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你真的好可怜 民国十七年 ...
-
民国十七年,津门的暮春总是拖得绵长又温柔。
城内十里洋场的喧嚣隔着重重深宅高墙,半点也渗不进督军府的内里。外头街巷的春风裹挟着商铺的叫卖、电车的嗡鸣、行人的笑语,热闹鲜活,可这座盘踞津门腹地的督军府邸,永远自带一层冷沉厚重的壁垒。
前院是整座府邸的心脏,是权力与杀伐的聚集地。
青灰阔道笔直延伸,两侧卫兵身姿挺拔、持枪而立,纹丝不动。往来穿梭的副官清一色身着笔挺军装,步履匆匆,指尖攥着电报文稿、军务卷宗,眉眼间皆是不敢松懈的紧绷。正中大堂的电报机昼夜不歇,哒哒的敲击声贯穿朝夕,串联着北方数省的军政局势,一字一句,皆是地界兵权、战事动向、时局风声。
霍砚铮坐镇此处,执掌一方生杀大权。
他是津门最年轻的督军,少年披甲,沙场立身,凭铁血手段站稳脚跟,震慑四方诸侯。外人眼中的他,是冷面寡言、杀伐果断的掌权者,心硬如铁,从无软肋,于军政大事上分毫不让,于人情世故上淡漠疏离。
所有人都以为,这位霍督军心中只有家国军务、地界权柄,从无半分儿女情长的牵绊。
无人知晓,他心底最沉、最软、也最偏执的一处念想,始终锁在府邸最偏僻荒芜的西跨院。
前院车马喧嚣,人声鼎沸,是世人眼中赫赫扬扬的督军权府。
西跨院苔深树静,桐花簌簌,是唯独属于霍砚铮的、隐秘又偏执的囚笼。
这里高墙合围,与世隔绝,是整座督军府最冷清、最无人问津的角落。寻常下人无事不敢踏足,往来副官卫兵也只会远远驻足,从不敢轻易靠近半分。墙根积着经年潮气,层层青苔爬满青砖缝隙,暗沉潮湿,岁岁常青。院中两株百年梧桐枝干虬曲,繁叶遮天蔽日,将大半天光死死遮挡,让这方小院终日阴翳,少见暖阳。
苏清逾便被困在这里,从初春料峭,待到暮春芳菲。
无人问津,无人相伴,日复一日,困于方寸天地之间。
他身上的旧伤,是数日前一场争执落下的病根,不致命,却缠绵难愈,日夜煎熬。府里专属的西医留过洋,医术精湛,每日定时上门问诊换药,药粉药膏皆是上等舶来品,能稳住皮肉外伤,却治不好他淤积心底的沉郁与恐惧。
外伤是具象的疼。
肩胛、腰侧、腕间的伤痕层层叠叠,浅浅深深,稍一抬手、转身、走动,便有细密钝痛顺着筋骨蔓延,密密麻麻,无休无止,时时刻刻提醒着他身不由己的处境。
可心底的桎梏,才是真正无解的牢笼。
他被困的从来不是这一方院墙,而是霍砚铮这个人。
霍砚铮的心思,是世间最深的谜。他可以待你温柔缱绻,眉眼含光,将世间难得的温柔尽数予你;也可以转瞬寒凉,眉眼覆霜,用最温柔的姿态,筑起最密不透风的禁锢。他喜怒无常,偏执霸道,占有欲深入骨血,旁人半分猜不透他的心意。
这些日子,苏清逾早已熬出了一身草木皆兵的怯懦。
他习惯了寂静,习惯了独处,也习惯了随时降临的惶恐。
前院远远传来的马蹄声、卫兵的脚步声、电报的敲击声、下人细碎的低语,任何一点细微的动静,都能让他瞬间神经紧绷,心神惶然。尤其是霍砚铮的到来,从来没有半分预兆,猝不及防闯入,轻易便能碾碎他所有的安稳平静。
