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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9、心慌 叶萋萋到底 ...

  •   叶萋萋到底还是起来了。

      窗外的天亮得不透,灰蒙蒙的,像隔着一层浸了水的宣纸。空气里浮着细密的潮气,呼吸间都是沉甸甸的。她坐在妆台前,看着铜镜里的自己。

      脸红得厉害。

      不是昨夜摔下床时那种羞出来的绯红,是睡了一夜之后,从骨子里泛出来的薄红,耳尖、脖颈、锁骨处,都像被什么烫过。她拿凉水浸了帕子,贴上去。冰凉贴着皮肤,心口却还是跳,一下一下,重得发空,像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没放稳,随时要坠下去。

      都怪昨夜。都怪他。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叶萋萋的脊背不自觉地挺直了。她没回头,只在镜子里看见那扇门。那扇门关着,可她知道他就站在门外。他每天都是这个时辰来,端一碗药,试好温度,再不轻不重地敲两声。

      “殿下。”

      果然。

      叶萋萋没应声。她看着镜中的自己,飞快地拿帕子又擦了一下耳后。没用。那片红比方才更艳了。她深吸一口气,把梳子放下,又拿起来,最后干脆握在手里,手指绞得发白。

      “进来。”她说。

      门被推开。

      千帆端着药走进来。玄衣上沾着极细的水雾,像在外头站了好一会儿。他抬脚迈过门槛,带进来一股很淡的、潮湿的、混着秋雨气味的凉意。叶萋萋的呼吸顿了一下。

      他没看她。他先走到桌边,把药放下,又拿了个空盏,从壶中倒了热水,再把药碗放进热水里温着。盖子揭开又合上,动作很轻,很慢,像怕惊着什么。他做这些事时,叶萋萋就坐在那儿,从镜子里看他。

      只看了一眼,心口就又开始空了。

      那种空,不是饿,也不是累。是从心脏最深处漫出来的一种酸软,涨得她指尖都发麻。她赶紧垂下眼,不敢再看了。

      “外头下雨了?”她开口,声音轻得差点听不见。

      “毛毛雨,不大。”千帆说。

      叶萋萋“嗯”了一声。

      空气又静下来。窗纸上有极细的雨丝擦过,沙沙的,像蚕在吃桑叶。炭盆还没熄透,偶尔“啪”地响一声,惊得叶萋萋眼皮一跳。

      千帆走了过来。

      他走到她身后,极自然地拿起那柄梳子。叶萋萋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她忙道:“我自己来。”

      “殿下手使不上力。”他说。

      叶萋萋咬着唇,没再争。

      他的手落下来,穿进她发间。梳齿从发根梳到发梢,很慢,很稳。她感觉得到他指腹的薄茧,从她后颈极轻地擦过去。那一小片皮肤像被火苗燎了一下,从擦过的地方,一路烧到耳根,烧到脸颊,烧得她整张脸都烫起来。

      她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一下。

      “弄疼了?”他停住。

      “没。”叶萋萋答得极快,“你梳你的。”

      千帆继续梳。叶萋萋挺着背,两手交握在膝上,指尖绞着帕子。那帕子都快被她绞烂了。她心想,不能这样了。不能再让他梳了。可她的身体没动,像被定住了。

      “千帆。”她忽然喊他。

      “嗯。”

      她张了张嘴。她想问点什么,又没想好。镜子里的他垂着眼,眉目沉静,像一潭不见底的水。她看着他的脸,心跳得更厉害。

      “你……会不会心慌?”她问。

      千帆的手停了一瞬。

      叶萋萋不敢看他的眼睛,只盯着镜中自己泛红的耳尖,说:“我是说,你平时,会不会有那么一会儿,觉着心这里——”她抬手,指了指自己心口的位置,“很空,跳得很快,像怎么都落不到实处。明明什么都没发生,可就是慌。”

      她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小得几乎听不见了。

      千帆没说话。

      叶萋萋觉得自己像个傻子。她抿了抿嘴,正想找补,说“算了,当我没问”。千帆却开口了。

      “会。”他说。

      叶萋萋抬眼看镜子。

      千帆仍站在她身后,手里还握着那柄梳子。他也在镜中看着她,目光很沉,像压着什么东西。

      “什么时候?”她问。

      “很多。”他说。

      叶萋萋没动。

      千帆移开视线,重新给她梳发。一下,又一下。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几乎要融进窗外的雨声里。

      “殿下受伤那夜。”

      “殿下高烧不退时。”

      “殿下从楼梯滚下去,满手是血,怎么喊都不应。”

      他每说一句,叶萋萋的心就缩一寸。

      她低下头,鼻尖泛酸。原来他说的心慌,是这些。是她要死的时候。是她差点活不过来的时候。是她听不见他喊她的时候。他慌,是因为她。

      可她自己呢。

      她今天,不,从昨夜起,心就跳得厉害。他睡在她身边,她靠在他怀里,手贴着他的小腹。她醒过来,心脏像要从喉咙里跳出来。这种慌,和他说的那些,是一回事吗?

