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这海棠花带在你头上很美 暮春的晚风 ...
-
暮春的晚风卷着满城将谢的春色,穿过霍公馆老式雕花窗棂,慢悠悠淌进宽敞沉静的内室。
这是民国二十三年的晚春,沪上租界的喧嚣隔着高高的青砖院墙被隔绝在外。霍公馆的宅院占了不小的地界,主楼是中西合璧的洋房,廊柱线条沉稳厚重,木窗雕着繁复的缠枝纹样,经年的日晒雨淋,让木料泛出温润暗沉的色泽。庭院分作前后两院,前院栽着几株玉兰,花期已过,枝桠只剩浓绿的叶片,后院便是大片西府海棠。暮春正是盛放的尾声,满树粉白层层堆叠,如云似雾。风从巷口吹过来,掠过树梢,无数花瓣便簌簌往下落,飘在青石板地面、雕花栏杆、窗台的边缘,铺出一层薄薄的花毯。
淡淡的海棠花香顺着窗缝渗进屋子,混着案头燃着的沉水香,两种气息交织在一起。沉香是沉静的木质冷香,海棠是清浅的甜香,本该是十分妥帖的气味,可落在这间屋子当中,却丝毫消解不了空气里那股沉甸甸的僵持。
屋内的陈设尽数是世家公馆的格调,深色紫檀木家具摆得规整,柜面被佣人日日擦拭,泛着哑光的包浆,没有多余花哨的装饰。长案上搁着一只青瓷胆瓶,瓶身线条简洁,旁边堆叠着几册泛黄的线装书,书页边缘微微卷起,看得出来时常被人翻阅。墙上挂着一幅水墨山水,墨色淡远,画里是远山寒江,却在明暗交错的光影里,显得有些孤寂。墙角立着一座老式座钟,钟摆慢悠悠来回晃动,发出细微沉闷的滴答声响,一下又一下,填满了房间里的寂静。案角还摆着一方端砚,墨汁早已干涸,旁边放着几支狼毫毛笔,笔锋微微卷曲,看得出许久没有被人动过。
天光从半开的木格窗斜斜切进来,在地板上割出明暗分明的色块。一半是暮春柔和的天光,一半是屋角投下的阴影,两道光影恰好落在对峙的两个人身上。没有温情脉脉的对话,没有退让妥协的余地,只有无声的角力。两个人之间缠绕多年的纠葛,就藏在这沉默的空气里,一丝一缕,挥之不去。
霍砚铮立在光影的交界之处,一身深色杭绸长衫,料子挺括,剪裁利落,将他挺拔冷硬的身形衬得愈发突出。他在沪上搅动风云,见过无数场面,见过商场上的尔虞我诈,见过时局动荡下的人心浮沉,喜怒很少会直白摆在脸上。此刻他垂着眼,目光牢牢锁在身前的少年身上,眸光深邃难测,看不出是愠怒,是玩味,还是别的什么情绪,只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审视,仿佛要把对方每一丝细微的神态都尽数收入眼底。他的袖口平整,衣摆没有半分褶皱,举手投足间都是长年身居高位养出来的沉稳,可落在苏清逾身上的视线,却藏着旁人无从窥见的偏执。
苏清逾站在他对面,脊背绷得笔直,半分也不肯弯折。
他身形清瘦,一身素色长衫洗得干净,料子朴素,没有华贵的纹样,衬得他肤色白得近乎通透。方才一番争执拉扯过后,唇角留下一处浅浅的破损,淡淡的绯色痕迹浮在肌肤上,不算狰狞,却格外显眼。胸腔里还残留着一阵闷滞,喉间萦绕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滞涩感,每一次呼吸,都会牵扯出淡淡的不适,身体内里漫上来一阵阵虚软的疲惫。
可即便如此,他也绝不允许自己露出半分狼狈。
