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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6、白龙马 十月初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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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九,皇家围场。
帖子送到公主府时,叶萋萋正蹲在后院看阿贵切木薯。她接过来扫了两眼,忽然“噌”地站起来,转身就往正厅跑。
“千帆!千帆!”
千帆从廊下迎出来,就看见她拎着帖子,跑得裙摆全扬起来。他还没开口,她已经把帖子拍进他怀里。
“秋猎!我可以去吗?就是骑马射箭那种?”她仰着脸,眼睛亮得把满院秋阳都比下去了。
千帆低头看了眼帖子,说:“宗室亲贵皆可入。”
叶萋萋回头看他。她忽然笑了。那笑里带着点狡黠,也带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娇。她说:“太好了,那天我要骑马射箭,你快去准备。那天你要扶我上马,教我骑马,给我牵绳。我拉不开弓,你替我拉。我瞄不准,你替我扶着。这不比站远了好?”
千帆喉结动了一下。他垂下眼。脑子里全是他从后头半环着她,替她扶弓的样子。他不敢想下去。
“属下会安排。”他说。
十月初九,天还灰着,叶萋萋就醒了。
她自己起了身,披着头发去翻那套新做的骑装。红衣箭袖,腰封上绣银线如意纹。她从屏风后出来时,千帆正好推门进来。她张着手,在晨光里转了个圈。
“怎么样?像不像要上阵杀敌的?”她问。
千帆看着她。红衣艳得像把外头的秋叶裁下来披在了身上。他说:“像。”
叶萋萋“嘿嘿”笑了两声,又忙催他梳头。她今日话极密,从昨晚的梦到等会儿要瞧几头鹿,一句接一句。千帆听着,偶尔应一下。她越说越兴奋,他却看得出,她其实有些紧张。那是她第一次去秋猎。越闹腾,越说明她心里没底。他没拆穿。只把她的发束得更紧些。
围场里已经热闹起来了。叶萋萋一下车,就被眼前的阵势震住。马匹如云,旗帜遍地。草色已黄,风一吹,便起一层金色的浪。她深吸一口气,对千帆说:“这地方真好。比我们那儿的高级多了。”
千帆领她去马棚。那匹白马已经在等了。叶萋萋站在马前,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马颈。那马打了个响鼻,她吓得后退半步。千帆扶住她的肩,说:“它不咬人。”
叶萋萋“哦”了一声,又壮着胆子去摸。那马温顺,任她碰。她这才放了心。上马时,她踩了两次镫,才歪歪斜斜坐上去。一坐上去,就僵住了。背绷得笔直。两只手死死攥着马鞍,像怕那马忽然把她扔出去。
“别怕。”千帆说,“属下牵着。不会有事。”
叶萋萋从喉咙里“嗯”了一声。马慢慢往前走。她晃得厉害。整个人像片被风摇着的红叶子。千帆走在她身侧,抬头看她。她脸都绷紧了,可偏还要挤出笑来。他问:“殿下怕吗?”
叶萋萋说:“不怕。我这是激动。”
千帆没说话。他勒了勒缰绳,让马走得更慢。她坐在马上,左摇右晃,忽然哼起歌来。又是那首白龙马。调子照样跑得没边。千帆没提醒。只觉这马上的姑娘,比这满场的秋色都鲜活。
走了一段,前头林子里忽然传出一阵马蹄声和叫好声。叶萋萋伸长了脖子看。几个年轻武官骑马出来,马后拖了只角鹿。那鹿还热着,被绳子捆在木杠上。叶萋萋“呀”了一声。她回头看千帆,眼里又是惊又是敬。
“你们这儿的人真厉害。”她说,“又会骑马,又会射箭。我连坐都坐不稳。”
千帆说:“他们自小练。殿下不必与他们比。”
叶萋萋鼓了鼓嘴。她又回头去看。那队人已经远了,只留一路烟尘。她忽然挺了挺胸,像给自己打气。她仰起脸,望着那满山黄叶,极轻地念了一句:“惜秦皇汉武,略输文采。唐宗宋祖,稍逊风骚。一代天骄,成吉思汗,只识弯弓射大雕。”
她念得轻,被风一卷就散了。千帆却听见了。他抬头看她。她仍望着远处,眼睛在秋光里亮得惊人。她念这些句子时,脸上有种他从未见过的神色。像在那一瞬,她不是昭阳,也不是那个会怕马的叶萋萋。她是从很远的、他们到不了的地方来的一个人。身上背着那么多故事和诗。然后她低下头来,冲他笑:“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你听过没有?”