此刻日头西斜,暮春的柔光穿透层层梧桐繁叶,筛下斑驳零碎的光影,落在厢房老旧的雕花窗棂上。
屋内陈设极简,皆是旧式木器,桌椅窗棂带着经年使用的温润包浆,干净整洁,却也寡淡清冷。桌上摆着半盏微凉的清茶,摊着两张空白素纸,笔墨端正摆放,无人提笔,无人描摹,徒留一室空寂。
苏清逾静静倚靠在窗边软榻上,身姿单薄纤细。
他身着一身月白细布长衫,料子柔软贴身,是府里下人特意送来的素色常服,干净素雅,毫无装饰,衬得他本就白皙的面容愈发苍白近乎透明,不见半点鲜活血色。长长的鸦羽睫毛轻轻垂落,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只余下一副温顺安静、孱弱易碎的侧影。
可若是细细观察,便能窥见他藏在温顺表象下的紧绷。
指尖始终微微蜷曲,落在窗沿的指节绷得泛白,细微的颤抖藏在无人留意的暗处。脊背挺直,却不是从容端正,而是长久惶恐之下,被迫养成的谨小慎微。
他在等,也在怕。
说不清是在等霍砚铮到来,还是在等这份无边寂静被打破。
春风穿院而过,卷起满地落桐,细碎的白色花瓣簌簌飞舞,轻轻撞在窗纸上,发出细碎轻柔的声响。空气里混着梧桐花叶的淡香、旧木的沉味,还有一丝挥之不去的潮湿青苔气,清冷又压抑。
苏清逾缓缓抬眸,目光望向院外幽深的廊道。
空荡荡的游廊寂静无人,青石路面铺满层层落桐,纯白细碎,温柔易碎。可这份温柔的景致,落在他眼底,只剩无边孤寂。
他年少善乐,尤擅吹笛。从前居于市井巷陌,日日持笛吹奏,曲调清越婉转,随风漫扬,岁岁安然自在。那时的他,眉眼鲜活,心性坦荡,无拘无束,从未尝过被困一隅、身不由己的滋味。
直到遇见霍砚铮。
一朝相逢,半生桎梏。
那位权倾一方的督军,偶然听闻他一曲笛音,便执意将他囚于身边,锁在这深宅小院里,予他衣食安稳,却夺他所有自由。
外人艳羡他得督军另眼相待,独享一方院落安宁。
唯有他自己知道,这看似安稳的优待,是最温柔、最无解的囚禁。
思绪翻涌间,一阵沉稳规整的脚步声,清晰无误地从廊外传来。
一步一步,不急不缓,沉厚有力,踏在青石落桐之上,碾碎细碎花瓣,声响独独清晰。
苏清逾的心,骤然重重沉落。
是霍砚铮。
这脚步声,他早已刻入骨髓,铭记于心。千百个日夜的惶恐等待,早已让他对这道脚步声无比熟悉,哪怕混在万千声响之中,也能瞬间精准辨认。
浑身汗毛瞬间绷紧,心底翻涌上来密密麻麻的惧意,顺着血脉蔓延四肢百骸,让他浑身微微发僵。
他下意识屏住呼吸,连睫毛都不敢随意颤动,整个人陷入极致的安静与拘谨之中。
帘外的脚步声缓缓停驻,下一瞬,素色竹帘被一只骨节分明、力道沉稳的大手轻轻掀开。
微凉的晚风顺势涌入屋内,卷起桌上微凉的茶香,吹动案前散落的细碎桐花瓣,也吹乱了苏清逾额前柔软的碎发。
霍砚铮缓步走入屋内。
今日的他褪去了往日森严凛冽的军装,未配枪械,未着军靴,卸去了满身沙场戾气。一身深灰暗纹真丝长衫料子厚重温润,暗纹流云纹样在斑驳天光下若隐若现,沉稳矜贵,自带民国顶层权贵的儒雅气场。
