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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9、宝藏 自那以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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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以后,爬山便成了雷打不动的事。
天不亮出门,走小半个时辰,登顶看日出,再慢慢走下来。叶萋萋总穿那身青灰男装。千帆说,这衣裳方便,不惹眼。叶萋萋便笑:“那我以后天天穿。穿坏了再做。多做几套。”
千帆说好。
这日天阴,山里雾大。石阶湿漉漉的,两旁的草叶都挂着水珠子。叶萋萋走得慢,一路没怎么说话。她正数着步子,想试试自己最快能多快到山顶。数到两百多,忽然听见千帆在后面开口:“殿下。”
“嗯?”叶萋萋没回头。
“今日不讲故事吗?”千帆问。
叶萋萋脚步一顿。她回头看他。他站在几步开外,山雾从他身后漫过来,把整个人衬得像从哪卷旧画里走出来的。他面上没什么表情,可那语气里,分明有些等。叶萋萋忽地就笑了。
“你想听?”她问。
千帆点头:“想听。”
叶萋萋便不数步子了。她放慢速度,和他并排。她说:“那我今天给你讲个不一样的。叫白雪公主。”
千帆“嗯”了一声。
叶萋萋讲那公主生得白,后母妒她,命人杀她。猎人放了她。她逃入深林,遇着七个小矮人。后母又乔装成老妇,拿毒苹果给她吃。公主咬了一口,便死了。小矮人们哭得不行,把她放进水晶棺。后来来了个王子,见公主美貌,亲了她一下。公主就活了。
她讲到这,回头看千帆。千帆皱着眉,像在衡量什么。叶萋萋问:“怎么了?这故事不好?”
千帆道:“那王子,为何亲一个死人?”
叶萋萋笑得差点滑倒。她扶住他的手臂,笑得直抽气:“什么叫死人。人家是公主。睡着了。亲一下就能醒。这叫童话。我们那儿小孩都知道。你居然问为什么亲死人。”
千帆还是皱着眉。他说:“若换作属下,不会亲。会先查明毒从何来。若真是毒,该拿住那下毒之人。亲一口,毒若未清,岂非枉然。”
叶萋萋笑得更凶了。她拍着他的胳膊,说:“你当查案呢。这是爱情。爱情。你懂不懂?在我们那儿,吻醒公主是浪漫。是王子对公主一见钟情。想救她。你倒好,想的是拿住下毒之人。你这人,真是没救了。”
千帆不说话了。他别开眼,耳根泛起一层极淡的红。叶萋萋笑够了,又继续讲。这回讲美女与野兽。说王子被施了咒,成了野兽。姑娘进了古堡,不嫌他丑。日子一天天过去,野兽变得温柔。最后姑娘的眼泪落在他身上,咒解了。野兽变回王子。两个人在一起。
千帆听完,仍没说话。叶萋萋用胳膊肘碰碰他:“怎么?也不喜欢这个?”
“这倒是个好故事。”千帆低声道,“那姑娘不惧外貌,是真心。”
叶萋萋笑了。她望着前头时隐时现的山路,说:“我还有很多很多呢。比你想的多得多。”
千帆侧头看她。雾散了些,晨光从云缝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极亮,像盛着一条他从未见过的河。他忽然问:“殿下怎会知道这样多?”
叶萋萋笑起来。她掰着手指头:“我的故事,光是神话传说,就有几十个。愚公移山。精卫填海。夸父追日。嫦娥奔月。还有二十四孝。什么杨玉环。四大美人。秦皇汉武。三国两晋。上下五千年,哪朝哪代没有几个能讲的。这些还只是九牛一毛。要我全讲完,得讲到你头发都白了。”
她说得轻快,像在炫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千帆听得入神。他从不觉得这世上有什么人,能装下这么多故事。那些他连名字都没听过的朝代和人,从她嘴里说出来,像她真的见过。他看着她,忽然说:“那殿下要讲到什么时候?”
叶萋萋回头,冲他眨眨眼:“讲到我也讲不动了。讲到这世上再没故事了。或者,讲到你不爱听了。”
千帆没说话。他低了头,看着脚下的石阶。过了好一会儿,他极轻地说:“属下爱听的。殿下讲多久,属下听多久。”
叶萋萋愣了一下。她没料到他这么认真。她干咳一声,转回头去,假装看天。晨光已经铺满了山道。她耳朵尖有点热。她小声说:“我这叫宝藏女孩。懂不懂?就是看着不怎么样,越挖越多。你这才听了几层。还早着呢。”
千帆没听过“宝藏女孩”这词。可他觉得,这词好。像她。她身上总有他学不完、听不腻的东西。他忽然想,若能这样一直跟在她身边,每日听她讲一个故事,爬一座山,看一次日出。那这一辈子,就太短了。得有一千年才够。她说过,她要把这一千岁都活出花来。那他便也活一千岁。听她讲一千年的故事。一步都不落下。
叶萋萋没听见他心里这些话。她只觉这山路忽然变得又轻又软。她的步子更快了。她回头喊:“千帆,快。太阳要出来了。等看完日出,我再给你讲个更绝的。叫田螺姑娘。”
千帆应了一声,加快脚步跟上去。雾已散尽。天边烧成一片金黄。叶萋萋跑在前头,衣摆像一片被风鼓起的青帆。千帆看着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已经开始等明天了。等明天她再穿这身衣裳,再哼那些没听过的调子,再问他:“千帆,今天想听什么?”
他一定会说:“殿下讲什么,属下听什么。”
而她会笑。会眼睛亮亮地,又给他开出一个新的、他没有见过的世界。这便是一个暗卫,最奢侈的、最不敢让人知道的一点盼头了。可他如今,已经骗不了自己。他盼。天天盼。只要天还亮,只要她还在。他这颗心,就落不到别处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