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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林正阳的最后一通电话   通信记 ...

  •   通信记录的原件在陆沉办公室的铁皮柜里锁着。他把它抽出来的时候牛皮纸袋的边角有些发毛,袋口绕着一圈褪了色的棉线绳,线头被打了死结,打了七年。
      沈知野坐在那张折叠椅上,看着陆沉把纸绳一圈圈拆开。他拆得慢,没有急,手指在棉线上绕了两圈才把死结拉开。袋口敞开之后他从里面抽出一张A4纸,纸面已经发黄了,左上角印着通信运营商的水印,下面是一行行密密麻麻的数据。
      "第七行。"陆沉把纸递过去。
      沈知野接过来。他接纸的时候手指在纸面上碰了一下——那张纸在铁皮柜里闷了很多年,纸面触感是干的、凉的,像一块存放太久的薄木板。他的目光落在第七行:一个手机号码,后面跟着"2018-09-23 23:14",通话时长"47秒",基站编号"CDL-03"。
      "没存名字。"沈知野说。
      "没存。号码注销了,卡是预付费的,买的时候没有实名登记。"陆沉靠在办公桌边沿,两手环在胸前,"查了七年没查出来是谁。"
      沈知野低头看着那行字。他的拇指在纸面上方悬着,没有按下去。"他当时站在常德路178号门口打这个电话。四十七秒。"
      "嗯。"
      "如果那通电话是打给陈默的——"
      "陈默那时候已经在路上了。"陆沉接了一句,"他说的。他跑出后巷之后上了林正阳给他准备好的车,车开了大约十分钟之后雨太大了,他停在路边等雨小。停下来的时候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未接来电。"
      沈知野把那张纸放在桌面上,两只手搁在纸页两侧,拇指按在纸面的边缘。他低着头看着那行通话记录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慢了一些,像在数:"四十七秒。够说三件事。"
      陆沉看着他。
      "'快跑,'账本在哪,'替我照顾桃桃。'"
      沈知野把三件事摊开在桌面上,每说一句停顿一次。说完之后他没有抬头,但陆沉注意到他的右手拇指在纸面上按得更实了一点——指腹的边缘泛白了。
      "第一个他说了。第二个他问了。第三个——"陆沉的声音从办公桌边缘传过来,不高不低,每个字都踩着上一个字的尾巴落下来,"他做了。"
      沈知野的拇指从纸面上松开了。他抬起头来看陆沉——不是那种"从思考中抽离抬头看人"的看,是完整的、从低头到正脸的过程。他的目光跟陆沉的目光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接上了。
      他没有说话。陆沉也没有再开口。两个人隔着一张旧办公桌、一摞摊开的卷宗和一张发黄的通信记录,日光灯在头顶安静地亮着,把那行"47秒"的数据照得发白。
      沈知野的目光跟陆沉交汇了大概三秒。三秒里他没有移开,没有像前几次那样把视线别走或者用笑遮一下。他看着陆沉的眼睛,目光是平的、直的,像一块板子被从倾斜扶正了,放回了它本来应该在的位置。
      然后他低下头去,把那页通信记录重新卷好放回牛皮纸袋里,棉线绳绕回袋口,死结重新打上。他打结的时候手指动了四圈,结口收紧的时候指腹在绳面上压了一下。
      "第三个他做了。"沈知野重复了一遍这句话。他把牛皮纸袋推回铁皮柜里,柜门合上之前伸手进去把纸袋摆正了——边角对齐,跟旁边其他纸袋的边线平齐。"七年了,林桃桃活着。"
      陆沉从桌边站直了身体。"她活着。你师兄最后一个电话里的三件事,他至少完成了两件。"
      沈知野把铁皮柜门关上了,锁芯拧回去,咔一声。他转过身来看陆沉,日光灯从他头顶照下来,他的脸在灯光下显得比平时薄一些,下颌的线条收得更紧。
      "但还有一件没找到。"沈知野说。
      陆沉看着他。他知道沈知野说的是哪一件。
      "账本在哪。"沈知野说。