袖口随意挽至小臂,露出线条利落冷硬的腕骨,腕间一枚常年佩戴的瑞士银壳怀表,打磨得光亮温润,是身居高位、久掌大权之人的专属陈设。
他身形颀长挺拔,立在简陋清冷的厢房之中,瞬间压满一室气场,将所有光线、所有气息尽数笼罩。眉眼深邃立体,轮廓冷硬分明,一双墨眸漆黑无底,藏着世人看不懂的偏执与占有,淡淡扫来,便自带千钧压迫,让人不敢直视。
他的目光精准落向窗边孱弱静坐的青年,停留良久,敛去眼底所有深沉情绪,只余下一抹浅淡温和。
“清逾。”
低沉磁性的嗓音缓缓响起,不高不低,温柔平缓,落在死寂的屋内,轻轻撞进苏清逾心底,漾开层层冰凉的涟漪。
苏清逾身子猛地一颤,心底惶然骤起。
他缓缓抬眼,视线猝不及防撞进对方深不见底的眼眸,只一瞬,便下意识想要躲闪逃避。
他最怕霍砚铮这般模样。
最怕他温柔低语、眉眼温和的模样。
若是他冷面寒霜、厉声沉怒,他尚且知道对方不悦,尚且知道如何谨小慎微、俯首顺从。可他偏偏最擅长用温柔包裹禁锢,用温和伪装偏执,让你在恍惚的暖意中,一步步陷落,一步步认清自己无处可逃的宿命。
苏清逾敛下心神,压下心底翻涌的惶恐,想要依礼起身应答。
他身子孱弱,旧伤未愈多日,本就气血亏虚,经不起半点折腾。可礼数规矩刻在心底,即便身心俱疲,即便伤痛缠身,也不敢在霍砚铮面前有半分懈怠失礼。
他微微借力,想要撑着窗沿站起。
可就是这轻微的一动,腰侧蛰伏多日的旧伤骤然被狠狠牵动。
尖锐细密的撕裂感瞬间炸开,顺着皮肉筋骨蔓延全身,密密麻麻的痛感席卷四肢百骸,瞬间抽干了他浑身所有的力气。
剧痛来得猝不及防,让他浑身一僵,四肢瞬间酸软无力。
身形猛地一晃,他踉跄着往后退了半步,脚后跟不慎重重撞到身后摆放青瓷瓶的木质花架。
“咚。”
沉闷的轻响在寂静屋内格外清晰。
架上青瓷瓶微微震颤,瓶中枯瘦的桐枝轻轻晃动,而那一点碰撞的力道,彻底扯动了他腰侧最深、最顽固的旧伤。
剧痛翻倍涌来,瞬间吞没了他所有的意识与力气。
苏清逾再也撑不住单薄的身子,眼前骤然发花,双腿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跌坐在冰凉坚硬的青石板地面上。
掌心仓促撑地,粗糙的青石磨过细嫩的掌心皮肤,带来细碎的刺痛,可这点皮肉之痛,比起腰腹翻涌的剧痛,微不足道。
他死死咬紧下唇,堪堪压住喉咙口快要溢出的痛吟,不肯让自己失态分毫。长长的睫毛剧烈颤抖,眼底迅速蒙上一层薄薄的水汽,酸涩、疼痛、惶恐交织在一起,层层堆叠,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细密的冷汗瞬间浸透额角,顺着苍白的太阳穴、瘦削的下颌线缓缓滑落,浸湿了鬓边柔软的发丝,落在青石地面,晕开点点湿痕。
他不肯认输,不肯示弱。
指尖死死抠着青石缝隙,用尽残存的力气,想要再次撑地起身。
他怕霍砚铮不悦,怕自己这般狼狈孱弱的模样,惹得对方心生厌烦,怕换来更甚的禁锢与冷淡。
可肌肉稍稍用力,伤口的撕裂痛感便愈发汹涌,像是无数细针密密麻麻穿刺筋骨,酸软与剧痛交织,彻底锁死了他所有的动作。
