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乙木女和庚金男》秋名山

3、工作初对 她盯着电梯

　　她盯着电梯镜面里他的眼睛，黑沉沉的，没有闪躲，也没有下文。就好像他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至于她怎么想，是她的问题。

　　林蔓蔓不是没被人追过。她长得好看，工作体面，这七年里明里暗里表过白的不少。但从来没有一个人，让她在电梯里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大得过分。

　　“所以呢？”她问，声音比预想中稳。

　　壬泽看她一眼，语气很淡：“所以你可以不用谢我。”

　　林蔓蔓愣了一下。

　　“我帮你不是顺手，也不是客套。”他顿了顿，说得很慢，“是我刚好想这么做。”

　　电梯“叮”一声停在二十八楼。

　　门开了。壬泽先一步跨出去，回头看她：“这边。”

　　林蔓蔓跟上去，把乱掉的呼吸一点点按回去。她不是没见识的人，七年职场浮沉，什么场面没见过。可这男人说话像下棋，一句一个子，不解释，不补充，等你反应过来时，他已经把路都铺好了。

　　会议室在二十八楼东侧，全玻璃墙，望出去就是黄浦江。长桌尽头坐了三个人。

　　其中一个女人率先站起来。她看上去三十多岁，短发，妆容精致，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套装，耳垂上一对很小的钻石耳钉，整个人干练又松弛。

　　“林经理，欢迎。我是壬澜，壬氏上海公司的CEO。”她笑着伸出手，声音清亮，“沈董电话里跟我说过你，说你专业、心细，今天终于见面了。”

　　林蔓蔓回握住她的手，笑意得体：“壬总好，今天来主要是想和贵司把合作框架对齐。”

　　壬澜朝她做了个“请”的手势，又简单介绍了另外两位：“供应链的陈总监，战略的秦总监。”

　　林蔓蔓一一点头致意，目光在壬澜脸上多停了半秒。壬澜，壬氏集团第三代的长女，壬泽的姐姐。她昨天查壬氏资料的时候见过这个名字，官方报道里写她负责壬氏的国内业务，是第三代里话语权最重的人之一。

　　真人比照片上更凌厉。

　　壬泽已经拉开椅子坐下，像对这种开场白毫无兴趣。他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翻了两页，没抬头。

　　会议开始后，陈总监先讲。PPT做得很大，从澳洲的羊毛、棉花到冷链物流，版图铺得满满当当。林蔓蔓听得很认真，但没急着表态。她只提了两个小问题，一个是冷链环节的认证，一个是某类皮料的批次稳定性，都是点到为止，没往深了追。

　　她今天是第一次来壬氏开会，不是来挑刺的。分寸感，她一直有。

　　秦总监讲市场策略时，壬澜偶尔插两句话，把方向往合作落地上带。她说话节奏很快，但逻辑清晰，每一句都说到点子上。林蔓蔓心里暗暗判断：壬澜能坐到这个位置，不单是因为姓壬。

　　整个会议，壬泽几乎没开过口。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投影屏上，偶尔低头看看文件，像在听，又像在走神。可林蔓蔓注意到一个细节：陈总监翻页翻得太快，把一个数据一带而过时，壬泽抬了一下眼。

　　只是一下，很快又落回去。

　　林蔓蔓没追那个数据。但她记住了。

　　会议尾声，壬澜把话题拉回项目主导权：“林经理，这个项目如果推进，壬氏这边会成立专项组。我亲自挂帅，陈总监负责供应链执行，秦总监对接市场。壬泽他会是我们跟澳洲端之间的关键接口。”

　　林蔓蔓点头，没有多问。她心里清楚，壬澜说“我亲自挂帅”，但这屋子里真正能拍板的人，可能不是她。

　　中场休息，林蔓蔓去茶水间倒水。壬澜跟了进来。

　　“林经理，刚才会上提的那两个点，都是要害。”壬澜端着杯子靠在台边，语气比会上随意了些，“陈总监的方案框架没问题，但细节上确实还有漏洞。你能看出来，说明沈董没选错人。”

　　“壬总过奖了。”林蔓蔓说。

　　壬澜笑了笑，喝了一口水，“我是壬泽的姐姐。他这人不喜欢在公开场合把家里那点关系挂嘴边，我也不想别人觉得壬家的生意全靠血缘。”

　　林蔓蔓点头，笑了一下，表示理解。

　　“不过我今天跟你说这个，不是随便聊家常。”壬澜敛了笑，声音也低了些，“我这个弟弟，能力远比他看起来要强。但他有个毛病，就是什么都不说。你跟他合作，如果发现什么问题，不要在会上绕着弯子讲，直接说。他反而会尊重你。”

　　林蔓蔓微怔。这和她在职场上“先给面子、会后私下沟通”的习惯不太一样。

　　“他不是那种需要别人给面子的人。”壬澜像看穿了她的想法，“壬泽只认真话。”

　　林蔓蔓点头：“我记下了。”

　　下半场会议开始后，林蔓蔓果然没有再压着。

　　陈总监讲执行排期时，她举了手：“陈总监，关于冷链这块，我有个问题想对齐一下。”

