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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2、知音 千帆从那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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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帆从那天起,便有些不一样了。
他还是会替她更衣,备膳,守夜。可那点不易察觉的热乎气,像被外头的雪压了下去。他不怎么看她了。说话也短。有时叶萋萋讲完一段话,他只“嗯”一声。叶萋萋不是迟钝的人。她觉出来了。
这日清晨,她坐在床沿,千帆照旧半跪着替她穿鞋。她低头看他。他眼帘垂着,睫毛在眼下投出两片极淡的影。她叫他:“千帆。”
“属下在。”他应得很快,却没有抬头。
叶萋萋伸手,轻轻按了一下他的手背。他像被什么烫了,极快地抽回去。叶萋萋的手僵在半空。她慢慢收回来,说:“我知道错了。我以后不那样了。”
千帆没说话。他替她把鞋后跟提好,站起来,退开一步。叶萋萋追了一句:“我不该跟你开那种玩笑。我不喝酒了。以后都不喝了。你信我。”
千帆说:“属下没有生气。”
叶萋萋说:“你明明生气了。你这两天跟我说话,还不如你跟那匹马说得多。”
千帆不语。叶萋萋从床上跳下来,绕到他面前。他往后退,她就往前跟。最后他退到门边。叶萋萋张开手,虚虚地拦着他。她仰起脸,眼里有些急:“那我给你讲故事。就现在。你坐下。我讲给你听。你听完,就不许再冷着我。”
千帆看着她。她的脸被晨光映得白生生的,眼睛里却像含着一层薄薄的慌。他别开眼,低声说:“殿下不必迁就属下。”
叶萋萋不听。她拉住他的袖子,把他按在圆凳上。千帆没挣。他坐得端端正正,像等她发落。叶萋萋在他对面坐下,清了清嗓子。
“我给你讲个黑白无常。”她说,“白无常叫谢必安。黑无常叫范无救。两个人自小结拜。有一回,谢必安去寻他。范无救却在桥下等。等到雨大,水漫上来。谢必安让他走。范无救不。他说,我走了,你回来找不到我。就那样,他被水淹死了。谢必安回来,看见他死了,也一根绳子吊死在桥头。后来阎王爷念他们情深义重,便封了黑白无常。一个说谢必安,酬谢必到。一个说范无救,犯法无救。同生共死。谁也没丢下谁。”
她讲完,看千帆。千帆面色如常。他说:“是个忠义故事。”
叶萋萋“嗯”了一声,又说:“还有伯牙和钟子期。伯牙弹琴。旁人都说好。只有钟子期听得出,他弹的是高山,是流水。后来钟子期死了。伯牙把琴砸了。说世上再没人听懂他了。这就是知音。高山流水,只给听得懂的人。”
她说到这,停下来。她看着千帆,声音轻下去:“千帆,我把你当知音。我在这世上,说的话,做的事,只有你肯听,肯懂。我讲的故事,也只想讲给你。所以你别不理我。你理我,我才觉着我不是一个人待在这儿。”
她抬起头,看千帆。千帆仍端坐着,脸上看不出什么。他“嗯”了一声,说:“是好故事。”
叶萋萋的心微微一沉。她问:“你是不是不喜欢听我讲故事了?”
千帆说:“没有。”
叶萋萋不信。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声音低下去:“你从前不是这样的。我讲什么,你都会问。我问你听没听懂,你会说‘听懂了’。我笑,你也笑。可这两日,你连看都不大看我。千帆,我是不是真那么讨人厌?连讲个故事,都让你觉得烦了。”
千帆的喉结轻轻滚了一下。他垂下眼,掩去眸底那点翻涌。他说:“殿下多虑了。属下只是……近日事多。”
叶萋萋没接话。她低下头,像被这句“事多”堵得说不出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重新抬起头,笑了笑。那笑很轻,像用尽了力气才挂上去的。她说:“我还有好多故事呢。神话传说,帝王列传,话本子,成语故事。什么都有。你不想听,也没关系。我以后少说点。不烦你。”
“殿下。”他低低唤了她一声。叶萋萋抬眼。她的眼睛有点红,可没哭。
千帆的指尖在袖中慢慢收拢。他很想告诉她,他喜欢。喜欢得过了头。她说的那些故事,他每个字都记着。她提到“知音”的时候,他心里像有火在烧。可他不能说。他怕自己一旦说了,就再也收不住。他怕这“知音”二字,会被他那些不该有的心思搅得不再干净。更怕她看出来,会怕他,会像如今一样,连故事都不肯再讲。
“属下听。”他到底开了口,嗓音很低,“殿下讲多少,属下听多少。”
叶萋萋看着他。她没笑。她只是极轻地“嗯”了一声,像不敢信。她低下头去,安静了一会儿。再抬头时,她已经又笑了。那笑比方才大些,像把所有的失落都团起来,塞进了一个谁也看不见的角落。她说:“那好。我们讲个狐狸精的。”
她的语气轻快起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心里多了一道极细的痕。不深。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她只是不敢再问。也不敢太闹。她怕自己一用力,那条痕就“咔嚓”一声,碎成她兜不住的样子。
她讲狐仙,讲书生,讲夜半敲门。她的声音在屋里起起伏伏。千帆听着。偶尔问一句。她答得也快。两个人像回到了从前。可有些东西,到底不一样了。她没再凑过去拉他的袖子。他也没有再像以前那样,被她逗得耳尖泛红。他们都坐得端端正正。像两个极好极好的朋友。好得有些客气。客气得,像中间隔了一层谁也不敢先捅破的薄纸。
叶萋萋想,这样也好。他不肯近,她便不逼。她是现代来的人,知道分寸。只是这分寸,学得她心口发酸。她不敢细想。天还冷着。过些日子,就好了。一定会好。她这样告诉自己。于是她把那点酸,全按进故事里。一个接一个,讲到日头偏西,讲到炭火将尽。讲到千帆终于说:“殿下,该用晚膳了。”
她停下来,点点头。她站起来时,腿有些麻。千帆伸手,像从前一样去扶。她下意识避了一下。只一下。很快。快得两个人都不确定是不是错觉。然后她把手递过去,搭在他臂上。她笑:“坐久了,腿不听使唤。”
千帆没说话。他扶着她,慢慢往偏厅去。外头又落雪了。细细的,像从旧年的信笺里飘出来的灰。他们一前一后。中间只隔了半步。可叶萋萋觉得,那半步,好长。长得她快要不认识这座她住了快三年的公主府。快要不认识他。也快要不认识自己了。
而她不知道,千帆走在后头,也正看着她。他比谁都清楚,他方才那声“属下听”,说得有多轻。轻得连他自己都快要听不见。可她的笑,更轻。轻得他几乎以为,这个午后,她从头到尾都没有真的开心过。
他忽然极恨自己。恨他把她变成了这样。可若他真朝前迈了那半步,他怕她会被吓着。他不能。至少现在,还不能。
雪又密了。两个人影被廊下灯笼照着,一前一后,投在雪地上。像两段不知道该如何收场的、安安静静的影子。风一吹,就都晃了。谁也没有回头。可谁的心里,都多了一点说不清的、凉而重的东西。像这场雪。下得不大,却像要下很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