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谎就会变成小猫咪》郁沨

21、回家 “梁序，你

　　丛琳不想回来。

　　其实她以前也不想回来。

　　不想看梁顺安一大家子坐在一起惺惺作态的丑陋模样。

　　不想被周智梅从头到脚审视一番后皱眉欲言又止。

　　丛琳已经对梁顺安感到厌烦。

　　自从得知他对那个死掉的女人依旧心心念念之后，丛琳就只想一巴掌扇死他。
　　如果不是顾及目前的利益关系，丛琳说什么也要立马离婚割席。

　　“你妈她有事。”梁顺安顿了顿，这么说。
　　“哦。”梁序不再多言，转身回房。
　　梁顺安看着他的背影，重重叹了口气。

　　——

　　年前氛围很浓，市区除了不能放烟花外，基本上该有的装饰全都搞上了。
　　宋知意坐在阳台摇摇椅上边喝苹果汁儿边欣赏原译父子俩贴窗花。

　　“噗——”宋知意挥了两下手，“喷壶水喷我脸上了！”
　　“爸，你当浇花呢？”原颂无语地看了原译一眼，“窗户上的水太多，这窗花都沾不上去。”
　　原译嘿嘿笑了两声，“还好吧，不多。”

　　宋知意看不下去，起身拍了一把原译的肩膀，把他挤开，夺过喷雾，“笨死了！”
　　原颂对他爸说：“爸，你去把火锅食材洗了吧。”
　　原译无奈耸耸肩，“行，那我去洗菜。”

　　年夜饭往日都是原译和宋知意亲自下厨做一桌菜，一边吃饭一边看春晚。
　　但今年宋知意提议吃火锅，因为感觉热乎乎地围在一起更有氛围。
　　而且她实在不想吃到最后米饭就着一堆凉菜，发愁是扔掉还是放冰箱。

　　“芝麻酱没了。”厨房调酱料的原译露出脑袋，眼神示意原颂，“儿子，下楼去买一瓶？”
　　原颂刚贴完窗花坐在沙发上吃了块苹果，闻言皱着一张脸，“爸，楼下超市都关门了，我上哪给你买麻酱去？今晚不吃也行。”

　　“火锅少了麻酱，味道少一大半！”原译催促说，“快点的，隔壁小区楼下超市不关门，你去那买。”
　　“你怎么知道人家不关门？”
　　“上次路过看到的，店主好像就住在超市里。”原译从冰箱里拿出来一把小葱，指挥着原颂，“买完回来今年给你涨红包。”

　　原颂只好直起身，往家居服外套了件厚实的羽绒服，抓起玄关车钥匙出门。
　　寒冬腊月天里，冷风吹得人脸生疼。

　　原颂一手握在电动车车把上，一手拿衣服袖口捂着脸。
　　“不到五十岁就开始啰里啰唆，吃火锅非调什么酱料，干吃能死人啊。”
　　他哆哆嗦嗦地吐槽，又在心里鄙夷自己为区区五斗米折腰。

　　哎，不过原译向来大方，他说涨红包，那涨得可就不是百八十块钱。
　　这样想着，原颂心里又开始美滋滋地幻想躺到钱堆里的快乐。

　　“老板，您这有芝麻酱吗？”找了个空地把车停稳，原颂立马缩着袖口往超市里钻，掀开厚实挡风门帘，看向收银台坐着的老板。

　　“有的。”老板正在吃晚饭，端着大半碗的饺子往货架上走，“你看你要哪个牌子的？”
　　芝麻酱种类挺多，原颂扫视一排后拿了个贵点的，“这个吧。”
　　“好，我扫你。”

　　结了账，原颂直接把芝麻酱装进羽绒服宽大的口袋里，掏出车钥匙准备回家。
　　他刚转了两下钥匙启动车子，就看到有个神似梁序的高个子男生走到马路对面。

　　原颂下意识骑车往前走了两步，这会儿离路灯近些，借着光影认出那人就是梁序。
　　“梁序！”原颂按完车喇叭，大喊一声，惊喜地朝他挥手，“你怎么在这儿？”