　　陈总监停下来看她。

　　“贵司在澳洲的冷链，有一部分是第三方合作方。我们总部对全链路温控有硬性要求，合作方的数据需要单独认证。这块能不能麻烦会后同步给我？”

　　陈总监点头：“这个没问题，我安排人整理。”

　　林蔓蔓又翻了一页资料，语气不紧不慢：“另外，某类皮料的采购成本，和上季度相比有波动，但PPT里的数据没体现。如果我们拿这个去跟总部过预算，可能会有偏差。”

　　会议室安静了一秒。

　　陈总监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显然没想到她会主动挑这个，但很快恢复专业态度：“是我疏忽了，会后立即更新。”

　　林蔓蔓点头，没有再说第三句。

　　她合上资料，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壬泽。他正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转着笔，脸上还是那副冷淡神情，但嘴角似乎多了一点几不可察的弧度。

　　会议结束，人陆续散出去。壬澜和林蔓蔓又寒暄了几句，约好下次再碰，先行离开。陈总监和秦总监也收拾东西走了。

　　林蔓蔓整理完自己的资料，抬头发现壬泽还坐在原位，没动。

　　“林经理。”他叫住她。

　　“壬先生还有事？”她问。

　　他站起来，朝会议室外走：“我送你下去。”

　　林蔓蔓没拒绝。两人一前一后走到电梯口。

　　“你刚才提的问题。”壬泽站在她旁边，目光落在电梯楼层数字上，“陈总监两个月前犯过一次。”

　　林蔓蔓偏头看他：“所以你是知道的。”

　　“知道。”他说。

　　“那为什么不在会上先提？”

　　“因为我想看你会不会问。”他转头看她，眼神很静，“你问了。”

　　电梯来了，两人走进去。

　　林蔓蔓按了一楼，壬泽没动。

　　“壬先生不按楼层？”她问。

　　“我也去一楼。”他说，“送你到门口。”

　　“不用，我打车。”

　　壬泽没接话，只看着电梯门，像她说了一句不需要回答的话。

　　电梯下行。

　　林蔓蔓看着镜面里他的侧脸，忽然问：“你为什么出来还我手机？”

　　壬泽沉默了两秒。

　　“因为你忘了。”他说。

　　林蔓蔓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壬泽从电梯镜面里看到了，嘴角似乎动了一下。

　　电梯门开了。壬泽先走出去，站在大堂侧门旁等她。外面阳光很好，把他整个人照得有些失真。

　　林蔓蔓走出去，经过他身边时，听见他低声说：“我明天回澳洲。下次来，是下周三。”

　　她脚步顿住，回头看他。

　　他插着兜，脸上还是那副冷淡神色，像刚才那句话不是约，只是通知。

　　“跟我说这个干嘛？”她问。

　　壬泽看着她，没回答。但那个眼神，让她觉得自己问了句多余的话。

　　她忽然有点慌，转回头快步走下台阶。

　　走到大厦外，她忽然听见他说：“饿不饿。”
　　林蔓蔓回头。壬泽站在台阶上，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抬了抬，示意不远处一条巷子。
　　“那边有家面馆，我每次来都去。”他说。
　　林蔓蔓本想拒绝，但胃里确实空得发疼。上午出门太早，只喝了一杯冰美式，现在早消化没了。

　　壬泽没说话，抬脚先走了。
　　面馆藏在陆家嘴背后的一条小马路上，门脸不大，招牌旧得发亮，里面倒是干净。这个点，附近写字楼的人刚吃完一波，店里正好空下来。
　　林蔓蔓扫了一眼菜单，对老板说：“一碗鳝丝面，不要放姜末。”
　　老板应了一声，又看向壬泽。
　　“一样。”壬泽说。
　　两人在最里面一张桌子坐下。林蔓蔓抽了张纸巾擦筷子，壬泽就坐在对面，不说话，也不看手机，目光落在墙上的手写菜单上。
　　面很快上来。鳝丝油亮，上面撒了一把细葱花，没有姜末。林蔓蔓拿起筷子，忽然发现对面那碗也没有姜末。
　　老板端面时还说了一句：“两碗都没放姜末，慢用。”
　　林蔓蔓抬头看壬泽。
　　他低头吃面，没说话。
　　两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吃完了两碗面。
　　面很好吃。但林蔓蔓吃得有些心不在焉。她总觉得自己要说点什么，可对面这个人，好像没有聊天的习惯。
　　吃好面，壬泽站在面馆门口，等她上了车，才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
　　林蔓蔓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黑色衬衫，袖子还卷着，背挺得笔直，慢慢走进陆家嘴那片玻璃幕墙投下的阴影里。
　　她忽然发现，她一直没把他当成零零后。

　　坐到出租车里，手机震了一下。微信通讯录里多了一个小红点，头像是黑白的，备注名只有两个字：壬泽。她点了通过。刚通过，消息就进来了。

　　“林经理，周三晚上七点，辰府。不用回复。”

　　林蔓蔓盯着这条消息，脑子里冒出苏棠的声音：

　　“庚金男动手比动嘴快。你等着吧。”
　　抬头呼出一口气，林蔓蔓抬头，看着车窗外一排排树飞快地掠过，心跳还没完全平下来。
　　因为她的心，像被那根红绳轻轻拽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