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9、 番外·春   ...


  •   绘本的事要从半年前说起。

      那时候温言刚把他爸转到城东的长期护理机构,白天上班,晚上回来画画。他画的东西从来不给人看,就是自己在本子上涂,画窗台上的绿萝,画那只木托盘,画两团歪歪扭扭的影子。有一回他把几张画拍下来,随手传到了一个小众插画平台上,没配文字,连标签都没打。发完就忘了。

      过了两个星期他收到一条私信。是一家出版社的编辑,说看到了他那组画,很喜欢,问他有没有兴趣做成绘本。温言盯着那条私信看了很久,回了一个字:“有。”编辑说想看看更多作品,他那天晚上翻出所有攒下的画,重新挑了一遍,补了几张,打包发了过去。编辑回得很快,说“就是这种感觉”,然后发了合同模板过来。

      签合同之前他犹豫过。这本绘本要画的东西太多了,画出来就等于把自己摊开给别人看。但他想了想,还是签了。他想把那些东西留住——两只保温杯、两颗苹果、走廊的光、面馆里的番茄、他爸手里的搪瓷碗、谢珩托盘里积攒的石头和叶子。他想让这些东西有个去处,哪怕没有人看。

      绘本画了半年。他白天上班,晚上画,有时候画到凌晨。最后一页他改了四遍。第一遍画的是两只小团子背对背坐着,中间一条虚线,像病历本上撕下来的那道折痕。第二遍他把虚线擦掉了,什么都没画,留了一片白。第三遍他画了一扇窗,窗外是空的。第四遍他在窗外画了一盆绿萝,藤蔓从左边那个窗台上伸过去,搭在右边那个窗台上,叶子跨过了中间那道线。

      他把这版发给编辑,编辑回了一句话:“就这版。”

      样书寄到那天是周四。温言接到快递电话的时候正在改一份文件,他下了楼,从快递柜里取出一个扁平的牛皮纸信封。拆开之后里面是两本样书,封面朝上,两只小团子站在窗台两边,中间那盆绿萝的藤蔓从左边伸过去,搭在右边。他翻到版权页看了一眼印数和日期,然后合上书,回了工作室。

      工作室不大,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扇朝南的窗户。窗台上放着那只空木托盘,旁边是一盆绿萝,藤蔓绕在木棍上,已经长到需要换第二根木棍了。他把两本样书放在窗台上,一本挨着木托盘,一本叠在上面。拍了张照,切到微博小号“绿萝今天长了吗”发了一条:“样书到了。放在窗台上,想给他一本,不知道怎么给。”

      发完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坐下来继续画下一本的草图。窗外的天是灰蓝色的,光从云层里透出来落在桌面上,薄薄的一层。他画了一会儿,手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窗台上那两本书。封面上的两只小团子安安静静地站着,中间那道线还在,叶子跨过去了。

      那天晚上他没有睡好。翻来覆去的时候总在想一件事——那本绘本最后一页画的是两只小团子的背影,中间那条桥是用绿萝藤蔓搭的。他画的时候想的是他跟谢珩,但画完之后他没有把书送出去。他不知道怎么送。直接去公司楼下等?寄到盛淮?还是让陈橙转交?他把能想到的所有方式都过了一遍,每一个都觉得不对。

      第二天他去了城东看爸爸,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他上楼,走到工作室门口掏钥匙,钥匙刚插进锁孔,余光扫到地上有东西。一盆绿萝。很小的一盆,花盆是浅灰色的,土是湿的,叶子油亮亮的,藤蔓还短,垂在花盆边上。盆底压着一张纸条,白色的,对折了两次。温言蹲下去把纸条拿起来展开,上面写了两个字,横折钩收笔很重:“开门。”

      他站起来转身,走廊里没有人。灯是关着的,楼道尽头那扇窗户透进来一点灰蓝色的暮光,落在水泥地上。他把那盆绿萝端起来,开了门走进去。工作室跟平时一样,桌子、椅子、画本、窗台。他把那盆小绿萝放在大绿萝旁边,一大一小挨着。然后把纸条折好,放进外套口袋里。他掏出手机,翻到谢珩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几个月前的“知道了”。他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锁屏把手机放在桌面上。

