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我爹上学时》北鹤江烙

1、第 1 章 第一章

　　第一章
　　季星回是被一碗锅边糊的味道呛醒的。
　　他睁开眼，看见天花板上那道熟悉的裂缝——小时候他曾经数过，从左边数第三条，刚好横跨整个天花板，像一道干涸的河床。这道裂缝在他大学毕业那年被爷爷用腻子糊上了，但现在它还在，新鲜得像昨天刚刚裂开。
　　他猛地坐起来。
　　房间不对。这不是他在福州租的那间单身公寓，也不是伦敦留学时住的Studio，这是他十七岁之前在老家住的那间屋子——墙上贴着周杰伦2004年无与伦比演唱会的海报，书桌上摞着一沓《灌篮高手》漫画，窗帘是奶奶亲手缝的碎花布，此刻被早晨的阳光照得透亮。
　　季星回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白的，嫩的，指节上没有常年敲键盘磨出的茧子。他又掀开被子看了一眼自己的腿——短了一大截，穿着一条洗得发白的蓝色睡裤，脚踝露在外面，瘦得像两根筷子。
　　他花了整整三十秒才让自己相信眼前的事实：他回到了2006年，回到了自己十七岁那年的身体里。
　　门外传来锅铲刮过铁锅的刺响，紧接着是爷爷中气十足的吼声：“几点了还不起床！太阳都晒屁股了！”
　　季星回鼻子一酸。
　　这嗓门他已经有十年没听到过了。爷爷是在他大学二年级那年走的，突发心梗，送到医院已经没了气息。奶奶撑了两年也跟着去了，走的时候握着他的手说“星星要好好的”。那是他这辈子最难熬的一段日子，要不是他爸——不对，要不是季衍舟一直陪着他，他可能根本撑不过来。
　　想到季衍舟，季星回猛地一个激灵。
　　今天是几号？
　　他扑到书桌前抓起闹钟——2006年9月1日，星期五。
　　高二上学期开学的第一天。
　　也就是说，现在的季衍舟还不是那个三十八岁的榕城大学教授，而是一个十八岁的高二学生，比他大不了多少的表哥——至少在名义上是这样的。
　　季星回深吸一口气，对着镜子里那张陌生的嫩脸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十七岁，皮肤好得能掐出水，眼睛又圆又亮，看起来确实像个乖仔高中生。谁能想到这副皮囊底下装着一个二十四岁海归硕士的灵魂呢。
　　他换上校服走出卧室，经过客厅时看见沙发上摊着一本翻到卷边的《故事会》，茶几上放着半杯凉掉的茶，电视开着但没人看，早间新闻的女主播正在播报一条关于油价上涨的消息。一切都和记忆中的一模一样，连空气里飘着的油烟味都精准地复制了当年的配方。
　　厨房里，奶奶正围着那条碎花围裙忙活，灶台上的锅边糊冒着热气，葱花和虾米的香味混在一起，勾得季星回的胃咕噜叫了一声。爷爷坐在餐桌旁，面前摆着一碟油条和一杯豆浆，手里攥着一份福州晚报，正戴着老花镜看得认真。
　　“醒了？”奶奶回头看了他一眼，笑着说，“快去洗脸刷牙，锅边糊马上好。”
　　季星回应了一声，声音有点哑。他赶紧低下头走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冰凉的自来水扑在脸上，他才觉得自己真正清醒了一点。
　　吃完早饭，季星回背着书包出了门。九月初的福州热得像蒸笼，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踩上去有种黏糊糊的触感。路边的榕树垂下密密麻麻的气生根，知了叫得震天响，空气里弥漫着汽车尾气和路边摊煎饼果子混合的味道。他骑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自行车穿过小巷，拐上主干道，远远就看见了榕城一中那扇气派的铁栅栏大门。
　　校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学生，三三两两地往里走。有人在互相抄暑假作业，有人在讨论昨晚的电视剧，还有几个男生围在一起争论火箭队的交易。季星回把自行车锁好，正要往教学楼走，余光忽然瞥见校门旁边的围墙下站着一个人。
　　那人倚着墙，校服外套搭在肩上，露出里面的白色T恤，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正懒洋洋地打量着来往的人群。他个子很高，目测一米八五往上，身形颀长但不单薄，肩宽腰窄，一双桃花眼微微上挑，薄薄的嘴唇抿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季星回和他对上视线的瞬间，那人挑了挑眉，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朝他吹了声口哨。
　　“新来的？长得挺对我胃口。”
　　声音低沉，带着点慵懒的沙哑，像是刚睡醒不久。