千帆摇头。
叶萋萋说:“我们那儿一个很厉害的人写的。说再了不起的帝王,也有不如人的地方。真正厉害的,是当下的人。比如你。比如我。比如这满场子自己挣命的人。”
走了半圈,叶萋萋终于说:“千帆,我想下来。我想射箭。”
千帆扶她下马。她下来时腿一软,整个人往他身上栽。千帆环住她的腰,等她站稳。她的脸贴在他胸口,热烘烘的。他松了手,退开半步。叶萋萋假装什么也没发生,拍拍衣摆,说:“走。射箭去。”
靶场已经有人在练了。叶萋萋挑了个最偏的空位。千帆取了弓,又递来一支箭。叶萋萋学着他教过的姿势,侧身,搭箭,拉弦。那弦绷得紧,她拉得脸都红了。箭飞出去。五步开外,落进草里。
她回头,冲千帆撇了撇嘴:“这弓不听话。”
千帆说:“是弦太紧。殿下臂力未开,得先练姿势。”
叶萋萋把弓往他手里一塞:“那你来。你给我看看,什么叫百步穿杨。”
千帆接过弓。他抽了支箭,搭上弦。叶萋萋忙跑到他身后,伸着脖子看。千帆没怎么蓄力,只把弓一开,箭便飞了出去。那箭极稳,直直钉进五十步外的靶心。靶边看的人先叫了一声好。叶萋萋也“啊”地叫出来。
“千帆!你也太厉害了吧!”她拽着他的胳膊,整个人都快跳起来,“正中红心!比那些武官还准!”
千帆把弓递还给她,没说话。可她刚才那句“太厉害了吧”,像把小石子扔进他心口。不重。却一圈一圈地荡。他别开眼,说:“属下只是练得早。”
叶萋萋哪肯放过。她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你教我。就刚才那个姿势。我要学。不求五十步,二十步就行。实在不行,十步也行。你不能藏私。”
千帆看着她。她仰着脸,阳光从她耳侧漏下来,连眼睛都像含了光。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站到她身后。他先扶她的肩,又托她的手肘。他不敢靠太近。可她的发丝已经被风送到他下巴,带着点极淡的桂花香。
“脚再开些。”他说,声音不自觉地低下来,“左肩往前。对。手别抖。弦靠在这儿。不要用蛮力。用背。”
叶萋萋照做。她的手被他的掌包着,像被带着走。那箭搭在弦上,颤颤的。千帆带着她,慢慢把弓拉满。然后松手。箭飞出去。这次中了靶边。
叶萋萋回头,差点撞进他怀里。她也不管,只兴奋地抓着他:“中了!我中了!你看见没有!我射的!”
千帆看见她眼里盛着整个秋天的光。他“嗯”了一声。心口那圈涟漪,已经荡得不像话了。他退开一步,想让自己冷静些。可叶萋萋又追上来,说:“你太厉害了。真的。你当什么暗卫啊。你去当将军都行。你是没生在好时候。你要在我们那儿,肯定是个运动员。射击冠军。”
他听不懂什么叫运动员。可他知道,她是在夸他。拼了命地夸。他从不觉得自己有多了不得。可这会儿,他竟想,若这弓能再重些,再难些,他只射一箭,她还能这样看着他。那该多好。
叶萋萋已经又拿起箭。她深吸一口气,像要再试一次。千帆站在她身后,没有再教。他看着她。她拉弓时,背挺得那样直。像他第一次见她站在桂花树下,仰头看天。像后来在别院,她蹲在田垄边,把木薯一截一截埋进土里。她总这样。不认输。要学。要试。要自己来。他喜欢她这样。喜欢得不行。可他不敢说。他只能站在她身后。像这秋日的风。她往哪儿,他便往哪儿。
“千帆。”她忽然回头,“等明年。你教我骑马。我要真的会骑。不用你牵。”
千帆看着她。她的脸被风吹得发红。他说:“好。明年,属下不牵了。”
叶萋萋笑起来。那笑比这整片围场的秋色都明艳。千帆别开脸。他知道,自己已经输了。输得很彻底。从她今早穿着红衣出来的那一刻起。从她方才从马上跌进他怀里起。从她回头说“你太厉害了”起。可他觉得,就这样输下去,也好。
他宁可她一直这样笑。一直这样,在秋日的围场上,拉一张弓,射一支箭。他就在她身后。不说话。不靠近。只守着。像这满地黄叶,年年秋来,年年不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