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9、说不得 叶萋萋学骑 ...
-
叶萋萋学骑马半月,总算能自己上去了。
她如今不用千帆扶,自己踩镫,借着小白的稳,轻轻一跨,便能端端正正坐住。只是小白仍只肯慢走。任她怎么夹腿,千帆怎么唤,它都走得温温吞吞。叶萋萋觉着,这马比她还有耐性。
“无聊死了。”她坐在马上,两条腿垂着,身子随着马步轻晃,“每天就是走。走。走。我坐得腰都硬了。小白也不累,它是不是把走当睡觉了?”
千帆走在马侧。他说:“这是为你好。马走熟这段路,腿脚才稳。等它不怕了,再放去小跑。”
叶萋萋“哼”了一声。她一边揉后腰,一边换了个坐姿。那马背到底硬,她才坐了小半个时辰,两腿根子就火辣辣地疼。她咧着嘴,说:“还腿疼。屁股也疼。这马鞍是不是该再软些?我那儿有张狐皮,你找出来,回头让人裁了铺在上头。我坐不住。”
千帆耳根一热。他低声道:“殿下,这话不雅。不可在外头说。”
叶萋萋没懂。她侧过脸看他。千帆别开眼,像不知该看哪儿。叶萋萋“啧”了一声:“不是,我腿疼,屁股疼。这哪儿不雅了?又没旁人。”
千帆说:“殿下如今是公主。有些词,不好说得太直。”
叶萋萋眨眨眼:“不说屁股说什么?说腚吗?”
千帆不说话了。他眉心抽了一下。叶萋萋“哈哈”笑起来。她在马上笑得前仰后合,小白都跟着停了蹄子。叶萋萋抱着马鞍,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她说:“千帆,你这是什么表情。我都不怕羞,你倒替我羞上了。怎么,公主就没屁股了?皇帝的屁股也是屁股。皇兄的屁股也是屁股。三皇兄的屁股也是屁股。你也有。这不都一样吗。”
千帆的脸更黑了。他说:“殿下。”
叶萋萋笑得更欢。她抬手,拍着马鞍说:“你们这儿规矩真多。说话还得先想三遍。我上辈子可没这么多讲究。我们那儿,幼儿园小孩都会说屁股。还唱屁股舞。电视上一群人扭来扭去。你要看了,不得晕过去。”
千帆不说话。他牵了缰绳,想让她坐好。叶萋萋却不肯放过他。她弯下腰,凑近他。马很高,她这一弯腰,两人的脸便离得很近。千帆僵住。叶萋萋眯着眼,笑得贼:“千帆,你脸红什么。我说的是实话。我们那儿,叫‘屁股’。你们这儿,叫‘臀’。我偏不。我就爱说屁股。我以后天天说。说到你习惯为止。公主的屁股,也是屁股。”
千帆终于听不下去了。他别开脸,声音低下去:“殿下再这样,属下不给您牵马了。”
叶萋萋“哎呀”一声,忙坐直。她清了清嗓子,故意摆出副正经模样:“好了好了。不说了。本宫是昭阳长公主。端庄。优雅。从今日起,只说臀。臀疼。大腿根也疼。这样可以了吧?”
千帆没应。他耳根红得厉害。叶萋萋瞧他,又忍不住想笑。她真觉得这没什么。可千帆那样子,实在太好玩。她也不想把人逗狠了,便忍着。只说:“这马鞍的事,你倒是应不应?总不让我真拿狐皮铺吧。铺了我也不敢跑。我就想少受点罪。你行行好,找匠人做个软些的。边上别磨腿。我这两边都擦红了。”
她越说越可怜。千帆再顾不得窘,抬头看她。她皱着眉,像真疼。他道:“属下回去就找人改。明日起,骑半个时辰便歇。不可久坐。”
叶萋萋“嗯”了一声,总算满意。她望着前头。小白已经自己往前走了一段。那马真是稳。像知道背上的人还嫩着,一步都不乱。叶萋萋忽然说:“千帆,我是不是很难伺候?”
千帆没料到她这么问。他摇头:“殿下若真难伺候,便不会在这马背上坐半个时辰。”
叶萋萋笑了一下。她没再说话。
风从草场上吹过来。她眯起眼。这春日的阳光,温温的,照得人想睡。她想,自己大概是变了。从前说疼,是娇气。如今说疼,是真疼。可再疼,她也还想坐上去。想学会。
想有一天,骑着小白,在这马场上跑起来。让千帆在后头追。他追不上。她便回头,笑得满场子都是。那该多好。也快了。再撑几日。再忍忍。这浑身上下的酸疼,总不会白受。像地里那些木薯。熬过春,便是一片绿。她这样想着,竟又坐直了些。
千帆抬头。她没看他。只望着远处。那眼神像被春光照得发亮。他心里那点未散尽的热,又漫上来。他没说。只把缰绳握得更稳。像这马场上,再不能让她多受一点颠。他舍不得。她疼。他也疼。只是他的疼,不能叫她知道。他早学会,把那些说不出口的,都藏进一声极轻极轻的“属下在”里。像这春草。不声不响,却一直绿着。他愿这样。一直这样。守到她马踏春风那日。守到她再也不会喊“屁股疼”的那日。可又有些私心。盼她一直这样。没大没小。鲜活鲜活的。在他跟前,什么话都敢说。这比什么端庄优雅,都稀罕。他这人,大概是真没救了。竟觉得她连说那两个字,都比旁人好听。可她不能知道。他也不会叫她知道。他只要她好好的。疼了就说。他说不出“腚”,可他会替她揉马鞍。会替她寻最好的皮子。会让她坐得再软些。让这满场的春光,都伏在她脚下。只让她一个人,骑得风生水起。然后笑。笑给他看。只笑给他看。他便什么都值了。真的。他别无所求。只求这春光慢些。再慢些。让这段路,能走很久很久。久到天荒地老。久到她又回头,没大没小地喊他:“千帆,我腿还是疼。你背我回去。”他一定背。背一辈子。也甘愿。可这话,他仍旧不能说。只能牵着马。一步,一步。陪她走。像这世上,最不会说话、却最舍不得松手的人。他知道。他都知道。只是她不知。他也还不敢让她知。如此而已。如此,也够了。真的。他这样想。也这样忍着。像春草忍着风。像马场忍着夜。像他,忍着这满心里,早已疯长成原野的欢喜。他只愿她再骑一会儿。就一会儿。在这好得不能再好的日头下。这便很好。这已经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日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