      两个人站在办公室里,铁皮柜的锁芯还热着,日光灯低低地嗡鸣着。陆沉从桌边走过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
      "你今晚要坐那把折叠椅坐到天亮,还是回去睡两小时再来。"
      沈知野看了一眼那把弹簧老化的折叠椅,然后看了一眼陆沉。"……我到天亮。"
      陆沉把门打开了一半,走廊的光涌进来铺在门槛上。"那我去给你拿条毯子。你别坐出毛病来。"
      沈知野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嘴角往上抬了不到一毫米,又落回去了。"不坐出毛病也快了。"
      陆沉没有接这句话,但他走出去之后脚步声在走廊尽头拐弯的地方慢了一拍。那慢的一拍像一句没说出来但被身体记住了的话。
      笔录室在二楼的东侧。比审讯室小半圈,墙是米白色的,灯管是暖白的,桌面上铺着一块蓝色绒面软垫,笔和纸都摆得整整齐齐。蜜桃坐在桌子靠里的一侧,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水,杯沿上没有水珠,干透了。
      老周坐在桌子靠门那一侧,面前摊着一本空白的笔录本。他旁边的椅子上坐着沈知野,陆沉站在门口靠墙的位置。
      "姓名。"老周翻开笔录本第一页,笔尖落在第一行。
      "林桃桃。"
      "年龄。"
      "二十二。"
      "职业。"
      "蜜桃奶茶店店员。之前做过超市收银、快餐店后厨、便利店夜班。"
      老周没有抬头,笔尖在纸上写着。他的字写得不大,但每一笔都压实了,笔尖摁进纸纹里,留下一道不深的凹痕。"说说你怎么知道这家店的。"
      蜜桃把手搁在桌面上,手指交握着。她今天没穿围裙,一件浅灰色的卫衣,领口洗松了,露出一截锁骨上方细细的项链绳——绳上挂着一枚小小的银片,银片上刻着什么字,因为太小了看不清。
      "我找我哥。"她说。
      老周的笔停了半秒,然后继续写。
      "我哥叫林正阳。七年前没了。他是警察,缉毒的。"蜜桃说这几句话的时候声音没有抖,跟她在沈知野办公室里说"我是来要他死的"时用的声线是一样的——脆的,但脆得薄,像一层被晾干的糖壳。
      "我哥从小带我。我爸妈走得早,他念警校的时候把我带在身边,住宿舍的集体宿舍,晚上熄灯了他拿手电筒给我补习数学。他毕业分配之后的第一笔工资给我买了一对耳钉,蜜桃形状的,他说'你戴着好看'。"
      她伸手摸了一下耳朵上那对蜜桃耳钉。摸完之后手指没有放下来,搭在耳垂上按了一下,然后收回来搁回桌面上。
      "他死之后我翻了他留在家里的所有东西。我找了一年多,翻出来一张照片,是他跟一个人的合照。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糖浆,平安。'"
      "糖浆。"沈知野接了一句。他从老周旁边的椅子上坐直了一点,身体往前倾了半寸。
      "我当时不知道那是代号。我以为是外号。我拿着照片去找了我哥以前同队的人问,问了一圈没人跟我说。后来有一个已经退休的老警察喝多了——"蜜桃停了一下,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笑成,"他跟我说,'你别查了。那是你哥当年查的一条线。'"
      老周的笔停住了。他抬头看了蜜桃一眼,又低了回去。
      "我就顺着那条线查。查了两年。从'糖浆'这个代号查到'甜茶'这个集团,从集团查到收网前夜,从前夜查到当天晚上最后一个人——"蜜桃的手指在桌面上张了一下,又并拢了,"陈默。"
      "你怎么确定是他。"
      "我哥手机里有一张照片。锁屏壁纸。是一杯茶。我小时候不知道那是他工作留的,以为他就是爱喝奶茶。后来我查了两年之后才明白——他手机里那杯茶,是在一家店拍的。那家店的杯子上印着一行字,'初恋的味道'。"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把手从桌面上收回去了,搁在自己膝盖上。"我找到那家店的时候,店已经关了。但旁边五金店老板说,卖那杯茶的人还在附近开新店。"