　　季星回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吐出两个字：“你谁？”
　　那人也不恼，反而笑得更开了，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陆时渡，高二七班。你呢？”
　　季星回没搭理他，径直往教学楼走去。身后传来一声低低的笑，紧接着是那个声音追上来：“哎，你叫什么名字啊？”
　　“季星回。”
　　他头也没回。
　　走进教学楼，季星回按照记忆找到了高二三班的教室。推开门，里面已经到了大半的人，有的在聊天，有的在补作业，还有几个趴在桌上补觉。他扫了一眼，目光落在靠窗倒数第三排的那个位置上——那里坐着一个穿白色校服的男生，正低着头看一本物理竞赛习题集，侧脸的线条干净利落，眉骨很高，鼻梁挺直，整个人像是从漫画里走出来的一样。
　　季星回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当然认识这个人。他太认识了。这个人给他开过家长会，教过他做物理题，在他发烧的深夜背着他去过医院，在他出国留学的前一天晚上红着眼眶说“到了记得打电话”。
　　但现在是2006年，这个人还不认识他。
　　或者说，还不认识“作为儿子”的他。
　　班主任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姓刘，教数学，头顶已经呈现出地中海化的趋势。他站在讲台上清了清嗓子，示意大家安静下来，然后指了指门口的季星回：“给大家介绍一下，这是咱们班这学期来的转学生，季星回。从外地转过来的，以后就是咱们班的一员了。季星回，你坐——”他环顾了一圈教室，目光落在季衍舟后面的空位上，“你就坐那儿吧，季衍舟后面那个位置。”
　　教室里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议论声，有几个女生偷偷打量着季星回，小声嘀咕着什么。季星回面不改色地走到座位上坐下，前面那个人始终没有回头，依然保持着低头看书的姿势，仿佛身后的动静跟他毫无关系。
　　季星回看着那颗毛茸茸的后脑勺，内心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总不能上来就说“爸你好，我是你未来的儿子”吧。
　　第一节课是班主任的数学课，季星回听得心不在焉。这些知识对他来说实在太简单了，他前世好歹也是考过雅思7.5的人，高中的数学题闭着眼睛都能做。他更多的时间用来观察前面的季衍舟——这个人听课的姿势和他记忆中一模一样，脊背挺得笔直，右手握着笔在本子上快速地记着什么，偶尔停下来思考的时候会用食指轻轻敲两下桌面。
　　下了课，季星回正琢磨着怎么跟季衍舟搭上话，肩膀突然被人从后面拍了一下。他转过头，看见一张笑嘻嘻的脸——是个胖乎乎的男生，眼睛眯成两条缝，自我介绍说是他的同桌，叫王浩。
　　“嘿，新来的，你跟季衍舟是啥关系啊？班主任说你俩是亲戚？”王浩一脸八卦地凑过来，声音压低了但音量不减。
　　季星回还没来得及回答，前面的季衍舟忽然回过头来。那是一张年轻得不可思议的脸，皮肤光洁，眼神清冷，下巴的线条紧绷着，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棱角分明。他看了季星回一眼，目光淡淡的，像是在打量一件不太重要的物品。
　　“表弟。”季衍舟说，语气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说完这两个字，他又转回去了。
　　季星回：“……”
　　好嘛，不愧是您，惜字如金的本事真是从小就练出来了。
　　王浩显然已经习惯了季衍舟的冷淡，毫不在意地继续拉着季星回聊天，从学校食堂哪道菜好吃聊到哪个老师最凶，再到高二三班和高二七班之间的“篮球世仇”。季星回一边应付着，一边留意着周围的信息，脑子里飞速运转着。
　　高二七班。那不是刚才校门口那个陆时渡的班级吗？
　　第二节下课的时候，走廊里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季星回抬头往外看，只见一群人簇拥着往这边移动，领头的是个高高壮壮的男生，手里拿着一封信，满脸通红地朝这边走来。他身后跟着一群看热闹的，嘻嘻哈哈地起着哄。
　　那男生径直走到高二三班门口，目光锁定在季衍舟身上，深吸一口气，大声说道：“季衍舟！这是我们班沈予洲给你的！”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季衍舟，又齐刷刷地看向那个男生手里的信封。信封是淡蓝色的，封口处贴着一枚小小的枫叶贴纸，看起来精致又用心。
