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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序章茶馆重逢 ...

  •     自戏台一别、仓促分道扬镳后,溪云便再也寻不到鸢儿的踪迹。她像是刻意隐匿了所有行迹,彻底从他眼前消失,任凭他在市井街巷日日找寻,始终一无所获。
      二人再次相逢,是在城中最热闹的临水茶馆。
      这日,溪云应沐熙之约,同她入城吃饭闲游。沐熙一身利落青衫男装束发,褪去了女子柔态,添了几分少年倜傥。可纵使布衣束身,也掩不住她得天独厚的清丽容貌。眉目秀气通透,纤长睫羽垂落如扇,眉峰干净利落,下颌线条小巧精致,一路走来,身姿洒脱灵动,引得茶馆内外无数女子频频回头侧目。
      可沐熙素来散漫随性,对此全然不以为意,手中轻摇一柄素面折扇,侧身撞了撞身侧的溪云,眉眼带笑,语气慵懒:“方才路过楼下,满室皆是佳肴香气,就是不知这茶馆的酒,能不能配得上这美味。”
      溪云无奈摇头,眼底染着浅浅纵容的笑意,轻声叹道:“你这人,眼里心里,从头到尾便只剩一杯酒。”
      二人随着店小二的引路,拾级登上二楼,选了一间视野绝佳的临街雅厢。窗棂敞开,恰好俯瞰楼下人潮涌动的长街。
      溪云下意识抬眸望向窗外,目光漫过往来行人,心底依旧下意识搜寻着那道熟悉的身影。自那日别离,鸢儿刻意避他、杳无音信,这份疏离,让他心底始终郁结不散。
      一旁的沐熙早已熟稔地点满一桌珍馐佳肴,抬眼便见溪云倚着窗沿、怔怔失神,反复望了几遍楼下热闹街景,也未看出半点异样,随口开口扯开话题:“对了,前几日听闻城郊山林出了害人妖物,作乱伤了不少百姓,过两日我便去一趟,顺手除了祸患。”
      溪云闻声勉强回过神,心绪涣散,只淡淡应了一声,便再无言语。满桌美食在前,他却食不知味,席间闲谈也皆是漫不经心,心思全然不在此处。
      就在这时,隔壁厢房悠悠传来一阵婉转曲声。
      女声轻柔空灵,唱腔缠绵委婉,一字一句温润入心,曲调雅致动人,单是听声,便知唱曲之人定然容貌温婉、品性柔和。
      连素来爱热闹的沐熙都忍不住颔首称赞,暗自感慨这唱曲女子技艺绝佳。
      而溪云闻声的刹那,心口骤然一紧。
      这声音他日夜惦念、日日回想,刻骨铭心,他瞬间便辨出,正是刻意躲避他的鸢儿。
      只是重逢的欣喜分毫未生,取而代之的是满腔闷郁与恼意。他恼她这般刻意疏远,恼她悄无声息消失,转头却孤身流落茶馆卖唱,自苦自困。
      正心绪翻涌之际,隔壁忽然传来“砰”的一声脆响,瓷盏落地碎裂,清脆刺耳。
      婉转的曲声骤然戛然而止,隔壁厢房瞬间陷入一片压抑的死寂。
      溪云心头一沉,心知定然是出了变故,来不及多想,起身快步冲出雅间,抬手一把推开隔壁房门。
      房内景象尽收眼底,瞬间让他眸色发冷。
      席间端坐一名清瘦男子,小眼狭长阴鸷,身着华贵锦缎,一看便是家底殷实、横行市井的纨绔子弟。此刻他正放肆攥住鸢儿的手腕,力道蛮横。
      鸢儿立在原地,眉眼紧绷,面色苍白,眼底满是抗拒与屈辱,身躯微微挣扎,却不敢有大动作。男子身侧还围立着四五个跟班仆从,个个气势汹汹、虎视眈眈,人数悬殊,她孤身一人,终究只能隐忍退让、无力反抗。
      溪云见状,心头怒意骤起,再也顾不得分寸,跨步上前一把将鸢儿拽至自己身后护稳。
      席间一众纨绔仆从被这突然闯入的陌生人惊得一愣,待看清来人不过是一副斯文书生模样、身形清瘦的溪云,顿时放下忌惮,拍桌愤然起身,气焰嚣张:“你是何处冒出来的书生?胆敢闯入雅厢,打扰爷几个雅兴,活腻歪了?”