苏清逾骨子里的傲气是刻进去的。可以承受身体的不适,可以陷入被动的处境,但绝不会俯首,不会示弱,更不会在霍砚铮面前卸下自己的棱角。长长的眼睫垂落,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只余下一层冷冽的疏离,眉眼之间全是抗拒,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倔强。他的指尖垂在身侧,指节无意识地收紧,藏在宽大的袖管之下,外人瞧不见,只有他自己清楚,掌心已经被指甲压出浅浅的印记。他的肩背绷得很紧,连呼吸都刻意放得平缓,竭力压制住身体传来的每一丝异样,不愿意让霍砚铮捕捉到自己半分破绽。
霍砚铮缓缓俯身,骨节分明的指尖抬起来,轻轻扣住了他的下颌。
力道克制,没有粗暴的蛮力,却稳稳固定住他的头颅,让他没办法偏头躲开视线。微凉的指腹贴在温热的皮肤上,动作缓慢,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压迫感。他的视线落在那处唇角的淡绯色痕迹上,漆黑的瞳孔沉静如深潭,低沉的嗓音缓缓散开在安静的房间之中。
“这颜色倒是鲜亮。”
他抬眼,望向窗外漫天纷飞的海棠,语气平淡,却裹着属于他独有的偏执。
“院里海棠开得太素,粉白寡淡。倒是你唇间这点颜色,艳得刚好。拿来衬花,再合适不过。”
下颌被牢牢托住,苏清逾被迫抬起头,清冷的视线直直对上霍砚铮深邃的眼眸。眼底没有慌乱,没有羞怯,只有毫不掩饰的不耐与冷意。他喉结轻轻滚动,嗓音因为方才的拉扯带着一丝沙哑,字字都带着锋芒,没有半分软化的余地。
“霍砚铮,你无可理喻。”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没有歇斯底里的嘶吼,却是实打实的抵触。
这么多年,他们之间一直都是这样。有过并肩的时光,也有过无数次针锋相对。他太清楚霍砚铮的行事,这人习惯用自己的方式去对待一切,包括对待他。很多时候,霍砚铮的在意,在苏清逾看来,更像是一种强加的试探,一种不肯放手的拿捏。他不愿顺着对方的心意,更不愿被对方的喜好所左右。
过往的零碎片段在脑海里一闪而过。从前他们尚且还能平和相处的时候,也曾在这庭院里一同漫步。那时海棠同样开得繁盛,落英漫天,两人闲谈闲谈,聊时局,聊书卷,聊各自心中的抱负。那时的霍砚铮尚且还会收敛锋芒,不会这般步步紧逼。可世事流转,很多东西悄然变质。立场的分歧,观念的冲突,还有那枚突如其来的香包,硬生生把两个人捆在了一起,再也无法轻易割裂。
苏清逾很清楚,他们本可以是两条平行的路,是香包这道离奇的羁绊,硬生生把彼此捆绑。这份羁绊不受人的意志左右,不是情分,更像是一道甩不开的枷锁。
霍砚铮听见这句斥责,唇角只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那不是温和的笑意,是一种看透人心的凉淡。
“无可理喻?”他低声重复,指尖极轻地擦过唇角那处破损的地方。
细微的麻涩感顺着皮肤蔓延开来,那股喉间的滞涩感瞬间又加重几分。苏清逾的睫羽猛地一颤,身体下意识想要往后退,可下颌被禁锢住,根本无从闪避。他死死咬紧后槽牙,把所有生理上泛起的不适感全部压下去,脊背绷得更紧,脸上依旧维持着冷硬的神情。