　　季衍舟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了那封信一眼，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做题。
　　“放那儿吧。”他说。
　　那男生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会是这么平淡的反应，但还是把信放在了季衍舟的课桌上，然后在一片起哄声中快步离开了。季星回的目光紧紧盯着那封信，心跳骤然加速。
　　沈予洲。
　　这个名字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他心里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他当然知道沈予洲是谁——那是他爸上辈子暗恋了十年、最后终于在一起的伴侣，是他名义上的“另一个爸爸”。他之所以会重生，就是因为沈予洲和季衍舟结婚之后，他高兴得喝多了，一觉醒来就回到了这个年代。
　　而现在，沈予洲的信就放在季衍舟的桌子上。
　　季星回几乎要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他伸长脖子想看清那封信的内容，可惜距离太远，只能看见信封上那几个漂亮的钢笔字——“季衍舟收”。
　　季衍舟对那封信视若无睹，直到上午的课全部结束，那封淡蓝色的信依然安安静静地躺在桌角，没有被拆开的迹象。午休的时候，季星回实在忍不住了，假装去上厕所，绕到季衍舟的座位旁边，装作不经意地瞥了一眼。
　　信封的背面写着一行小字：“如果你愿意的话，放学后在图书馆三楼等我。——沈予洲”
　　字迹清隽飘逸，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
　　季星回的心脏砰砰直跳。他知道自己不应该插手，历史自有它的轨迹，沈予洲和季衍舟迟早会走到一起——上辈子就是这样，虽然过程曲折了点，但结果是好的。可是现在，他看着这封信孤零零地躺在桌角，而季衍舟连看都没看一眼，他就觉得心里像有只猫在挠。
　　不行，他得做点什么。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体育课，季衍舟照例去打篮球了。季星回趁教室里没人，悄悄走到季衍舟的座位前，犹豫了两秒钟，然后拿起那封信，塞进了季衍舟的书包里。
　　做完这件事，他心虚地环顾了一圈四周，确认没有人看见，然后飞快地溜出了教室。
　　体育课上，季星回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看着球场上挥汗如雨的季衍舟。他不得不承认，十八岁的季衍舟确实好看——运球的姿势干净利落，突破的时候爆发力十足，投篮的那一瞬间手臂舒展得像一只展翅的鸟。球场边围了不少女生，每当季衍舟进球就会发出一阵尖叫，而他本人对此毫无反应，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欠奉。
　　季星回在心里叹了口气。他爸这个人吧，什么都好，就是在感情这件事情上迟钝得令人发指。上辈子沈予洲暗恋了他十年，他愣是没看出来，最后还是人家主动表白的。这辈子要是再重蹈覆辙，那他这个儿子岂不是白重生了？
　　正想着，一个身影挡住了他面前的阳光。
　　季星回抬头，看见陆时渡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面前，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额头上还挂着汗珠，显然是刚运动完。他穿着一件黑色的无袖运动背心，露出线条分明的手臂，锁骨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白。
　　“看什么呢？”陆时渡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球场，挑了挑眉，“季衍舟？”
　　“关你什么事。”季星回下意识地怼了回去。
　　陆时渡也不生气，在他旁边坐下来，拧开矿泉水瓶盖喝了一口，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了一下。“你喜欢他？”
　　季星回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你有病吧？他是我表哥！”
　　“表哥又不是亲哥。”陆时渡歪着头看他，那双桃花眼里带着促狭的笑意，“再说了，我又没说哪种喜欢，你这么激动干什么？”
　　季星回懒得跟他掰扯，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转身就走。陆时渡在身后喊他：“哎，放学别走啊，我请你吃冰棍。”