他只能僵坐在原地,脊背微微佝偻,姿态脆弱又无助,像一株被狂风骤雨彻底摧折、勉强残存的草木,单薄得一碰即碎。
屋内瞬间陷入死寂。
唯有窗外桐叶簌簌作响,晚风穿庭,落花轻舞,温柔的外景与屋内压抑沉郁的氛围形成极致的反差,愈发衬得这份沉默窒息难熬。
霍砚铮静静立在原地,垂眸俯视着地上狼狈孱弱的青年。
方才眼底那点浅淡温和的笑意,正一点一点缓缓敛尽,尽数褪去。
他看着苏清逾惨白无血色的面容,看着他隐忍颤抖的睫毛,看着他痛到极致却依旧咬牙硬撑、不肯示弱半分的模样,心底莫名翻涌上来一股沉郁的躁意。
他不喜欢。
一点也不喜欢他这副模样。
不喜欢他事事隐忍、处处畏缩,不喜欢他将所有委屈疼痛独自咽下,不喜欢他永远隔着一层疏离,温顺得像一件任人摆布、毫无脾气的摆件,却从来不肯真正依赖自己、顺从自己。
他留他在身边,予他安稳居所,予他衣食无忧,从来不是为了让他日日惶恐、夜夜煎熬,不是为了让他活得这般小心翼翼、步步维艰。
霍砚铮薄唇微抿,眉宇间覆上一层淡淡的沉郁。
他缓步上前,挺拔的身影居高临下,将地上单薄的青年彻底笼罩在自己的阴影之下,压迫感无声蔓延,填满整间厢房。
“我同你说话,你听不见?”
嗓音依旧低沉平稳,听不出暴怒戾气,却带着沉甸甸的威压,字字句句,重重落进人心底,让人无处遁形。
苏清逾心口骤然一紧,惶然无尽。
他连忙抬眼,澄澈的眼眸里盛满无措与愧疚,湿漉漉的,温顺又可怜。
他想开口解释,想告诉对方自己并非有意怠慢,只是旧伤复发、身不由己。
可喉咙干涩发紧,剧痛牵扯五脏六腑,他张了张嘴,只溢出一丝微弱沙哑的气音,拼凑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语。
满心的窘迫、惶恐、无力交织缠绕,压得他心口酸涩发胀。
他只能静静抬眸望着他,眼底温顺柔软,带着无措的哀求,像迷途无依的幼兽,乖乖承受着所有的审视与压迫。
霍砚铮垂眸凝望着他澄澈无垢的眼眸,望着他苍白脆弱的面容,心底的躁意稍稍压下,取而代之的是更深沉的偏执执念。
他弯腰,骨节分明的大手稳稳攥住他纤细单薄的胳膊。
力道不暴戾粗鲁,却带着绝对不容挣脱、不容反抗的掌控力。
稍一用力,便将瘫坐在地、浑身无力的青年稳稳拽了起来。
骤然的拉扯再次牵动全身旧伤。
撕裂般的痛感席卷而来,苏清逾控制不住地闷哼一声,细碎的痛意蔓延四肢百骸,让他浑身彻底发软。
大半的重量被迫倚靠在对方的掌心力道之上,他根本无法自持,只能微微垂着头,呼吸轻浅紊乱,肩头不受控制地轻轻颤动,整个人脆弱得不堪一击。
霍砚铮近距离看着他的模样,心底情绪复杂难辨。
这少年生得太过干净温柔,眉目清润,骨相秀气,连脆弱惶恐的模样,都纯粹得让人心动。从前市井吹笛,眉眼鲜活,笛音婉转,抚平他半生沙场戾气;如今囚于深院,温顺怯懦,眉眼含忧,牵动他所有偏执心绪。
可偏偏,始终与他隔着山海,不肯真心归属于他。
这份认知,让霍砚铮心底的占有欲愈发浓烈。
他从长衫内侧暗袋,缓缓取出一支旧竹笛。