      她忽然不敢往下想了。

      “药凉了。”千帆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叶萋萋抬头。他已经把药碗从热水里端出来,放到她面前。碗壁还温着,冒着极薄的热气。她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苦味从舌尖漫到舌根,苦得她整张脸都皱起来。

      千帆照例递来一个小纸包。里面是蜜饯。她捏了一颗,没吃,只在指间慢慢转着,看着那颗蜜饯裹着一层糖霜,一点点化在指尖。

      “这雨要下到什么时候?”她望向窗外。

      “怕是要下几日。”千帆道,“入夏了,雨水多。”

      叶萋萋“哦”了一声。

      她伸手按住心口。那里闷得厉害,像被这天气浸透了,一按就疼。太医说,这伤要跟她一辈子。一辈子。她还能活几个一辈子?她总说要活一千岁,可这身子能撑多久,她心里没底。

      “千帆。”她又喊他。

      “属下在。”

      “你说,这伤真的会跟我一辈子吗?”

      她问得极轻,像怕惊动什么。窗外的雨忽地密了,打在瓦上,噼啪作响。屋里的炭火暗了暗,又亮起来。

      千帆没立刻答。他走到她身前,半蹲下来。叶萋萋的视线跟着他往下,对上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黑,很静,像一口古井,能把人吸进去。

      “太医说的是最坏的话。”他说,“殿下好好将养,不受寒,少动怒,便能少疼些。”

      “还是会疼。”她小声道。

      “属下会想办法。”他说。

      叶萋萋笑了一下,笑得有点苦:“你能想什么办法。你又不是大罗金仙。”

      千帆说:“总有办法。”

      他的声音很沉,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叶萋萋看着他,鼻子忽然一酸。她别开脸,把蜜饯塞进嘴里,含含糊糊道:“我就随口一说,你别整天琢磨这个。我还没死呢。”

      “殿下不会死。”他说。

      叶萋萋没看他,只盯着窗上那道不断往下滑的水痕:“人都会死。”

      “殿下要活一千岁。”他说。

      叶萋萋一怔。

      千帆仍半蹲在那儿,仰头看她。他的神情那么认真,像在说一句已经刻进骨头里的誓。他说:“少一年都不行。这是殿下自己说的。”

      叶萋萋胸口像被什么撞了一下。她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心口还是闷的。可那闷里,像有只极暖的手覆上来,把那股坠得她发慌的空,一点一点按实了。

      “我要你跟我一样。”她轻声道。

      千帆说:“属下的命是殿下的。”

      “那以后,不管出什么事,你都得活着。”她低头看他,眼圈有点红,“我不许你死,你就不能死。”

      千帆没应声。

      可叶萋萋觉着,他应了。

      他这个人,不说话的时候,才是应得最重的时候。

      雨还在下。窗纸上全是水汽,把外头的天光滤得灰蒙蒙的。叶萋萋喝了药,千帆给她披了件厚斗篷。两人就坐在外间的小桌旁。雪团和金秋一左一右蹲在炭盆边,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满屋子只有炭火极轻的响,和雨丝擦过窗纸的声音。

      叶萋萋捧着热茶,小口小口地喝。

      她偷偷瞄了千帆一眼。他正低头擦刀,那块软布在刀身上来回磨,动作极轻。那把刀他擦过千遍万遍,可每一遍都像在擦他自己的心。叶萋萋看着他那双手,忽然没头没尾地想,他这双手,握刀时那么稳,替她梳头时却那么轻。

      这到底是一双什么样的手。

      “千帆。”她道。

      他抬头。

      “等雨停了,我们出去走走吧。”她望着窗外,声音轻轻的,“就去城北吃碗牛肉面。吃完在江边坐一会儿。什么也不干。”

      千帆擦刀的手停了。

      他看着她。她的侧脸被炭火映得忽明忽暗,睫毛垂着,像栖着两片薄薄的影子。他道:“好。”

      叶萋萋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雨势小了些,又大了些。反反复复,像一个人的心。她按着心口那道旧伤,觉着它正跟着外头的雨,一下一下地疼。可她也觉着,这疼里还藏着一丝极浅极浅的暖。

      像这满屋子湿凉的水汽里,偏就有一盆炭火,慢慢烧着。

      像她这具落了病根的身子,偏就有一双手,稳稳地托着她,往哪儿去都不怕。

      她不知道这算什么。

      她只知道,只要他在,她心再慌,也总算还有个着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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