      那天晚上他画了一会儿画,但总是走神。他站起来走到窗台前面,把那盆小绿萝的藤蔓引了一下,让它朝着窗户的方向。叶子上还挂着水珠,像是刚浇过没多久。他伸手碰了一下叶子,凉的。

      夜里他躺下之后又起来了一次。他走到门口,把门锁拧了一圈——但没有拧到底,留了一道缝。锁舌缩在里面,门虚掩着。他回到床上躺下来,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闭上眼。

      周五他加班到很晚才回。上楼的时候走廊尽头亮着一盏灯,很暗,像是有人拧开了墙上的开关没关。他走到工作室门口的时候看到门边放着一个纸袋,里面是两个包子和一杯豆浆。豆浆杯贴着标签,少糖的。包子还是温的。他把纸袋拿起来,站在门口看了一圈走廊——空荡荡的,只有那盏灯亮着。他进了门,把纸袋放在桌上,掏出一个包子咬了一口。肉馅的。

      他坐下来把包子吃完,把豆浆喝了。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看了一眼门锁——昨天他留的那道缝还在,门没有关严。他把门拉开,走廊里没有人,地上也没有东西。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回到桌边坐下来。

      周六他不用去城东。早上起来他先把工作室收拾了一遍,擦了桌子,给绿萝浇了水。然后他坐在窗台前面,把那本样书翻开,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停住了——两只小团子的背影,中间的桥是用绿萝藤蔓搭的。他把书合上,放在窗台上。

      下午他出门买饭,回来的时候发现门开着一道缝。他早上出门的时候明明锁了。他推门进去,看到那盆小绿萝不见了。窗台上只剩大绿萝和那只空木托盘,还有那本样书。样书被翻开了,摊在窗台上,停在最后一页。他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那页画的两只小团子还在,绿萝藤蔓搭的桥还在。旁边多了一样东西,很轻,像是随手放上去的。他把那东西拿起来放在掌心里看了看,是一颗很小很小的石子,白色的,圆润光滑。

      他翻到书的扉页,上面有人用铅笔写了一行字,笔迹很轻,横折钩收笔很重:“放那吧。”

      温言看着那行字,把书合上,站在窗台前面站了很久。然后他拿起手机翻到谢珩的对话框,打了三个字:“门没锁。”发了出去。

      之后他坐在床边,看着窗台上那本绘本和那颗白色小石子。过了大约十分钟,门外面响起了一阵很轻的脚步声。门被推开了,谢珩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领口翻着,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肩头落了一层薄薄的水汽,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下了雨。他手里拿着一把收起来的伞,伞尖滴着水,在门口的地上洇开一小片。两个人隔着门槛面对面站着。

      谢珩先开口了。他说:“你没锁门。”

      温言说:“嗯。”

      谢珩低下头,把伞靠在门边的墙上。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温言。走廊里的灯亮着,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的侧脸勾出一道清晰的轮廓。他瘦了一些,但眼睛里的那层东西还在,今天很厚,像水面下积了很多。温言站在门里面看着他,什么也没说。

      谢珩往前迈了一步。他跨过门槛,站在温言面前,两个人的距离不到一拳。谢珩伸出手,把温言拉进了怀里。动作不快,但很稳,一只手搭在温言的后背上,另一只手扣住他的后脑勺。温言的脸贴在他的外套上,鼻尖被衣料蹭了一下,闻到一股熟悉的味道——洗衣液和木头混在一起的,比以前淡了一些,但还在。温言的手垂在身侧,过了一会儿抬起来,搭在谢珩的腰上,手指抓着他外套的下摆。

      谢珩低下头。他的嘴唇碰到温言的额头,停了一拍,然后往下移,落在他的眼睛上,最后落在他的嘴唇上。很轻,很慢,像怕碰坏了什么东西。温言闭上眼睛,手指收紧了一点,攥着谢珩外套的下摆。谢珩的手从他的后脑勺滑下来,捧住他的脸,拇指在他颧骨上蹭了一下。

      过了很久——也可能只是几秒——他们分开了。谢珩的额头抵着温言的额头,两个人的呼吸混在一起。温言睁开眼,看到谢珩的眼睛就在面前,很近,睫毛压得很低,那层薄薄的东西还在,但今天不凝着,像一面被风吹过的水面。

      “你把那本绘本拿走了。”温言说。

      谢珩说:“嗯。”

      “你怎么拿到手的。”