笛身温润浅黄,纹理细腻光滑,是经年累月把玩摩挲的色泽,没有半点毛刺瑕疵。这是苏清逾年少时随身携带、日日吹奏的旧笛,是他笛音婉转、岁岁安然的见证。
是霍砚铮亲手收起,珍藏至今,今日特意带来此处。
他将竹笛轻轻递至苏清逾微微颤抖的掌心前,墨眸沉沉锁住他的眼眸,语气放缓,带着几分近乎诱哄的温柔:
“吹笛子给我听听。”
顿了顿,他薄唇微勾,添了一句温柔许诺:“吹得好,我给你奖励。”
奖励二字,温柔缱绻,落在耳中,本该是期许暖意。
可落在苏清逾心底,只剩彻骨寒凉与无尽不安。
他太了解霍砚铮了。
这位督军的温柔从来真假难辨,他的奖励从来世俗难测。或许是片刻纵容的温柔,或许是一件珍稀物件,或许是一场温柔包装的试探禁锢。
看似恩赐,实则全是随心所欲的掌控。
他没有选择,没有反抗,没有逃离的资格。
身前是权倾一方、执掌他所有境遇的霍砚铮,身后是高墙闭锁、无路可退的深院囚笼。他被困在方寸之间,进退无门。
良久,苏清逾睫毛轻颤,喉间发涩,轻轻吐出一个乖顺至极的字:
“好。”
他微微抬手,指尖颤抖不止,小心翼翼接过这支熟悉的竹笛。
微凉温润的触感贴合掌心,熟悉的纹路承载着他过往为数不多的安稳时光,可此刻握在手中,只觉得沉甸甸的,压得心口发慌。
他缓缓将笛身凑至微凉的唇瓣边,微微闭眼,强迫自己调匀紊乱的呼吸。
暮春晚风穿窗而入,拂过他苍白的脸颊,吹动柔软的发梢,温柔缱绻。
可身上的伤痛从未停歇,丝丝缕缕的钝痛盘踞筋骨,每一次吸气,胸腔都隐隐发闷发沉,气息根本无法平稳稳住。
他咬牙强撑心神,凭着残存的本能,缓缓吐气吹奏。
往日清越婉转、空灵悠扬的笛音,今日彻底失了模样。
曲调断断续续,起落飘忽不定,气息薄弱虚浮,每一个音符都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没有半分从容婉转的韵味,只剩单薄破碎、飘摇不定的声响,轻轻散在寂静的屋内,像风中残烛,摇摇欲坠。
他用尽了浑身力气,耗尽了所有气息,才勉强将短短一段曲调吹奏完毕。
最后一缕细碎笛音消散在晚风之中时,苏清逾手腕微垂,握着竹笛的指尖依旧颤抖不止。
胸口剧烈起伏,呼吸紊乱浅促,额角的冷汗不断滑落,砸在衣襟之上,晕开浅浅湿痕。
他垂着眼睑,心底清明透彻。
吹得极差,不堪入耳。
换做往日,霍砚铮定然心生不悦,定然会眉眼沉寒,默然不语,让他在无边沉寂的压迫之中惶然煎熬。
他早已做好承受冷淡、承受怒意、承受苛责的准备,心底沉沉,静待即将到来的冷待。
可预想中的斥责与冷意,迟迟未至。
耳畔反而响起一声低低浅浅、温柔磁性的笑意。
霍砚铮的笑声很轻,低沉悦耳,听不出半分怒意,反倒裹挟着浓浓的纵容与深意。
“吹得很好。”
他语气笃定,坦然认可,温柔得近乎蛊惑。
苏清逾浑身一怔,骤然抬眸。
澄澈的眼眸里盛满全然的错愕与茫然,长长的睫毛僵在半空,怔怔地望着眼前的人,全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破碎不稳、气息紊乱、毫无章法的笛音,何来很好?
