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乙木女和庚金男》秋名山

51、除夕 林蔓蔓

　　林蔓蔓是除夕那天下午到她爸那儿的。
　　阿姨开的门，围裙上沾着面粉，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说“蔓蔓来了”。客厅里坐着一个戴眼镜的男人，正低头剥橘子，听见声音抬起头，喊了声“蔓蔓”。是阿姨的儿子，在浦东做建筑设计。他媳妇靠在沙发扶手上，手机里放着短视频，冲林蔓蔓笑了一下。
　　林蔓蔓换了鞋，把带来的东西一样样往餐桌上摆。两套保暖内衣，一盒八宝饭，油纸包着。一盒条头糕，一盒双酿团，一袋酥糖，一兜水果。她爸从厨房出来，看了一眼桌子，眉头动了动。“买这么多干什么。”
　　“年货。”林蔓蔓说，“城隍庙买的，你爱吃的那家。”
　　她爸把八宝饭拿起来翻了个面，看了看牌子，没再说什么。转身进厨房的时候丢下一句：“洗手，一会儿就吃饭了。”
　　林蔓蔓洗了手，在客厅坐下来。阿姨的儿子给她倒了杯茶，问她最近工作怎么样。她说还行，年前忙了一阵。他媳妇把手机收起来，问她公司今年员工折扣还有额度吗，林蔓蔓笑了笑，说今年还有，需要什么和她说就行，他媳妇眼睛亮了一下说马上发照片给她，看中一款包包。三个人聊了几句，阿姨从厨房端了点心出来，让他们先垫垫。
　　年夜饭五点半开席。桌子拉到了最大，桌布是新换的。红烧肉、腌笃鲜、糖醋小排、清蒸鲈鱼、油爆虾、白斩鸡、熏鱼、四喜烤麸、凉拌海蜇、炒时蔬，中间一锅全家福汤，蛋饺是阿姨下午现包的，一个个鼓着肚子。她爸开了一瓶黄酒，给阿姨的儿子倒了一杯，自己也倒了一杯。阿姨从厨房端出一盘刚炸好的春卷，油亮亮的。
　　林蔓蔓坐在她爸旁边。阿姨一直往她碗里夹菜。她爸问她工作，她说了几句。阿姨的儿子聊起临港的一个项目，说得起劲。她爸听着，偶尔点头。电视开着，春晚还没开始，放着地方台的综艺。
　　林蔓蔓吃了不多。红烧肉夹了一块，熏鱼挑了两筷子。但她每样都尝了点。她爸看了她一眼，没问。
　　六点四十多，桌上差不多空了。她爸和阿姨收拾碗筷。林蔓蔓帮忙把碗摞起来，端进厨房。她爸说不用她，让她去客厅坐着。她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眼手机。六点四十了。
　　她给壬泽发了条消息：“你现在过来。”
　　壬泽回：好。
　　她收起手机，走进客厅。她爸端着茶杯，已经在沙发上坐下了。阿姨的儿子和媳妇也各占了位置，遥控器放在茶几上。林蔓蔓走过去，弯下腰，跟她爸说：“爸，我先回去了。”
　　她爸抬头看她。
　　“今天跑了一天，有点累。”她说，“想早点回去歇着。”
　　她爸看了她两秒，没多问。站起来，去厨房拎了两个保温袋出来。一个装了红烧肉和腌笃鲜，一个装了熏鱼、四喜烤麸。他又从冰箱里拿出一盒蛋饺，保鲜袋装好，塞进袋子里，袋子沉甸甸的。
　　“够吃两天。”他说，“别老点外卖。”
　　林蔓蔓接过来，拎在手里。她跟阿姨和她儿子他们打了个招呼：“阿姨，哥，嫂子，我先走了。”
　　阿姨从厨房探出头来：“这就走啊？再坐会儿。”
　　“今天有点累。”林蔓蔓说，“明天再来。”
　　阿姨的儿子站起来：“我送你下去？”
　　“不用。”林蔓蔓说，“有人来接。”
　　她说完，自己顿了一下。阿姨的儿子看了她一眼，笑了笑，没再坚持。她爸跟到玄关，看着她换鞋。
　　“明天几点来？”她爸问。
　　“中午吧。”
　　“那我让你阿姨早点做饭。”
　　林蔓蔓应了一声，拉开门走了。
　　下楼的时候，楼道里的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她走到路边，风很冷，梧桐的枯枝在头顶晃。她刚站定，手机就响了。
　　壬泽：“到了。在你左手边。”
　　她转头。壬泽的车已经停在路边了，打着双闪。他站在车旁，穿着那件黑色大衣，见她看过来，绕到副驾那一侧，拉开车门。他站得笔直，像已经等了一会儿。
　　林蔓蔓走过去，坐进副驾。壬泽关上车门，从另一侧上车。她低头系安全带的时候，发现座椅已经调到了她习惯的位置，靠背也往后仰了一点。