      “那天晚上你在工作室,我在楼下等了四个小时。”

      温言看着他。他想起那天晚上他一直在画画,窗户开着一条缝,他闻到过一股很淡的味道,以为是楼下饭馆飘上来的油烟,没有在意。原来谢珩在楼下站了四个小时。他伸手碰了一下谢珩的颧骨,指腹贴着他的皮肤,凉的。

      “谢总,”温言开口,“你等了四个小时。”

      谢珩没有回答。他把温言重新拉进怀里,抱得更紧了一些。这次他没有松手,就这么抱着,下巴搁在温言的头顶。温言埋在他胸口,手从他外套下摆伸进去一点,隔着衬衫贴在腰侧。他能感觉到谢珩的呼吸慢慢变深了,胸口起伏的弧度比刚才大了一些。两个人在门口站了很久,直到走廊里的灯灭了,房间里只剩下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光。

      谢珩弯腰把他抱了起来。温言没有挣扎,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被他抱着往里走。谢珩的步子很稳,走过桌子旁边的时候脚碰到了椅子腿,椅子在地板上划了一下,他没管。他走到床边把温言放下来,床单是浅灰色的,洗过很多遍的那种软。温言仰面躺着,看着谢珩站在床边,伸手把自己的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然后他弯下腰,一只手撑在温言的枕头旁边,另一只手把他额前的头发拨到耳后。

      温言伸手拽住了他的衬衫领口。谢珩低下头,凑近他,嘴唇贴着嘴唇停了一拍。这一次比刚才久一些,也深一些。温言闭着眼,手指松开了领口,绕到他后颈上,摸到那块皮肤——很烫,像被搓过很久的样子。他睁开眼,谢珩的眼睛在昏暗的光里看着他,睫毛压得很低。

      温言说:“你搓了。”

      谢珩没说话。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温言的颈窝里。温言感觉到他的睫毛刷在皮肤上,痒痒的。他的手从后颈挪到谢珩的背上,隔着衬衫按了按他的肩胛骨。谢珩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松下来。他的手从温言的腰侧滑下去,指尖碰到他家居裤的边沿,停了一拍,然后继续往下。温言吸了一口气,手指在他背上收紧了一些。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那盆大绿萝的藤蔓在夜风里轻轻晃了一下,旁边那盆小绿萝已经不在了,被搬到了谢珩的车里。窗台上那本样书还摊开着,停在最后一页。两只小团子的背影安安静静地站在窗台两边,中间那座用绿萝藤蔓搭的桥从左边伸过去,搭在右边,叶子跨过了那道线。

      谢珩的嘴唇从他颈窝里移上来,贴着他的耳朵停了一拍,低声说了一句话。温言没听清,但他感觉到那股热气喷在耳廓上,整个人往后缩了一下,又被谢珩拉了回来。他伸手把被子拉过来盖在两个人身上。

      床单是浅灰色的,皱成了一团。窗台上那盆绿萝安安静静地站着,叶子朝着窗户的方向偏。外面的路灯亮着,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床脚的地板上,细长的一条。房间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呼吸慢慢沉下去,变得一样长。

      温言把脸埋在谢珩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闷闷的:“谢总。”

      谢珩的下巴搁在他头顶上,应了一声:“嗯。”

      “你明天还来吗。”

      谢珩的手在他后背上停了一拍,然后回答:“来。”

      温言没有再说话。他把手从谢珩的腰侧收回来,换了个姿势,把脸埋得更深了一点。谢珩的手从他的后背挪到他的后脑勺,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慢慢地梳着。两个人谁也没有再开口。

      过了很久,久到温言以为谢珩已经睡着了,他听到头顶传来很低的一句:“绘本我看了。”

      温言没动。

      “最后一页,”谢珩说,“桥搭得对。”

      温言闭着眼,把脸埋得更深了一点,小虎牙蹭在谢珩的胸口,留下一个很浅的印子。谢珩的手指在他头发里停了一拍,然后继续慢慢地梳。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照进来一条光,落在床脚,落在窗台上,落在窗台上那本摊开的样书上。最后一页那两只小团子的背影安安静静地站在窗台两边,中间那座绿萝藤蔓搭的桥从左边伸过去,搭在右边。叶子跨过去了。那道线还在,但已经不重要了。

      (番外·春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