,没说话。

      “你什么都不说,怎么能让别人心疼你?”她问。

      千帆没说话。他的目光落在她泛红的眼睛上,没移开。

      叶萋萋吸了吸鼻子:“我上辈子也苦。可我有饭吃,有床睡。我苦,是加班累。你苦,是冬天在外头饿到去抢猫食。这两个能一样吗?你才多大?摔在雪地里,被一只猫欺负。身边连个拉你起来的人都没有。我想都不敢想。我只要一想,就觉得……”

      她哽了一下,没往下说。

      千帆伸出手,极轻地贴到她脸颊边。指腹粗粝,沾着她的泪。一下,又一下,替她擦。

      “已经过去了。”他说。

      叶萋萋摇头。眼泪掉得更凶。她不是替自己哭。她是替他。替那个摔在雪地里、连喊疼都不会的小千帆。

      “属下方才说的‘习惯了’,不是要殿下难过。”千帆的声音很沉,很稳,像从很深的水底传来的,一字一句都带着安人心绪的力量,“属下的意思是,那些事,属下已经自己熬过来了。从前没有殿下,属下也活着。如今有了殿下,属下更不会沉在那些旧事里。”

      叶萋萋还是没抬头。她肩膀轻轻抖着。

      千帆的手指从她脸颊移到她的后颈,极轻地停了一下,像在犹豫什么。最后,他只是把她的碎发往耳后拢了拢,然后把手收了回去。

      “殿下不必替属下疼。”他道,“都是过去的事。”

      叶萋萋抬手,按了按自己心口的位置。那里还带着旧伤。此刻,伤和心一起,酸得她发慌。

      “这里就疼。”她说。

      千帆没有动。

      他的目光从她的眼睛,滑到她按着心口的那只手。她的手指纤细,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他知道她那道伤。他知道她不能哭,情绪起伏太大,心口会更疼。他方才真不该说那么多。

      “殿下。”他低低地唤她。

      叶萋萋抬头。

      千帆又伸出手。这一次,他没有先替她擦泪。他把她的手指极轻极轻地从她心口上拿下来,裹在自己掌心里。他的手掌不宽,甚至有些偏瘦,可很暖,像一块被秋雨打湿后又重新焐热的石。

      “都过去了。”他说,“属下的从前,殿下知道了,便知道了。不必沉进去。殿下现在在。雪团在。金秋在。那碗饭,属下现在不抢,也不会有人从属下手里抢走了。”

      叶萋萋含着泪笑了一下:“刚刚我说这么多,你知道以后该怎么做了吗?”

      千帆道:“知道。以后,属下学着说。”

      叶萋萋道:“真的?”

      千帆点头。

      叶萋萋说:“那你说,你现在最想做什么。”

      千帆看着她,很认真地道:“给殿下煮碗姜汤。再给雪团梳梳毛。”

      叶萋萋一愣,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脸上还挂着泪,笑得又傻又丑,却鲜活得很。她抽回手,往他肩上一推:“你这个人,跟你吵架都吵不起来。”

      千帆道:“属下不会跟殿下吵架。”

      雨又小了些。天还是灰的,可灰里透出一点极淡的光。叶萋萋靠在软枕上,眼睛还红着,鼻尖也红。心口还在隐隐发紧,可那股空落落的感觉,被填上了一点。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她只知道,她要把这个人受过的苦,一样一样,全都记住。他从前是一个人。以后不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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