他心里十分清楚,霍砚铮就在等着看他失态。看他绷不住,看他流露出脆弱。所以他偏要撑住,哪怕内里已经泛起一阵阵的虚乏,表面也绝不露破绽。哪怕胸腔阵阵发闷,呼吸都带着浅浅的滞重,他依旧不肯将半分软弱展露在这人眼前。他的理智在不断告诫自己,一旦露出分毫软弱,只会换来对方更进一步的逼近。
霍砚铮安静地凝视着他,眼底的情绪沉沉浮浮。
他太了解苏清逾。看着容貌清隽,身形单薄,可骨子里硬得如同顽石。越是逼迫,越是抗拒,越是处境艰难,那股不肯折腰的韧劲就越是明显。这份特质,是旁人身上寻不到的,也正是这么多年,始终牵动他心神的根源。
两人心口,都贴身藏着一枚旧锦缎香包。
这是很多年前留下来的物件,绣纹已经磨损,边角微微起毛,布料被长年贴身佩戴磨得柔软。这是独属于他们二人的隐秘羁绊,旁人无从知晓。香包之中的香料,将两个人的感知隐隐相连,一方身上泛起的酸涩、滞闷、细微的体感,会顺着这层无形的牵连,传递到另一个人的身上。没有办法人为切断,不受主观意志掌控,如同一条看不见的丝线,缠绕住两个人的胸腹。
此刻苏清逾唇角那处破损带来的细微不适感,正顺着香包的羁绊,缓缓渡到霍砚铮的胸腔。
不是尖锐的剧痛,是一种淡淡的酸胀,闷在胸口,挥之不去。就像是有一缕细细的丝线,把两个人的体感紧紧系在一起,无论相隔多远,都无法割裂。
苏清逾能够隐约感知到那一丝来回流转的牵连,心口的香包贴着肌肤,温热的布料贴着胸膛,可这份羁绊对他而言,从来都不是温情,而是束缚。他厌恶这种身不由己,厌恶自己的身体感受会被对方感知,同样也厌恶自己会无端捕捉到霍砚铮心底翻涌的情绪。可这份牵连早已成型,不是靠主观意愿就能够斩断。
他不止一次想过,若是可以,他宁愿将这枚香包远远丢掉,彻底斩断这荒唐的联系。可现实是,香包一旦分离,彼此之间的牵连并不会就此消散,反而会生出更加难捱的反噬。他试过一次,那一日两人相隔半城,却同时被一阵莫名的钝痛席卷,那种滋味刻骨铭心,四肢百骸都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撕扯,自那之后,他再也不敢轻易尝试。
那一次的经历,让他彻底明白,这枚香包带来的联结,是根植在两人身上的,逃不开,避不掉。
霍砚铮感受着胸腔那缕同源的酸胀,眸色愈发幽深。他没有继续触碰苏清逾的伤口,缓缓松开扣住下颌的手指,直起身。
“站着别动。”
语气平静,没有柔声劝慰,是不容置喙的吩咐。
话音落下,他转身迈步走出房间。厚重的木门被轻轻带上,屋外风吹花叶的声响瞬间被隔绝在外。屋内一下子归于死寂,只有沉水香的烟气袅袅升腾,缓缓盘旋在空气之中。墙角座钟滴答滴答的声响,在此刻显得格外清晰,一下下敲在人的心上。
禁锢的力道消失,苏清逾紧绷的肩背才微微松弛了一瞬。
积攒下来的疲惫、胸口的滞闷,在此刻一股脑涌了上来。他微微垂眸,指尖攥成拳头,指节泛出青白。他抬眼望向窗外,满院海棠开得轰轰烈烈,落英漫天,这般世人眼中的大好春色,落在他眼里,只觉得刺眼。
他想起从前,也曾有过风和日丽的日子。那时他们还没有走到这般针锋相对的地步,也曾一同站在海棠树下,看花瓣随风飘落。可时光流转,很多东西都已经变了模样。昔日的光景早已消散,剩下的只有纠缠不休的拉扯,还有这枚甩不掉的香包。
他抬手,隔着衣衫,轻轻碰了碰心口的香包。布料柔软,可触碰之下,心底只泛起一阵沉甸甸的烦闷。