　　“你几点到的？”她问。
　　“刚到。”
　　壬泽发动车子，没接话。
　　林蔓蔓看着他。车汇进主路，路灯一盏一盏从车窗上滑过去。
　　到家之后，林蔓蔓把菜拿出来。红烧肉在锅里热着，腌笃鲜重新煮开。熏鱼和烤麸摆盘，蛋饺下锅煮汤。蛋饺汤里面加了点粉丝和白菜，厨房里很快漫出了热气，红烧肉的酱香混着腌笃鲜的鲜味，整间屋子都暖了起来。壬泽站在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她。
　　“你晚上吃了吗？”林蔓蔓问。
　　“没吃。”壬泽说。
　　“你先垫一口饼干吗？还要一会呢”
　　壬泽说：“没事，不饿。”
　　菜端上桌。八宝饭切了一半，糯米亮晶晶的，豆沙从切口里露出来。林蔓蔓拿了两个碗，筷子递给壬泽。
　　电视开着，春晚刚开场。歌舞，一群人在台上转圈，衣服红红绿绿的。林蔓蔓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壬泽碗里，又夹了一只熏鱼。他低头吃，她爸做的红烧肉，肥瘦相间，酱色浓亮，炖得酥烂。
　　“你没在你爸爸那边吃吗？”壬泽抬眼看她。
　　她低头扒菜：“没怎么吃，我爸还盯了我好几眼，以为我转性了呢。”林蔓蔓嘴角翘着，说完又夹了一个蛋饺给壬泽。
　　吃完饭，两个人把碗放进水池。林蔓蔓去泡了壶菊花茶，端到茶几上。又从柜子里翻出一盒酥糖、一盒巧克力、一袋坚果，摆开来。电视里小品开始了，台下观众在笑。她靠进壬泽怀里，腿蜷着。壬泽半抱着她，手搭在林蔓蔓腰上，看着电视，两个人贴得很紧。壬泽从沙发旁边的袋子里拿出一个东西，放在她膝盖上。
　　林蔓蔓低头看。是一个盒子，深蓝色，用一根细麻绳系着。
　　“什么？”
　　“打开看看。”
　　她拆开麻绳，掀开盒盖。里面是一对杯子。陶瓷的，一只白色，一只蓝色。白色的那只上面有个立体的一小簇桂花，黄色的，细细碎碎的。蓝色的那只上面有一小片银杏叶，金黄金黄的。
　　林蔓蔓把那只白色的拿起来，对着灯看了一眼。杯壁很薄，桂花像是嵌在釉里的，两个杯子像极了老洋房里面的两棵树。
　　“你什么时候买的？”
　　“前几天。”
　　她也看到了沙发旁的袋子，说：“你还藏着什么呢？”
　　林蔓蔓伸手把袋子打开，里面是两套睡衣，浅灰色和米黄色的，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一个袋子里。旁边是两条毛巾，还有两把电动牙刷，还有另外两个洗漱杯。
　　“睡衣，毛巾都洗过了，今天就能穿，杯子牙刷都是两人份的，放你这。”壬泽突然有点脸红，顿了几秒继续说，“春节放假这么长时间，我住你这？我还能当你司机。”
　　她忽然想起上次在超市，他往购物车里放了两套牙刷、两双拖鞋、两条毛巾。那时候她还觉得他小题大做。
　　现在他又添了这么多的两人份。
　　“壬泽……”
　　“我睡沙发？不然春节我就一个人了。”
　　嚯，现在壬泽还会装可怜了，林蔓蔓心想，这大尾巴狼。
　　壬泽看着她。林蔓蔓没马上说话，过了一会儿才说：“嗯，你负责早饭。”林蔓蔓轻轻地说。
　　“好。”壬泽手臂收紧了一些。
　　壬泽低头看见她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才松了口气。他把睡衣拿起来，叠了叠，放到沙发扶手上。又把毛巾挂起来，牙刷放进卫生间摆好。桂花和银杏叶的杯子取出来，洗了洗，把菊花茶倒进去，一杯放在她手边，一杯放在自己手边。
　　两只杯子挨着。
　　林蔓蔓看着那两只杯子。她忽然说不出话，就低头去摸那只白色的杯子，指尖在桂花上停了一下。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电视里放着节目，他们没怎么看。壬泽剥了一颗酥糖，递给她。
　　快十二点的时候，主持人开始倒数。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
　　新年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