他眼底干净纯粹的懵懂,一览无余,干干净净,像未经世事的稚子,看得霍砚铮心底一软,眸底的暗色愈发浓烈。
这般干净温顺、脆弱懵懂的模样,是他此生唯一放不下、舍不得、只想牢牢攥在掌心、锁在身边的执念。
霍砚铮静静凝视他片刻,抬手从衣襟内侧取出一条细巧银链。
银链纤细温润,工艺精巧,末端坠着一枚纯白白玉平安扣,玉质细腻油润,通透无瑕。在暮春细碎的天光下,泛着温柔干净的柔光,素雅又珍贵。
是他提前许久,特意为苏清逾备好的物件。
他微微倾身,两人距离骤然拉近。
近得苏清逾能清晰分辨他身上独有的气息,清冽的雪茄冷香混着干净的皂角味道,侵略性极强,牢牢包裹住他所有感官,让他无所适从。
“这项链好看。”霍砚铮嗓音低缓温柔,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道,“我给你戴上。”
危机感瞬间顺着脊背蔓延全身,细密的寒意笼罩四肢百骸。
苏清逾下意识微微缩肩,想要轻轻后退躲闪。
可身后便是冰冷墙壁,退无可退。胳膊尚且被对方半扶着,动弹不得,半分躲闪的余地都没有。
他只能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双骨节分明的大手,轻轻拢开他颈后柔软的发丝,微凉的银链缓缓贴上细腻温热的颈侧皮肤。
触感冰凉清晰,让人心神紧绷。
苏清逾屏住呼吸,心口砰砰狂跳,惶恐一点点积攒、放大,笼罩全身。
下一瞬。
本该温柔系好的银链,骤然一紧。
力道不暴戾伤人,却稳稳收束,牢牢缠在颈间,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禁锢弧度。
瞬间的收紧带来清晰的压迫感,不伤及皮肉,却死死锁住呼吸的余地,让气息骤然滞涩。
喉咙发紧发胀,胸腔闷沉压抑,呼吸不畅,脑袋微微发昏,眼前晃动的天光变得朦胧恍惚。
苏清逾瞳孔微缩,心底惶然炸开。
他下意识抬手,指尖轻颤着想要触碰颈间的银链,想要松开这道突如其来的束缚。
可他浑身虚弱无力,指尖刚刚抬至半空,便脱了所有力气,软软垂落下来。
双腿彻底发软,身体微微下滑,他缓缓跌靠在冰冷的墙壁之上,姿态无助又脆弱,毫无反抗之力。
屋内彻底陷入死寂。
只剩他浅浅紊乱、艰难压抑的呼吸声,轻轻回荡在空旷厢房之中,细碎又可怜。
窗外桐花依旧簌簌飘落,晚风温柔,树影婆娑,外头景致温柔静好,屋内却是极致的压抑与禁锢。
霍砚铮微微俯身,贴近他泛红微凉的耳廓,温热的呼吸轻轻扫过细腻肌肤,低沉的嗓音压得极轻,带着几分慵懒戏谑,又藏着不容撼动的绝对掌控:
“清逾,怕了?”