　　“不吃。”
　　“那奶茶呢？”
　　“不喝。”
　　“那你到底喜欢什么？”
　　季星回头也不回：“我喜欢你离我远一点。”
　　身后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引得路过的几个女生纷纷侧目。
　　放学铃声响起的时候，季星回第一个冲出教室。他找了个隐蔽的位置躲在图书馆对面的大榕树后面，目不转睛地盯着图书馆的大门。他在赌，赌季衍舟会发现书包里的那封信，赌他会来赴约。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季星回蹲在树后喂了将近半个小时的蚊子，腿都麻了，正当他快要放弃的时候，一个修长的身影出现在图书馆门口。
　　是季衍舟。
　　他背着书包，手里拿着那封已经被拆开的信，站在图书馆门口犹豫了几秒钟，然后推门走了进去。
　　季星回差点当场哭出来。
　　他激动地握紧拳头，无声地呐喊了一句“Yes！”，然后从树后跳出来，正准备找个更好的角度继续观察战况，一转身，差点撞上一个人的胸膛。
　　陆时渡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双手插在裤兜里，歪着脑袋看他，脸上挂着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跟踪你表哥？”陆时渡问。
　　“我没有。”
　　“那你蹲在树后面喂蚊子是为了什么？体验生活？”
　　季星回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找不到一个合理的借口。
　　陆时渡往前迈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缩短到不足半米。他比季星回高了将近一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双桃花眼里映着路灯昏黄的光，像是碎了一地的琥珀。
　　“季星回，”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某种季星回听不懂的情绪，“你到底是谁？”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季星回的心脏猛地一跳。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上了粗糙的树干，退无可退。
　　“我是季星回啊，还能是谁？”
　　“不对。”陆时渡摇了摇头，目光沉沉地盯着他，“你不是普通的高中生。你的眼神不对。”
　　季星回感觉自己后背开始冒汗。他不知道陆时渡是怎么看出来的，也不知道这个人为什么要揪着他不放。他只知道现在的情况很危险——他还没有准备好面对任何人的质疑，尤其是这个看起来就不太好惹的校霸。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季星回侧身想从他旁边绕过去，却被陆时渡伸手拦住了去路。
　　“别急着走啊。”陆时渡的语气依然懒洋洋的，但眼神却异常认真，“我又不会吃了你。就是好奇而已。”
　　“好奇心害死猫。”
　　“巧了，我有九条命。”
　　两个人对峙了几秒钟，最终还是季星回先败下阵来。他叹了口气，认命般地靠在树干上：“你到底想怎么样？”
　　陆时渡想了想，忽然笑了：“暂时还没想好。不过既然你问了，那就先欠着吧，等我想好了再告诉你。”
　　说完他收回手，转身朝校门口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季星回一眼：“对了，明天记得给我带早饭。”
　　“凭什么？”
　　“凭我知道你的秘密。”
　　季星回愣在原地，看着那个高大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这个人太危险了，直觉告诉他应该离陆时渡越远越好，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又有一种奇怪的安全感——好像这个人虽然看起来不靠谱，但不会真的伤害他。
　　他甩了甩脑袋，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抛到脑后，转身看向图书馆的方向。三楼靠窗的位置亮着一盏灯，透过玻璃可以看见两个模糊的身影相对而坐。
　　季星回笑了。
　　不管怎么说，第一步总算是迈出去了。他爸和沈予洲的故事，从今天开始，重新书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