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水楼台》深情美猴王

7、第7章 · 打翻的蜂蜜水 那天许知意

　　那天许知意没回来。

　　不是夜不归宿，是通宵布展。

　　周漾是听见楼下画廊的灯一直亮到凌晨两点，才意识到的。她本来已经睡着了，被口渴叫醒，下楼倒水，路过画廊的玻璃门，往里看了一眼。

　　许知意站在梯子上，手里拿着一卷卷尺，正在量墙。画廊里很乱，几幅画靠在墙边，地上铺着防尘布，她穿着很薄的工字背心，外面套了件开衫，袖口挽到手肘，头发用一支笔挽着，几缕碎发掉下来，贴在汗湿的脖颈上。

　　她看起来很累，但动作还是很稳。

　　周漾站在玻璃门外，没敢敲门，就那么看了一会儿，然后轻手轻脚地回了二楼。

　　她把水杯放在床头，没喝，又躺下了。

　　凌晨三点，她听见楼下传来关门声。

　　很轻的一声，像怕吵到谁。然后是换鞋的声音，然后是——没声了。

　　周漾等了几秒，没听见上楼的脚步声。

　　她爬起来，趿上拖鞋，走到二楼栏杆边往下看。

　　许知意靠着玄关的墙站着。

　　她没换鞋，就那么靠着，头微微后仰，抵在墙上，一只手还扶着门把手，像连换鞋的力气都没有了。她的外套搭在手臂上，另一只手拎着布袋子，袋子里露出半截卷尺。

　　玄关的灯没开，只有画廊那边透过来的一点余光，落在她脸上，很淡。

　　周漾站在二楼，看着她，心里忽然慌。

　　她轻声叫了一句："知意姐？"

　　许知意没动，像没听见。

　　周漾赶紧下楼，拖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响声。

　　走到近前，她才看清——许知意的脸色有点白，嘴唇也干得起了皮，眼下有很淡的青色，像很久没睡了。

　　"你怎么站在这儿？"周漾伸手想去扶她，又不敢碰，"你没事吧？"

　　许知意睁开眼，看了她一眼，声音有点哑："没事。就是累。"

　　"你通宵了？"周漾问，说完又觉得这个问题很蠢——都凌晨三点了，不是通宵是什么。

　　许知意没回答，只把布袋子放在地上，慢慢蹲下来，开始换鞋。她的动作很慢，像每动一下都要用很大的力气。

　　周漾蹲在她旁边，忽然说："我去给你倒杯水。"

　　她冲进厨房，烧水，找蜂蜜，手有点抖。

　　水很快烧开了，她兑了点凉水，调到温热，加了一勺蜂蜜，端出来的时候，手一抖——

　　"哗啦"一声，蜂蜜水泼了一地。

　　白色的瓷杯滚到一边，还在转。蜂蜜水在地板上漫开，甜腻的香气瞬间散出来。

　　两个人都愣住了。

　　周漾蹲下去，手忙脚乱地去捡杯子，去擦地，嘴里念叨着"对不起对不起，我手滑了"。

　　许知意也蹲了下来。

　　她的手，和周漾的手，在地板上碰到了一起。

　　都是凉的，都是有点抖的。

　　碰到的那一瞬间，两个人都缩了一下，像被烫到一样。

　　但很快，许知意的手又伸过来，轻轻按在了周漾的手背上。

　　"别擦了。"她说，声音还是哑的，但比刚才稳了一点，"明天再擦。"

　　周漾抬头看她。

　　许知意的脸离她很近，近到能看清她眼下的青色，能看清她干裂的嘴唇，能看清她眼里那点藏不住的疲惫。

　　"我、我马上就擦干净。"周漾说，声音有点抖，不知道是因为蜂蜜水烫，还是因为别的。

　　许知意没放开她的手。

　　她看着周漾，看了很久，然后忽然说了一句：

　　"漾漾。"

　　这是她第一次叫周漾的名字，不是全名，不是"周漾"，是"漾漾"。

　　周漾的心口，在那一瞬间，停了一拍。

　　"嗯？"她轻声应。

　　许知意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说。最后，她只说了一句：

　　"我们以后，把这里当自己家吧。"

　　周漾的眼眶，一下就热了。

　　她没敢抬头，怕一抬头，眼泪就掉下来。她低着头，看着地板上那滩蜂蜜水，看着两个人碰在一起的手，看着许知意按在她手背上的那只手——很瘦，指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沾着一点点没洗干净的颜料。

　　她"嗯"了一声，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我知道了。"她说。

　　许知意放开了她的手，站起来，轻声说："去睡吧。"

　　周漾也站起来，手里还拿着那只空杯子，杯壁上还残留着一点蜂蜜的黏腻。

　　她看着许知意转身往楼上走，背影有点晃，但每一步都很稳。

　　她没动，等许知意的脚步声消失在二楼，才蹲下去，把那滩蜂蜜水一点点擦干净。

　　擦到最后，她发现地板上有一点没擦干净的蜂蜜，黏黏的，透着光。

　　她用手指碰了一下，放进嘴里。

　　很甜。

　　甜到她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把杯子洗干净，倒扣在架子上，然后轻手轻脚地回了房间。

　　躺在床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想起许知意那句"把这里当自己家吧"，想起她按在她手背上的那只手，想起她叫她"漾漾"时的声音——很轻，很哑，像怕惊动什么，又像，藏了很久才敢说出来。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了一句："知道了。"

　　没人听见。

　　但她又说了一遍，更轻："知道了，知意姐。"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滩没擦干净的蜂蜜水，甜腻的，透着光。

　　周漾闭上眼睛，终于睡着了。

　　睡着前，她听见门缝里传来很轻的一声"嗒"——像有什么东西被塞了进来。

　　她迷迷糊糊爬起来，开灯，看见门缝下躺着一颗糖。

　　石榴味的，和第一天那颗一模一样。

　　没有字，没有便利贴，只有一颗糖。

　　周漾捡起来，剥开糖纸，放进嘴里。

　　很甜。

　　她含着那颗糖，又睡着了。

　　梦里，她还在擦那滩蜂蜜水，许知意蹲在她对面，手按在她手背上，轻声说："别擦了。"

　　她想说"我马上就擦干净"，但张不开嘴。

　　只能看着那滩蜂蜜水，在梦里越漫越大，甜腻的香气，漫了一整个房间。

　　第二天早上，周漾下楼的时候，发现昨晚那滩蜂蜜水的位置，地板上还有一点淡淡的痕迹，在光线下泛着一点光。
　　她蹲下去，用手指碰了一下——已经干了，黏黏的，透着光。
　　她没擦掉。
　　她站起来，往厨房走，发现许知意已经出门了，但餐桌上放着一杯温蜂蜜水，杯子底下压着一张便利贴：
　　"蜂蜜在第二格，自己泡。"
　　周漾端起那杯蜂蜜水，喝了一口。
　　甜度刚好，和她昨天打翻的那杯，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