　　梁序带着顶深灰色的毛线帽，侧身对着原颂，像是没听到喇叭和原颂的声音。
　　他径直往前走着，双手插兜，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原颂咦了一声，抬头看向梁序走的那条道，这完全就是和他家小区相反的方向。
　　大过年的，梁序去哪儿呢。
　　原颂皱皱眉，拧开油门跟上他。

　　“梁序。”原颂骑着车子来了一个利落的漂移，稳稳当当停到梁序跟前，“我刚才喊你好几声你怎么都不理我？”

　　梁序像是刚回过神来一样抬眸看向倏地出现在自己面前的原颂。
　　他愣了愣神，睫毛上雪花因为颤抖落到脸颊，被灼热的温度烫化。
　　湿漉漉地沾在皮肤上，像是在流泪。

　　原颂蹙眉看向梁序，发现他整个人都处于一种极为不正常的状态中，“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梁序低下头，轻轻摇了摇头，“没事。”

　　“到底怎么了？”
　　原颂停车下来，盯着梁序通红的耳尖和鼻尖看，“这个时间段你为什么不在家？”
　　梁序沉默。
　　原颂又问：“你家里人欺负你了？”
　　梁序还是一声不吭。

　　“脸怎么这么烫？”原颂忍不住伸手摸了摸梁序裸露在外的皮肤，方才握在车把上的手心冰凉到猛一接触热的就像是被火烧了一样。

　　梁序抬起头，看向原颂。
　　原颂一怔，注意到梁序眼底的红血丝，“你——”

　　“我妈不要我了。”

　　梁顺安在家，梁得厚他们不会明着区别对待梁序。
　　况且大过年的，家里其乐融融只顾着三代同堂，没人在乎一个毫无存在感的梁序。

　　周智梅、梁得厚和梁守谦夫妇俩陪梁子铭在楼底下玩游戏。
　　梁顺安很喜欢梁佑，陪他在阳台玩拼装玩了很久。

　　梁序依旧把自己关在屋里，听他们讨论今晚吃什么，去哪吃。
　　本来梁顺安准备带他们出去吃，但两位老人想着传统一点，还在家里看春晚。
　　梁顺安只好打电话给酒店，让他们把餐送过来。

　　饭菜送到时，梁序被梁顺安喊下来吃饭。
　　梁序没什么胃口，吃了两筷子就离席。

　　周智梅对着梁序的背影翻白眼，指桑骂槐地顺便扯上两句丛琳的坏话。
　　梁顺安沉默地嚼着米饭。
　　最后还是梁守谦媳妇缓和场面。

　　梁序推门出去的时候外面刚飘起雪花，不大不小落在手心一触即化。
　　他走在路上给丛琳打了一个越洋电话。

　　丛琳接通时还在开派对，话里带着未尽兴的笑，“谁啊？”
　　梁序踩在刚有些湿滑的地面，捏着手机对电话那头人说：“妈，是我。”
　　对方安静两秒，才尴尬地笑了笑，“小序啊。”

　　梁序没有问她为什么不回来，只问她怎么在国外，顺便说了句新年祝福。

　　丛琳推掉腰间攀上来的手臂，打了个暂停的手势，推开阳台门走出去。
　　“和我新交的朋友出来度假，国内太冷了，你也是知道的。”

　　手机握在手里像是源源不断吸食热量的冰块，梁序停在一家还亮着灯的便利店门口，冷白偏光打在他侧脸上，映得五官更为立体。

　　“你以后也不回来过年了吗？”梁序感觉手指已经完全僵硬，他敛了敛眸，将视线落在距离自己最近的一条长椅上。

　　他有点累了，但长椅很脏，他心里抗拒坐上去。

　　丛琳轻叹了口气，“梁顺安没和你说清楚吗？”
　　“我想听你亲口说。”
　　丛琳撩了一把头发，对自己亲生的儿子也无可奈何，“如果没有安琳，我会和你爸立马离婚。”
　　“那我呢？”