他不想和霍砚铮共享任何体感,不想和这个人产生这样隐秘的联结。可现实摆在眼前,这份羁绊实实在在存在,无论他多么抗拒,都无法摆脱。
屋内安静得能听见自己浅浅的呼吸声。窗外的花瓣依旧在不停飘落,偶尔有一两片,被风卷进半开的窗缝,轻飘飘落在地板上。阳光慢慢挪动,在地面投下的光影也缓缓偏移。细碎的花瓣在地上静静躺着,无人拾起,就像很多来不及留住的旧事。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霍砚铮推门而入,手中握着一枝刚折下的海棠。枝梗青绿,带着新鲜的草木气息,枝头一簇簇花瓣饱满繁盛,粉白的花瓣层层叠叠,还沾着暮春晚风带来的微凉。他的长衫袖口沾了一两片零落的花瓣,被他随手拂去。
他缓步走到苏清逾面前,再度俯身。
沉香的气息、海棠的花香,还有香包萦绕出来的淡淡气息,交织缠绕在一起,无形的共感纽带,在两人之间愈发清晰。
霍砚铮捏着花枝,将盛放的花瓣,轻轻凑近苏清逾唇角那处破损的位置。柔软的花瓣轻轻擦过那片肌肤,没有造成新的伤害,只是轻柔的触碰。
就在花瓣堪堪贴近的刹那,霍砚铮微微低头,薄唇轻含住了自己心口那枚香包。
齿尖轻轻碾过老旧柔软的锦缎面料,力道并不重,却直接牵动了两人之间那道隐秘的共感羁绊。
一瞬间,原本只属于苏清逾身上的那股细微酸涩,顺着香包的牵连双向流转,成倍地扩散开来。
苏清逾的身体猛地一滞。
心口骤然传来一阵同源的震颤,淡淡的滞涩酸胀顺着血脉蔓延全身,和唇角的不适感遥遥呼应。不是撕心裂肺的剧痛,却是磨人的、缠人的体感,清清楚楚地告诉他,霍砚铮正在和他一同承受这份感受。
他瞬间便懂了霍砚铮的用意。
这人在用这样偏执荒唐的方式,将两个人捆绑在一起。明明是落在他身上的不适,却要两个人共同承接。
苏清逾眼底瞬间凝起一层冷戾,手掌死死攥紧,指骨绷得发白,手背上浅浅的青筋隐隐浮现。他抬眼直视霍砚铮,压抑的怒火几乎要冲破表层的平静,声音压得很低,沙哑又冰冷。
“霍砚铮,你疯了。”
他打心底排斥这种方式。这不是共情,不是体恤,是一种强行的捆绑。他宁愿独自承受所有不适,也不愿意以这样的方式,和对方共享体感。他可以忍受身体上的难受,却无法忍受这种被动的、不受自己掌控的联结。他的意志明明在抗拒,可身体却被迫和另一个人共享感受,这种无力感,比皮肉的不适更加折磨他。
霍砚铮抬眸,沉沉地望进他的眼底。齿间依旧抵着那枚香包,呼吸平稳。他清清楚楚承接住那股同源的酸胀,胸腔闷闷发沉,可他丝毫没有退开的意思,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满足。
他所求的,从来不是施加伤害。他想要的,是这份独一无二的牵连,是世间只有他们二人能够拥有的共鸣。旁人无论如何,都不可能体会到这种牵绊,唯独他们,被这枚香包牢牢系住。
他见过太多虚情假意,见过太多为了利益假意亲近的人。可这份香包带来的共感,是实打实、无法伪装的联结。无论苏清逾心里多么抵触,身体的感受都无法说谎,这便是霍砚铮执念的根源。
许久之后,他才缓缓松开齿间的香包。那股缠绕的酸胀并没有立刻消散,依旧绵绵地萦绕在两个人的胸口,维系着这份共生的感知。
霍砚铮抬起手,刻意避开唇角的伤处,指尖轻轻拨开苏清逾颊边散落的碎发。动作沉稳克制,没有轻薄的意味,带着他独有的偏执认真,将那枝海棠,稳稳别在了少年的鬓边。