      门口之处,沐熙单手负背、一手轻扶腰间长剑,慵懒倚在门框边,眸光冷静扫过屋内六人。
      她久经沙场,一眼便看清局势。溪云心性单纯、恪守礼法,纵使身手不俗,可对方人多势众、蛮横无赖,双拳难敌四手,缠斗起来必定吃亏。
      心念至此,沐熙不动声色朝溪云递去一记眼色,示意他先带人脱身,余下之事交由自己便可。
      溪云心领神会,护着鸢儿转身便要离去。
      一众纨绔见状,岂肯轻易放人,当即纷纷上前阻拦。
      沐熙缓步上前,长剑出鞘半寸,清冽剑光乍然一闪,横亘在两方人中间,语气散漫淡然,带着几分慵懒劝和:“我素来最厌打打杀杀。诸位给我个薄面,此事作罢,我做东请各位喝酒,如何?”
      几人见沐熙身形纤细、面容白净,虽是佩剑,却看着一副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模样,只当她是装腔作势,顿时怒意上涌,扬手便要动手教训。
      可他们终究看走了眼。
      沐熙是昔日征战三界的沙场战神,一身筋骨战力,远超凡俗想象。她眼底掠过一丝无奈,出手却干脆利落、毫不留情。不过三两回合,屋内五六名壮汉便尽数被打翻在地,疼得龇牙咧嘴、哀嚎不止,连连磕头求饶:“大侠饶命!大侠饶命!”
      沐熙随意拉过一张凳子,单脚踩住凳沿,坐姿肆意不羁,随手捏起桌上一把花生,一边慢条斯理剥着,一边无奈轻叹:“早就说了我不爱动手,偏要逼我,何苦呢。”
      另一边,溪云带着鸢儿快步冲出茶馆,甫一站稳,便压不住心底积攒多日的怒意,沉声质问:“方才那般境地,你为何半点不肯反抗?任由他们欺凌折辱自己?”
      鸢儿心绪本就纷乱,被他厉声责问,瞬间心头紧绷,猛地用力甩开他的手,语气带着刻意的冷淡疏离:“我在茶馆卖唱谋生,本就是看人脸色做事。公子这般贸然闯入,毁我营生、坏我工作,又是何必?”
      这话瞬间堵得溪云心口发闷,又气又涩。
      他千里奔波为她解难,屡次护她周全,到头来反倒成了过错。可相处多日,他深知鸢儿品性坚韧、傲骨藏心,绝非贪慕银钱、甘愿自降尊严任人轻薄的女子。
      怒火渐渐褪去,只剩满心疼惜与疑虑。他敛去戾气,语气放软,真诚又执拗:“我不是怪你。只是这些日子,你到底经历了什么?为何刻意躲我、独自飘零?鸢儿你记住,无论出了任何事,我永远都在,永远会护着你。”
      温柔笃定的话语,瞬间击溃了鸢儿心底层层伪装的坚冰。
      她眼底酸涩泛红,终于缓缓道出这段时日的遭遇。
      自戏台被迫分离后,她不愿再牵连溪云,便狠心刻意疏远、断了所有联系,独自返回叔婶家中。她叔叔生性懒惰顽劣,嗜酒好赌、不务正业,婶婶素来刻薄势利,从未真心待她。
      往日她尚能靠着骗来的银钱补贴家中,叔婶才对她假意温和。可自从不再设计牟利、无钱带回家后,婶婶便日日冷眼相待、苛责辱骂,最终狠心将无依无靠的她赶出家门。
      走投无路、身无分文的她,别无去处,只能辗转落脚茶馆,靠登台唱曲换取微薄银两,勉强糊口度日,受尽旁人轻薄白眼。
      溪云静静听着她满是坎坷的遭遇,心口阵阵抽痛,满心皆是怜惜。知晓她如今无家可归、无处安身,当即心中便做了决定。
      当日午后,他便斥资在城中购置了一座雅致的三进宅院,院落清净雅致,庭院之中特意移栽了数株桃花,皆是鸢儿最爱的模样,只为让她往后有一处安稳居所,不必再飘零受苦、看人脸色。
      鸢儿被他那句“永远会陪着你”深深撼动心底。