怕。
他怎么不怕。
这人永远这般温柔又偏执,先用温柔的话语、温柔的动作卸下他所有防备,再骤然施压禁锢,用最温和的方式,一遍遍提醒他的处境,敲打他的心神。
让他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认清现实——所有温柔都是施舍,所有安稳都是假象,他的一切,从头到尾,都由不得自己。
苏清逾喉咙发紧干涩,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能微微抬着眼,水雾蒙蒙的眸子静静望着他,温顺又惶恐,无助得让人心软。
霍砚铮静静看着他泛红的眼尾、颤抖的睫毛,看着他被轻轻禁锢、全然顺从的模样,心底所有躁意尽数抚平,只剩沉沉的满足与占有。
他偏爱他这般模样。
偏爱他全然落在自己眼底、自己掌心,无处可逃,只能依赖、只能顺从、只能属于自己一人。
他没有继续收紧力道,只是维持着恰到好处的禁锢,静静看着他喘息不稳、心神惶然的模样,久久凝望,不肯移目。
直到看着他面色愈发苍白,呼吸愈发浅促,眼底水汽氤氲得快要落泪,霍砚铮才缓缓抬手,松开了颈间紧绷的银链。
束缚骤然褪去,冰凉的压迫感尽数消散。
新鲜空气瞬间涌入滞涩的肺腑。
苏清逾猛地低头,大口大口喘息起来,肩头剧烈起伏,积压许久的窒息感与惶然感缓缓褪去,可心底浸透的寒凉,却久久不散。
他下意识抬手,轻轻抚上自己的脖颈。
细腻的皮肤之上,依旧残留着银链微凉的触感,还有那道清晰的、被禁锢过的闷涩感,清清楚楚刻在感官里,挥之不去,久久不散。
“看来,你还是记不住。”
霍砚铮缓缓直起身,恢复了一贯沉稳矜贵的姿态,语气平淡无波,仿佛方才那场温柔又偏执的试探,不过是举手之劳的无心玩笑。
“只要我想,你的一切,都由我说了算。”
字字句句,轻缓平淡,却带着雷霆万钧的掌控力,狠狠砸进苏清逾的心底,刻进他的骨血里。
直白残忍,无可辩驳。
告诉他真实处境,告诉他宿命枷锁,告诉他这一生,他都逃不开自己的掌控,无处可逃,无路可走。
霍砚铮弯腰,拾起方才落在青石地上的旧竹笛,指尖细细摩挲着温润的笛身纹路,目光再次落回眼前脸色苍白、尚未缓过神的青年身上。
“改天再吹。”
语调淡淡,带着不容置喙的期许与掌控,“下次,专心些。”
语毕,他不再多言,不再停留,转身抬步离去。
深色长衫的衣角轻轻扫过满地落桐,带起细碎飞舞的白色花瓣,身姿挺拔冷硬,气场沉敛,一步步踏出厢房。
竹帘轻轻落下,隔绝了屋外的天光,也彻底隔绝了那道强势偏执的身影。
沉稳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一点点消失在幽深廊道尽头。
偌大厢房,再次只剩苏清逾孤身一人。
死寂重新笼罩四方,比先前更沉、更冷、更压抑。
风依旧穿窗而过,桐花依旧簌簌飘落,景致依旧温柔,可屋内的温度仿佛瞬间降至冰点,寒凉浸透四肢百骸。
苏清逾浑身脱力,缓缓顺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在青石地面上,浑身力气尽数被抽干,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他垂着眼,望着空荡荡的竹帘门口,眼底所有的温顺安静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沉沉的荒芜、无力与酸涩。
掌心摊开,静静躺着一枚脱落的白玉平安扣,温润冰凉。
这就是他的奖励。
一场温柔的试探,一场无声的警示,一场包裹着暖意的禁锢。
霍砚铮从不用苛责打骂训诫他。
他只用这种温柔又偏执的方式,一遍遍提醒他安分、提醒他顺从、提醒他永远不要妄想逃离这座深宅囚笼,不要妄想挣脱他的掌控。
暮春的桐花落满庭院,岁岁温柔,年年芳菲。
可这座深宅大院,这方偏僻小院,从来没有半分真正的温柔。
这里是霍砚铮的天下,是他权柄所及之地。
而他苏清逾,不过是这座华丽囚笼之中,被人稳稳攥在掌心、予取予求、终生不得逃离的唯一囚鸟。
窗外暮色缓缓浸染天际,一点点吞没落日余晖,院内光影渐暗,阴翳重重。
无人问询他的惶恐,无人心疼他的伤痛,无人慰藉他眼底翻涌的酸涩与无助。
漫长的白日落幕,寒凉的夜晚将至。
他被困于此,岁岁年年,看桐花开落,听风声往复,守着一场没有尽头的、温柔的禁锢,渡着身不由己的岁岁暮暮。
而那支旧竹笛,静静躺在桌案之上,温润如初,却再也吹不出当年坦荡自在、婉转无忧的岁岁佳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