粉白柔软的花瓣贴着微凉的耳廓,烂漫的花色落在一身清冷倔强的人身上,形成十分强烈的反差。花是温柔春日,人是傲骨铮铮,二者相融,却没有磨平半分苏清逾身上的棱角。
做完这一切,霍砚铮侧过头,朝着廊下等候的佣人开口吩咐。
“取梳妆镜来。”
佣人应声退下,片刻之后捧着一面雕花木质边框的水银梳妆镜快步走进屋内。镜面打磨得澄澈透亮,复古的木框雕着简约的花纹,是公馆里常用的器物。佣人把镜子放到案上,微微躬身行礼,便安静退到门外,轻轻带上房门,将空间留给屋内二人。
霍砚铮伸手接过镜子,抬手将镜面递到苏清逾面前,调整到合适的高度,恰好能够完整照出他的模样。
低沉的嗓音在安静的室内缓缓响起,语气平淡,却带着深入骨血的笃定。
“清逾,你看,这海棠花戴在你头上,很美。”
苏清逾的视线落向镜面。
镜中的少年眉目清隽,面色苍白清冷,唇角那一处淡淡的绯色痕迹清晰可见。眼底覆着一层化不开的寒霜,全是不肯屈服的倔意,浑身上下都是拒人千里的孤冷。鬓边斜斜别着那一枝盛放的海棠,粉白繁花衬着他清冷的眉眼,花色愈盛,人身上的锋芒就愈发明显。
没有半分温顺柔和,没有娇羞动容,依旧是那个宁折不弯的苏清逾。
镜中的景象,在他看来,全然算不上什么赏心悦目的景致。这不过是霍砚铮一己的审美,是对方强加给他的东西。心口那股来自香包的酸胀依旧没有褪去,时时刻刻提醒着两人之间这份荒唐的羁绊。
他没有脸红,没有心软,心底的抵触分毫未减。只是指尖攥得更紧,眼底的寒意一层叠上一层,唇线绷得平直,没有一丝弧度。
霍砚铮将他全部细微的神态变化尽收眼底。
少年的隐忍,少年的抗拒,少年强撑出来的冷静,全都摆在眼前。他清楚,苏清逾绝不会因为这一枝海棠,就放下心中的芥蒂。可恰恰就是这份绝不妥协的韧性,才让他这么多年,始终放不下。
他见过太多趋炎附势,见过太多顺势低头的人。可苏清逾不一样,无论处境如何,心底那股风骨从来不曾被磨平。这份特质,让他执念深重,也让两人之间的拉扯永无休止。
晚风再度穿过窗棂,拂动鬓边的海棠花枝,花瓣轻轻摇晃,细碎的花香四散开来。心口的香包依旧温热,那一缕双向的共感还在缓缓流转,无声诉说着两个人剪不断理还乱的纠葛。
屋内沉香袅袅升腾,窗外落英簌簌不停。
一人站在那里,带着偏执的凝望。一人立在镜前,满身傲骨,满心抗拒。满园春日繁花盛放,却没能消融两人之间横亘的隔阂。
苏清逾望着镜中鬓边的花枝,又抬眼看向面前的霍砚铮。
他心里十分明白,今日这一场对峙,不会就此结束。这枚香包的牵连,海棠花的标记,还有两个人这么多年积攒下来的恩怨,都还横在他们之间。春日再好,花开再盛,也无法抹平所有的隔阂。
他微微偏开视线,不愿再去看镜中那幅画面。心底的烦闷沉甸甸压在胸口,连同那股来自共感的酸胀,一同盘踞在身体里。
座钟的滴答声依旧不紧不慢,时间缓缓流淌。暮春的日光渐渐向西偏移,屋内的光影慢慢挪动,将两个人的影子,在地板上交织重叠在一起,就如同他们之间,那无法割裂的牵绊。
苏清逾的胸腔还在隐隐泛着那股同源的滞涩,他能够隐约感知到,霍砚铮的情绪也在通过香包微弱地传递过来,那是一种混杂着执念与不甘的情绪,沉沉地漫过来,搅得他心神不宁。他闭了闭眼,强迫自己不去接收那些多余的感知,可那层牵连就如同细密的网,避无可避。