      她自始至终带着算计接近,可眼前少年纯粹赤诚、真心待她,毫无半分虚情假意。几番挣扎,她终究不忍再刻意疏离,更不愿继续欺瞒,便不再推辞,安心住进了宅院。
      念及溪云方才为护她打斗奔波,连午饭都未曾吃饱,鸢儿便亲自入后厨,洗手作羹汤,为他置办了一桌丰盛温热的晚饭,温柔相待。
      夜幕深沉,月色微凉。
      本该清净安谧的深宅大院,却迎来了不速之客。
      鸢儿的叔婶与表哥几人,不知从何处打探到她落脚此处、得了贵人庇护,连夜寻上门来。
      鸢儿生怕他们吵闹惊动溪云,连忙悄悄从后门将几人接入院中僻静角落,神色沉静,从怀中取出溪云方才赠予她的全部银票,尽数递了过去。
      “叔叔婶婶,这些银两你们先拿去度日。往后莫要再来寻我,我已觅得可托付终身之人,从前的事,我不会再做了。”
      婶婶连忙一把夺过银票,小心翼翼贴身收好,脸色稍缓,却依旧语气尖锐、满心不甘:“鸢儿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和你叔叔辛辛苦苦把你拉扯长大,教你唱戏谋生,把你养得这般出众,你如今说放手就放手,说不干就不干了?哪有这般容易!”
      鸢儿早已看透二人贪婪自私的本性。
      他们从未将她视作亲人,只把她当成源源不断牟利的摇钱树,断不可能轻易放过自己。事到如今,她也不愿再虚与委蛇,直接冷下神色,出声逐客:“婶婶不必多言,夜深了,请回吧。从今往后,我不会再配合你们做这些违心之事。”
      一旁的表哥闻言,瞬间怒上心头,眉眼阴鸷,带着赤裸裸的威胁冷笑出声:“你倒是想得通透安稳。若是你的溪公子知晓,你从一开始就和我们串通一气,刻意接近、设计骗他银钱,你觉得他这般赤诚待你,还会一如既往护你、喜欢你吗?”
      晚风微冷,吹得人心头发寒。
      鸢儿心头一震,眼底掠过复杂的痛楚与挣扎。
      旁人不知内情,唯有她心底清明。当初戏台那场险些烧死溪云的大火,根本不是纨绔公子的私怨报复,而是她表哥自作主张、瞒着她私自派人纵火。
      他心性偏执阴狠,一心只想毁掉溪云、斩断她与溪云的所有牵扯,甚至不惜痛下杀手。
      也正是察觉表哥的偏执歹毒、见识过那场夺命大火的凶险后,鸢儿才心生畏惧、刻意疏远溪云。她怕再相处下去,溪云会因自己丢了性命,更怕自己深陷假意情缘、再也抽身不得。
      可历经别离与重逢,她终于看清自己的心。这场始于骗局的相遇,早已让她动了真心,再也无法轻易放下温柔待她的溪云。
      她抬眸直视表哥,神色坚定坦然:“不必威胁我。所有的前尘过往、算计骗局,我会亲自一五一十,全部告知溪云。夜已深,诸位请回。”
      表哥自幼与鸢儿一同长大,心底早已对她滋生偏执深情。
      从前他看着鸢儿步步为营、假意算计溪云,尚且能自欺欺人,可如今看着鸢儿满心满眼皆是溪云,甘愿坦白一切、舍弃牟利之路,彻底偏向外人,心底的嫉妒与恼怒彻底翻涌爆发。
      他死死盯着鸢儿,眼底戾气沉沉,咬牙撂下一句冰冷的狠话:“你执意如此,那就等着瞧。”
      言罢,他带着满心不甘,与父母一同愤然离去,只留满院寒凉月色,与心绪纷乱难平的鸢儿,独自伫立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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