      "隔壁那条街的房东,"沈知野说,"你找到了。"
      "我找到了。我在那个街区转了一个月,找到那家新店开张。我站在街对面看着他把招牌挂上去。挂完之后他退到人行道上看了两秒,然后转身进店里去了。"蜜桃说到这儿的时候声音微微顿了一顿,"他一个人。他把招牌挂上去,走进去,开灯,在吧台后面站了一会儿。我站在街对面看着他,看了一下午。"
      老周的笔尖在"看了一下午"这几个字的下面压了一段空白。
      "你应聘的时候,他认出来了吗。"
      蜜桃的目光从桌面上抬起来,落在沈知野脸上。"他看我的时候多看了两秒。然后他说'行,明天来上班吧。'"
      "你没问他为什么直接要了。"
      "没问。"
      "他后来也没说过。"
      "没说过。"蜜桃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又松开,"我去了之后每天做同一件事:观察他。他每天早上六点到店,调完第一批茶底之后会坐在吧台后面看手机。我后来找机会看了,他手机里存着一张照片——我哥的。"
      她停了一拍。"我那时候在想,他要么是凶手,要么是我哥没来得及带走的人。我做不了判断。我就继续看着。"
      "你什么时候开始录的音。"
      "进店的第三周。那个外卖员第一次来取单的时候,我在后厨听见他打电话说'冰糖粉'——我知道那是什么。我哥当年的行动笔录里提过这个词。从那之后每一次他来我都录。"
      老周把笔放下了。他低头看了一眼笔录本上已经写满的几页纸,把本子合上了。"林小姐,你录了两年,你得到的这些材料你完全可以在去年就交给我们。"
      蜜桃看着老周。那层薄薄的糖壳在灯下微微反着光。"我去年不确定陈默是不是凶手。我现在也不确定。但我知道一件事——"她把搁在膝盖上的手抬起来,平放在桌面上,"他每天下午三点给一个空座位放一杯茶。那杯茶他放了两年,他叫它'初恋的味道'。我哥手机里的那张照片,拍的就是同一个杯子、同一个配方、同一个名字。"
      她说完之后把目光从老周脸上收回来,看着自己面前那杯已经彻底凉透了的水。她的手指搭在杯沿上,指腹慢慢蹭过一圈已经干透的水渍边缘。
      "我来的时候想,如果陈默是凶手,我就杀了他。"她说,声音低了一些,低到老周差点没听清,"后来我发现,他每天晚上坐在吧台后面,对着我哥的照片发呆。"
      她停了一下。日光灯在她头顶安静地亮着,笔录室里没有人开口。
      "他比我……还想他。"
      她把最后一个字说完之后,手指从杯沿上放了下来,重新搁回膝盖上。她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杯水的倒影里,没有抬起来。
      沈知野坐在椅子上没有动。他看着蜜桃低着头的样子,看了大概三秒。然后他把左手从膝盖上抬了起来,伸到桌面上,把那杯已经完全凉透了的水往蜜桃的方向推了半寸——那个动作跟他第一次在审讯室里推水杯给陈默时一样,不快不慢,刚好够对方接住。
      蜜桃没有伸手去接那杯水。但她抬头看了沈知野一眼。
      "他每天对着那张照片发呆的时候,"沈知野说,声音不高,"你在旁边看着。"
      "我在旁边看着。"蜜桃说,"我看了他两年。我想恨他,但我每一次走进店里看见那个空座位上的茶,我就知道——我跟我恨的那个人,在等同一个人回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林正阳的最后一通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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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真的没招了,我承认我不会写刑侦小说,昨天和朋友打赌看来要输了,真的太难了啊啊就是差点意思,我打算快点结束,啊啊受不了真的好浪费我这个想法,我怎么就这么菜啊啊啊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