　　“你已经十六岁了，除了不能陪在你身边，我什么都会给你。”丛琳说，“我每个月会往你银行卡里打一笔钱，这笔钱和你爸给的另外分开，我们两个会一直养育你直到我俩死掉，所以，你完全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见梁序沉默，丛琳深吸一口气，接着又说：“前些日子公司成立慈善基金，你知道外面有多少像你一般大的小孩穷到吃不起饭吗？上帝把你投生到我肚子里，已经是你这辈子最好的福气，你有钱有房，哪怕你高中不读了，拿去挥霍也足够你后半辈子免被穷苦蹉跎。”

　　“你不要强迫妈妈留在你身边，妈妈奋斗这么多年给了你这么好的生活条件，现在妈妈只想要自由，小序，你能明白妈妈吗？”

　　“妈妈现在不爱梁顺安了，妈妈有了新的男朋友，我们很恩爱，等我回国以后如果你还想见我，我就带他回临川——”

　　丛琳还没讲完，忽然听到几声急促的忙音。
　　梁序把电话挂了。

　　八点刚过，远处漆黑的天色忽地迸发出几道炫彩的光。
　　偏远郊区在放烟花，灿烂的彩色火光冲上云霄，形成一片漂亮的花团锦簇。

　　梁序把手机放进口袋里，最后还是走到那把长椅旁边，坐了下来。
　　他仰头安静地看了二十分钟的烟花秀。

　　周围街上空荡荡的，人特别少，梁序把出门前从玄关拿的帽子戴到头顶，替他隔绝恼人的雪花。

　　后来坐着太过无聊，梁序感觉双脚冰凉，几乎快要僵住，于是又起身开始漫无目的地走路。

　　他走了很久很久，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到。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他忽然被什么给拦下，抬头一看原来是原颂。

　　原颂说话时嘴里还冒着热气儿，本来眼里带光，眉梢带笑，说不出的一股讨喜味儿。
　　但当他发现自己那刻，所有都被担忧和关心代替。

　　原颂在叫自己的名字，梁序反应好久才听清楚。
　　原颂还摸了摸自己。
　　他的手好烫，被他触碰过的皮肤被烫得有些生疼。

　　梁序耳朵里过了一遍原颂嘴里的话，他迟钝地思考。

　　家里没出什么事，家里也没人欺负他。
　　原颂关心的语气让梁序控制不住想落泪的冲动。

　　眼眶红了又红，方才一路上憋着的气儿在这一刻犹如泄洪狂出。
　　他眼睛好热，酸酸涩涩的。

　　原颂的嘴巴还在不停说着，他口中的梁序二字又温柔又亲切。
　　甚至比丛琳的亲昵小序还要显得几分真挚。

　　所以，梁序突然抬起头，看着原颂着急的神色。

　　像乌龟卸壳，刺猬拔刺，引颈受戮。

　　“我妈不要我了。”

　　连丛琳都没说出来的话，在她辗转纠结脱卸责任的那十几分钟里，可能把这句话已经在舌尖滚了无数遍。

　　被他就这么说了出来。
　　梁序说了两遍，原颂没反应过来，他呆滞地看着梁序，一字一顿地思考梁序在说什么。

　　梁序模糊的视线落在原颂颤抖的睫毛上，忽然扯着唇角笑了笑。
　　你看。
　　其实承认自己不被爱，也没那么困难。

　　原颂看着梁序不达眼底的笑，沉默好久。

　　“梁序，你和我一起回家吧。”

　　不远处被挂了漂亮装饰的路灯投下来的光影影绰绰地落在两人附近。

　　原颂仰着脑袋，认真地看向梁序，看他睫毛飘上一片雪花，很快融化，湿漉漉地垂在睫毛尖儿，像水，像泪，也像一颗滚烫的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