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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第六章 ...

  •   第六章去北平
      沈从文那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水面,屋子里安静了几秒钟。林默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借此争取了一点思考的时间。他放下杯子时看到沈从文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脸上,那目光里没有催促,只有一种安静的等待。
      “沈先生,你为什么会想到邀我去北平?”林默问。
      沈从文把身子往前倾了倾,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我在北平读到你的《上海背面》和《水上人家》之后,跟几个朋友聊起你,大家都觉得你的文字里有股少见的生命力,不是那种从书本里掉书袋掉出来的,是从地上长出来的。北平现在的文化氛围比上海更活跃,胡适之先生、周作人先生都在那里,还有一批年轻人在办刊物、搞文学社团。你去了北平,会有更大的空间。”
      “更大的空间”——这四个字在林默的脑子里转了一圈。他知道沈从文说的是实话。上海虽然繁华,但商业气息太重,文化圈子被各种利益集团拉扯着,写东西的人很难真正做到随心所欲。而北平不同,那里有北大、清华、燕京几所大学撑起来的学术氛围,有一大批真正在做学问、搞创作的人,更重要的是,北平离政治漩涡的中心比上海远一些,至少表面上如此。
      “我需要考虑一下。”林默说。
      沈从文点了点头:“应该的。我这次来上海打算待三天,你考虑好了随时告诉我。”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楼下那条狭窄的巷子和远处密密麻麻的屋顶,忽然回过头来说了一句,“林先生,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你在上海写的这些东西,固然很好,但你能写的只有上海吗?中国这么大,值得写的地方太多了。你不想去看看?”
      林默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但那天晚上沈从文走后,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反复盘旋着那句话——“你不想去看看?”他来到这个世界几个月了,活动范围基本上没有超出过上海市区,对这个国家的了解全部局限在这一座城市里。他写上海写得再好,也只是写了中国的一个角落。而那个角落之外,还有广阔的土地和无数的人和事在等着被人书写。
      第二天一早,他去找了吴教授,把沈从文的邀请告诉了对方。吴教授听完之后没有急着表态,而是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地图册翻到北平那一页,用手指在北平城的位置上点了点:“北平是好地方,文化底蕴深厚,人才荟萃。你现在去,正是时候。不过我提醒你一件事——北平不是世外桃源,那里的水比上海更深,各方势力盘根错节,只不过表现形式跟上海不一样罢了。你去了之后,同样会遇到各种各样的拉拢和试探。”
      “我知道。”林默说,“但我总不能因为怕遇到麻烦就一直缩在上海。”
      吴教授笑了,把地图册合上放回书架:“看来你心里已经有答案了。”
      林默确实有了答案。当天下午他就去找了沈从文,告诉他自己愿意去北平。沈从文很高兴,当即写了一封信让他带给北平的一位朋友,说是可以帮忙安排住处和工作。林默接过信的时候问了一句:“沈先生,你就不怕我是个徒有其表的人?万一我到了北平写不出东西来,岂不是让你丢面子?”
      沈从文笑着摇了摇头:“我这点看人的眼光还是有的。你写得出《上海背面》,就写得出北平的东西。我相信自己的判断。”
      决定去北平之后,林默开始处理在上海的收尾事宜。他先去商务印书馆见了陆编辑和王董事,告诉他们自己的决定。王董事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四个字:“也好,去吧。”陆编辑则更务实一些,提醒他《水上人家》的单行本还在筹备中,等他到了北平之后可以通过书信往来处理后续的出版事宜。
      他又去了《申报》编辑部,跟周编辑和主编告别。主编正在抽烟斗,听到他要走的消息,把烟斗从嘴里拿下来,在烟灰缸沿上磕了磕:“你小子倒是走得干脆。不过也好,上海这个地方,待久了容易把人待废了。去北平闯一闯,说不定能写出更好的东西来。”周编辑在旁边没说什么,只是拍了拍林默的肩膀,力道比平时重了一些。
      最难的是去跟刘老头告别。
      那天傍晚,林默最后一次来到苏州河边。刘老头的船还在,但船上的东西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几只藤条箱捆扎好了堆在船头,看样子是在为搬迁做准备。刘老头坐在船舱里,手里捧着一只搪瓷缸子在喝水,看到林默来了,招呼他坐下。
      “刘大叔,我要去北平了。”林默开门见山地说。
      刘老头端着搪瓷缸子的手顿了顿,然后点了点头:“我听说了。你那个连载写完之后,来河边看我的人多了不少,有人跟我说你是个大作家,要去北平发展了。这是好事,年轻人就该往高处走。”
      “你们的安置问题解决了吗?”