他并不想要这样的牵绊。他想要的是坦荡的相处,是可以自由选择靠近或是远离。可现在,连身体的感受都无法完全属于自己。
霍砚铮静静看着他躲闪的眼神,没有上前逼迫,也没有再说多余的话。只是站在原地,目光依旧牢牢落在他身上。
窗外的海棠花瓣还在不断飘落,有几片飘进屋子,落在地板之上。暮春的风带着暖意,可吹在苏清逾身上,只觉得遍体生凉。
他抬手,想要把鬓边那枝海棠取下来。
指尖刚刚触碰到花枝,霍砚铮的目光便微微一沉。
“别动。”
简简单单两个字,语气没有怒意,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量。
苏清逾的指尖顿在半空,抬眼看向他,眼底的冷意又浓重了几分。
他没有继续去碰那枝花,只是收回手,垂在身侧。鬓边的海棠依旧静静待在那里,粉白花瓣轻轻颤动,在清冷的眉眼旁,格外刺眼。
“你喜欢做这种无谓的事情。”苏清逾开口,声音低沉,带着淡淡的嘲讽。
霍砚铮没有反驳,只是淡淡开口:“于我而言,并非无谓。”
春日的海棠年年都会开,花落之后便会凋零。可此刻这一枝花别在他鬓边,是独属于此刻的印记。就如同那枚香包,是刻在两人身上,无法抹去的印记。
苏清逾抿紧嘴唇,不再言语。
他知道,和这个人争辩,很多时候都是徒劳。霍砚铮心中自有一套评判的标准,旁人很难撼动。
屋内的空气又重新陷入僵持。只有座钟滴答作响,窗外落花簌簌,沉香的烟气缓缓升腾。
两个人就这么站在一室春光之中,一个偏执凝望,一个满心抗拒。香包的共感还在缓缓流转,唇角那处淡淡的绯色痕迹,鬓边盛放的海棠,都成了这场对峙里无声的注脚。
苏清逾的思绪不受控制地飘远。他想起从前,他们也曾有过短暂的平和。那时时局尚且安稳,他们可以安安静静坐在这间屋子里读书闲谈,不必这般剑拔弩张。可世事变迁,时局动荡,人心也跟着改变。霍砚铮的野心日益膨胀,行事愈发强势,而他始终守着自己心中的底线,不肯妥协。立场的鸿沟越拉越大,再加上香包这层离奇羁绊,硬生生把两个人推到了如今这般互相拉扯的境地。
他清楚,霍砚铮并非不懂他的抗拒。可对方偏偏就要这样,用这种方式留下印记。哪怕是带着怨恨,也要让自己在苏清逾身上留下痕迹。
窗外的天色缓缓沉下去几分,暮春的白日渐渐变短。夕阳的余光斜斜落进窗内,给屋内所有物件都镀上一层浅淡的橘色。那枝别在鬓边的海棠,花瓣被落日染上一层暖调,可这份暖意,半点也渗透不到苏清逾的心底。
心口那股共感带来的酸胀依旧没有消散,时不时轻轻泛起,提醒着他,另一个人的感知还和自己紧紧相连。
他可以扛住身体的不适,可以硬撑住面上的冷静,可这份不受掌控的联结,时时刻刻都在提醒他,他永远都没办法彻底摆脱眼前这个人。
霍砚铮的视线依旧停留在他身上,目光掠过他鬓边的海棠,掠过他唇角那道淡淡的绯色痕迹,又落回他清冷倔强的眉眼。
他看得出来,苏清逾心里的抵触没有半分消减。可他并不急于逼对方服软。他要的从来不是一时的顺从,而是这份无法斩断的羁绊,是这份独属于二人的牵连,能够一直存续下去。
屋内的沉水香慢慢燃到末尾,烟气变得稀薄。座钟的滴答声依旧不停,时光就在这无声的对峙之中缓缓流逝。满园海棠依旧在落,花瓣纷飞,落得满地皆是,可这一场关于执念与抗拒的纠葛,远远还没有走到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