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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5、话本 三个月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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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了。
从除夕到开春,他们之间一直这样。不冷不热,不远不近。叶萋萋不再讲那些奇奇怪怪的故事,也不再凑到他跟前,眉眼弯弯地问他“你听懂了没有”。她整日埋头在庄子和书房之间。忙种薯,忙账册。像有做不完的事,填不完的空。
可千帆知道,她没处说话。
他偶尔半夜巡过书房,能看见窗纸后头还亮着一盏小灯。叶萋萋坐在里头,不写字,也不看账。有时只是发呆。有时从书架上抽一本话本,翻几页,又放回去。那光太静了。静得他站在外头,像站在一潭不再流动的水边。
后来,叶萋萋找了一个先生。
是个老秀才,家贫,在城南摆摊替人写信。被她请进了府。头几日,叶萋萋跟这先生在书房一待就是半日。丫鬟端茶进去,说听见公主在说话。说的不是京中事,也不是庄子事。是些极生僻的词。那秀才时不时应和,偶尔笑两声。出来时,怀里总揣着厚厚一叠纸,像得了什么宝贝。
千帆不进去。他没有资格。叶萋萋没叫他。他就只能站在门外。有时候先生进去,会朝他点一下头。他便也点头。不多问。不问这人来做什么,也不问他们要写多久。他只听着。屋里断续传来的声音,有她,有先生。有墨条磨过砚台。有纸页翻动。那些声音离他那样近,又那样远。像一堵透明的墙。他过不去。也不敢过去。
过了几日,千帆到底还是拦住了那秀才。
是傍晚。老秀才刚出书房。千帆从廊下走出来。他没拔刀,也没冷脸。他极客气地把人请到偏厅。茶上来了。他问:“殿下这些日子,请先生来,所为何事?”
老秀才听他这么问,也不慌。他从袖中摸出两张纸,递过去。千帆接过来。就着灯一看。纸上是端正的小楷。第一行写着“三打白骨精”。再往下,写着“孙悟空”、“唐僧”、“白骨精”。他的心跳忽然快了。他翻到第二张。是“女儿国”。再往下,还有“小雷音寺”。那字漂亮极了,故事也写得生动。可千帆看着,只觉得血往头顶冲。
“这是殿下口述的?”他问。
老秀才说:“是。公主口述,老朽润色。公主说,要把这些故事都记下来,编成话本。日后再让人抄了,传到坊间去。只是公主嘱咐,不署真名。要用个笔名。叫‘无名氏’。”
千帆没说话。他盯着那几张纸。这些故事,她全跟他讲过。三打白骨精。她讲孙悟空如何委屈,唐僧如何不信。讲六耳猕猴。讲女儿国。这些夜里,这些故事,曾只属于他们两个人。她讲。他听。如今,她要把它们写下来。给很多很多人看。这本来没什么。故事是她的。他管不着。可他心里像被什么狠狠剜了一下。不是故事本身。是他忽然意识到,她那些无处安放的话,已经找好了另一个出口。没有他,也可以了。
老秀才还在一旁说:“殿下真是奇才。这些故事,老朽闻所未闻。若真印出来,怕是要轰动京城。只是殿下再三叮嘱,不可让人知道是公主所写。老朽便只称‘无名氏’。”
千帆把纸慢慢放回桌上。他道:“今日这事,先生不可对任何人提起。”
老秀才连连应是。千帆让人送他出去。他站在空荡荡的偏厅里,灯花跳了一下。满屋子都是极淡的茶味。他想起她讲三打白骨精时,盘着腿,眼睛亮晶晶地说:“他们都不信他。可我知道,他打的是妖怪。”如今她把这话写给了别人。会有人看。会有人叫好。也许还会有人像他一样,把每一个字都记进心里。可那又怎样。他不再是唯一听她讲故事的人了。她不再回头,问:“千帆,你听懂了没有?”她不再需要他。他们之间,连这最后一点牵连,也快没了。
他忽然很怕。怕的不是话本传出,会惹来多少目光。怕的是,有些东西,经了第三个人的手,就再也回不来了。那些只有他们懂的片刻。那些他放在心尖上、不敢让任何人碰的夜。如今都被摊开在纸上。成了许多人的东西。而他还站在原地。像个被留在故事外头的人。等着她回头,再喊他一声。可那扇门,已经不为他一个人开了。他第一次那么清楚地知道,原来“失去”不是她走了。是她还在,却不再只把那些话讲给他了。
他抬起眼。外头天已经全黑。他忽然想进去。想站在她面前。想告诉她:你别把那些故事给旁人。你想讲,我都在。你讲多少,我记多少。我不再躲了。我不再退那半步。可他没有。他只是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出去。夜风很凉。他一步一步,回到书房外。窗纸里的灯还亮着。她大概还在写。还在说。还在把那些他以为永远不会被旁人听去的,讲给一个他连名字都记不住的老秀才。
他靠着墙,慢慢闭上眼。他听见她笑了一声。很轻。从窗里漏出来。不是对他。他心里那根弦,终于“啪”地断了。他仍站着。像这满院春夜,最不该动、却偏偏痛得最真的一块影子。风从田埂方向吹来,带着新翻的土腥。他们种的木薯在暗处抽芽。他们之间,却有什么正在慢慢退场。像一盏灯,被一只手挑暗了。他知道那手不是别人。是他自己。是他退的那半步。终于把她推到了没有他的去处。而他还不知,该怎么走回去。甚至不知道,她还愿不愿意,让他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