      “解决了。”刘老头的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轻松,“你那篇文章发出来之后,好些人来帮忙。有个姓蔡的律师帮我们跟工部局打了官司,最后判下来补偿款比原来多了三倍。还有几个学生组织的年轻人帮我们在华界那边找了新的泊位,虽然地方偏了点,但至少不用再担心被人赶走了。”
      林默松了口气。这是他离开之前最放心不下的一件事,现在听到刘老头这么说,心里的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林先生,”刘老头忽然放下搪瓷缸子,从船舱角落里摸出一个布包来,打开之后里面是一只巴掌大小的木雕小船,雕刻得不算精细,但线条流畅,船头船尾的比例恰到好处,“这是我年轻时自己刻的,跟了我三十年了。你要去北平了,我也没什么好东西送你,这只小船你带上,算是咱们苏州河上的一点念想。”
      林默接过那只木雕小船,入手沉甸甸的,木头表面已经被摩挲得油润光亮,看得出是经常被人拿在手里把玩的。他小心翼翼地把它包好放进怀里,然后站起来朝刘老头深深鞠了一躬:“刘大叔,保重。”
      “你也保重。”刘老头没有站起来,只是朝他摆了摆手,眼眶有些发红,但嘴角挂着笑,“到了北平好好写,让那些北方佬也知道知道,咱们苏州河上也是有故事的。”
      离开苏州河之后,林默又在上海待了两天,把剩下的一些杂事处理完毕,退了房子,结了房租,把带不走的东西送给了房东太太和邻居。出发那天清晨,他提着一只藤条箱站在巷口,回头看了一眼自己住了几个月的那栋灰扑扑的小楼。房东太太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块抹布,朝他挥了挥手:“林先生,有空回来看看。”
      他点了点头,转身走向火车站。
      火车票是沈从文托人帮他买的,三等车厢,票价便宜,但人也多。他上车的时候车厢里已经坐了七八成满,空气中弥漫着煤烟、汗味和廉价烟草混合的气味。他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把藤条箱放在腿边,从怀里掏出那只木雕小船放在手心里摩挲了一会儿,然后重新收好。
      汽笛声响了,火车缓缓启动,窗外的景色开始向后移动。先是灰扑扑的工厂和仓库,接着是大片大片绿色的田野,偶尔闪过一个村庄,几间瓦房,一棵老槐树,几个蹲在田埂上抽烟的农民。这些画面在他的眼前一一掠过,像是有人在翻动一本巨大的画册。
      他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靠在硬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那个窝在闸北廉租房里、靠写稿勉强糊口的年轻人了。他要去一座陌生的城市,面对一群陌生的人,重新开始一切。他不知道前方等待他的是什么,但心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亢奋的期待。
      火车在镇江停了一次,在济南停了一次,在天津又停了一次。每次停车都有旅客上下,车厢里的人换来换去,但窗外的风景始终在变——南方的水田渐渐变成了北方的平原,村庄的建筑风格也在悄然变化,从青砖黛瓦变成了灰墙平顶。林默一路上几乎没有合眼,一直盯着窗外,像是在用自己的眼睛一寸一寸地丈量这片土地。
      火车终于在第二天下午抵达了北平前门车站。
      他提着藤条箱走下火车,一阵干燥的风迎面扑来,带着尘土和煤烟的味道,跟上海那种潮湿黏腻的空气截然不同。车站广场上人来人往,黄包车夫在揽客,小贩在吆喝,几个穿长衫的学生站在柱子旁边等人,手里拿着书和报纸。他站在广场中央环顾四周,看到前门城楼在午后的阳光下巍然矗立,灰色的城墙厚重而沉稳,像是一个沉默的巨人。
      他按照沈从文给的地址,叫了一辆黄包车,穿过几条胡同,来到了一处四合院门前。院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看到一个年轻人正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看书。那人听到动静抬起头来,二十三四岁的样子,戴着一副圆框眼镜,长相斯文,看到林默手里的藤条箱和风尘仆仆的样子,立刻放下书站了起来:“你是林默先生吧?沈从文来信说你要来,我已经等你两天了。快请进,房间给你准备好了。”
      年轻人自我介绍说他叫汪明,是燕京大学中文系的学生,也是沈从文的朋友,这处院子是他一个亲戚的房子,暂时空着,正好借给林默住。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院子里种着一棵枣树,树下摆着一口大水缸,缸里养着几尾金鱼。
      林默被安排在正房右侧的那间屋子里。房间不大,但采光很好,窗户正对着院子里的枣树,一张木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衣柜,家具虽然简单但都结实耐用。他把藤条箱放在床脚,推开窗户,一阵微风裹着枣树叶子的沙沙声涌了进来。
      “林先生你先休息一下,晚上我带你去见几个人。”汪明站在门口说,“胡先生听说你要来,说想请你一起吃个饭。”
      “胡先生?胡适之先生?”
      汪明笑着点了点头:“就是胡先生。他在《独立评论》上读到过你的文章,托人打听过你。听说你来了北平,他很高兴。”
      当天晚上,汪明领着林默穿过几条胡同,来到米粮库胡同的一处宅院门口。汪明上前叩了叩门环,一个穿灰布长衫的佣人开了门,把他们领进客厅。客厅里已经坐着几个人,灯光下烟雾缭绕,谈话声此起彼伏。林默一进门,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一个身材适中、面容清癯的中年男人从沙发上站起来,朝他伸出手:“你就是林默?我在上海的朋友跟我提起过你,说你写的东西很有生气。今天一见,果然是个年轻人的样子。”
      林默握住那只手,感受到了对方手掌的温度和力度:“胡先生,久仰您的大名。”
      胡适笑了笑,松开了手,转身朝客厅里的其他人介绍道:“诸位,这位就是写《上海背面》和《水上人家》的林默。我读过他那篇《水上人家》,写得真好,那种对底层人物的理解和同情,不是坐在书房里凭空想象就能写出来的。”
      客厅里的人纷纷点头致意,有人递了一杯茶过来,有人挪了挪位置让他坐下。林默坐下来,环顾了一圈在座的这些人——有穿西装的教授,有穿长衫的学者,有戴眼镜的年轻学生,每一个人都在用好奇和审视的目光打量着他,但那种打量不带恶意,更像是一种善意的检验。
      胡适在他对面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问了一个让林默有些意外的问题:“林先生,你刚到北平,对这座城市有什么印象?”
      林默想了想,认真地回答道:“我刚从前门车站出来的时候,第一感觉是——这座城市的骨架很大,大到让人觉得自己的渺小。上海的骨架也大,但上海的大是向上的,高楼大厦遮天蔽日;北平的大是向四周铺开的,城墙、街道、胡同,都给人一种稳稳当当的感觉。如果说上海是一座正在生长的城市,那北平就是一座已经长成的城市。”
      胡适听完之后眼睛亮了一下,转头对旁边的一位教授说:“你听听,这个观察很有意思。上海是向上长的,北平是向四周铺开的——这个比喻很准确。”
      那位教授也点了点头,补充道:“而且他说到了一个关键点——北平已经长成了。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北平的文化形态相对成熟和稳定,但也意味着它可能缺乏上海那种野蛮生长的活力。林先生从上海来,正好可以把那种活力带进来。”
      话题就这样打开了。在座的人开始轮流提问,有人问他上海文坛的现状,有人问他对外国文学的看法,有人问他写作时如何处理真实和虚构的关系。林默一一作答,有些问题回答得顺畅,有些问题则需要想一想才能给出答案。他发现自己在这个场合里并不怯场——不是因为他的知识有多渊博,而是因为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基于他自己的真实体验,而不是从书本上搬来的现成结论。
      谈话持续了两个多小时,直到夜深了才散去。胡适送他到门口,临别时拉着他的手说了一句话:“林默,北平这个地方,不缺有学问的人,缺的是有生活的人。你是有生活的,这一点很难得。好好写,不要辜负了你的生活。”
      林默走在回住处的胡同里,夜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头顶的星空比上海的清澈得多,能看到密密麻麻的星星。他忽然想起了那个系统——自从来到这个世界之后,他几乎把那个东西忘得一干二净了。它没有再出现过,没有发布新的任务,没有提示任何进度,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但他不在乎了。从一开始,他写作就不是为了完成任务,而是因为他想写。这个念头在苏州河的船头萌发,在《申报》的铅字间生长,在北平的星空下变得无比清晰。
      回到住处之后,他没有立刻睡觉,而是点亮桌上的煤油灯,铺开稿纸,提起笔来。他要在北平写下的第一篇文章,不是关于这座城市的宏大叙事,而是关于一个细节——今天下午在前门车站下车时,他看到广场边上蹲着一个卖烤红薯的老人,穿着一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棉袄,双手拢在袖子里,面前的火炉上摆着十几个烤得焦黄的红薯。有个穿制服的车站巡警走过来,不耐烦地挥手赶他走,老人赔着笑脸收拾东西,动作很慢,像是舍不得那些还没卖出去的红薯。巡警又吼了一声,老人只好抱起炉子匆匆离开,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地上的一个红薯——那是刚才慌乱中掉落的,已经摔裂了,露出里面金黄色的瓤。
      林默把这个画面写了下来,写了一千多字,没有过多的修饰和升华,只是忠实地记录了那个老人的表情、动作和那只摔裂在地上的红薯。他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窗外的天色已经微微泛白了。
      他搁下笔,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推开窗户。清晨的空气涌入房间,带着露水和泥土的气息。院子里的枣树上落了一只麻雀,歪着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振翅飞走了。
      他低头看着桌上那篇刚写完的文章,忽然想到了一个题目——《北平的第一天》。
      然后他想到了更多——他可以写前门大街上的车水马龙,写北海公园的白塔倒映在水面上的影子,写胡同深处传来的叫卖声,写那些在城墙根下晒太阳的老人,写秋天满城的银杏叶被风吹得漫天飞舞。这座城市有无数的故事等着他去发现,有无数的面孔等着他去记录。
      他坐下来,重新铺开一张稿纸,在最上方写下了一行字:
      “我到北平的那天,天气很好。”
      笔尖落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春天的蚕在吃桑叶,细小而绵密,一刻不停。
      窗外,北平的太阳正从城墙的东边缓缓升起,把整座城市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远处传来鸽哨的声音,忽远忽近,在清晨的天空中回荡着,清脆而悠长,像是这座古老的城市在用一种独特的方式,对一个刚刚到来的年轻人说——
      欢迎。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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