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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那晚的雨 沈知野 ...
沈知野在走廊窗户前站了大约五分钟。路灯亮起来之后德州路上的车流开始变得稀疏,傍晚的光从浅灰过渡到深蓝,一层一层地压下来。陆沉先转身走的,他走之前看了一眼沈知野的侧脸——没说话,就看了一眼,然后朝楼梯口去了。
沈知野又多站了半分钟,然后转身朝拘留室的方向走回去。
门推开的时候陈默还坐在铺位上,姿势跟他离开时几乎一样。但沈知野注意到他面前的空地上多了一小滩水渍——从窗台上那盆……不,拘留室没有窗台。那水渍是陈默手背上的。他刚才用指腹擦了一下眼睛,擦完之后水珠滴在了地面上。
沈知野没有走过去坐下。他站在门口,在灯光照不到的位置。
"你给我讲讲。"他说,"讲讲那天晚上。"
陈默抬起头。他的眼镜片上有一小块模糊的雾气,像是从鼻梁上呼出来的水汽碰到了凉的镜面。他没有擦,就让它留在那儿。
"七年前的雨夜。"
"嗯。"
"九月二十三号。你记得那天的天气吗。"
沈知野站在暗处没动,但他的右手手指在门框边沿上搭了一下。"不记得。"
"那天下了很大的雨。我从入夜之后就在等——等一个不该来的电话。电话没来,人来了。"
陈默把两只手从膝盖上拿起来,交握着搁在腹部。他说"人来了"的时候停顿了一下,像在等那句话在空气里落稳。
"他进来的时候浑身湿透了。他敲的是后门,我打开之前不知道是他。他站在后门门口的台阶上,身上全是泥和水,左肩膀的袖管破了一道口子,血迹被雨冲淡了往下淌,淌到指尖又滴下去。我开门的时候他一只膝盖跪了一下——不是跪我,是膝盖自己弯了。"
沈知野站在门口没有出声。陈默的声音在继续说,他知道这个时候如果插话,陈默可能就不会接着说了。
"他进来之后第一件事是把门关上了。关完之后靠门板上站了大概五秒,然后开口——'有人泄密了。'他说。'蜜罐的人马上到。走。现在就走。'"
陈默在说"蜜罐的人马上到"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怕那间屋子里除了沈知野还有其他人在听。
"我当时坐在一张木桌子前面整理最后一批账目。桌子上面铺了九页手写的流水,每一页都是这个集团最后一批资金的去向。我还没来得及锁进箱子里,他就冲进来了。他站在门口说完那句话之后看见桌上那些纸——他说了一句话。"
陈默停住了。他的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又松开,松开之后又攥了一次。
"他说——'这些烧了。账本带走。你必须走。'"
沈知野站在暗处,他的脸被门口涌进来的走廊灯光照着一小半边缘。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然后他开口了:"账本你带走了吗。"
陈默看着他。拘留室里那盏小功率白炽灯的光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铺成一层淡黄色。
"没有。"
沈知野的右手从门框上放下来,垂在身侧。
"我带不走。"陈默说,声音比刚才更轻一些,"他让我走的时候,账本还在桌子下面。我已经封好了,纸绳捆了三道。但我要带它走就得弯腰去拿,拿的时候就会被看见。我如果从后门走出去的时候手里拎着那捆东西,"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第二天就没人能找到那本账本了。"
"你把它留下了。"
"留在了桌子下面。我走的时候把桌上那九页流水全部撕了,撒进水槽里冲走了。账本我没来得及——"
陈默的声音低下去,在最后一个字的尾音上没了。
沈知野往屋子里走了两步,走到那盏小功率白炽灯的光圈边缘。他没有坐,他就站在那儿,看着陈默。
"你没告诉他你把账本藏在那了。"
"……没告诉。"
"林正阳以为你把账本带走了。所以他最后四十七秒的电话里没有再说账本的事。"
陈默抬着头看他。那副银框眼镜在灯光下反出一圈极细的光。他没有说话。
沈知野站了大约五秒,然后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步,偏过头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语气平而慢:"你当年带不走它,现在带得走了。明天天亮之前,告诉我它在哪。"
他推门出去了。门在他身后合拢的时候,日光灯闪了半下,然后稳定了。
陈默坐在铺位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那滴水渍已经干了,留了一道浅浅的盐白色痕迹。他用拇指指腹把它蹭掉了。
沈知野从拘留室出来的时候陆沉正坐在走廊长椅上,手里端着一杯自动售卖机的咖啡,杯壁上凝了一层水珠。他看见沈知野出来,把咖啡杯放在椅子扶手上,杯底碰着塑料椅面发出一声闷响。
"他说了。"
"说了。"沈知野在陆沉旁边坐下来,但没靠着椅背,身体前倾着,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他坐下来之后把珠子的位置正了一下——那个动作很轻,像是从拘留室里带出来的一层紧绷在慢慢松开。
"账本在哪。"
"他没说。说明天天亮之前告诉我。"
陆沉把咖啡端起来喝了一口,杯沿的水珠沾在他拇指上。"你信他。"
"信。"
"理由。"
沈知野偏过头看了陆沉一眼。走廊的日光灯从他们头顶照下来,在两个人的肩线之间铺开一小片均匀的白。"他在正阳冲进来那晚没带走账本。因为他觉得那一秒钟弯腰的动作会把他自己暴露——他就没法活着出去了。他活不了,账本就永远没人知道在哪。"
陆沉没有说话,他听着。他把咖啡杯从嘴边移开,搁在膝盖上。
"一个人为了让一本账本活着而选择自己不拿它走,"沈知野说,"他不会在七年之后告诉别人一个假地址。"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陆沉把咖啡杯放在了长椅旁边的窗台上,然后把腿伸开了。"那你知道我听完这一段在想什么。"
"在想什么。"
"在想你师兄。"
沈知野没有说话。他把手从膝盖上收回来,交握着搁在腹部,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窗户。路灯的光已经从外面渗进来了,在窗户玻璃上铺了一层暖黄色的薄纱。
"你师兄冲进去的时候浑身是伤,"陆沉说,声音不高,"他第一件事是关门、靠门板站五秒、然后让陈默走。他先说的话是'有人泄密了'。他没先问账本在哪。"
沈知野的右手手指在交握的姿势中微微收拢了一线。
"他知道陈默是什么人。他先确认的是人活着,然后是账本。"陆沉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继续,他把视线从走廊尽头收回来,偏过头看了沈知野一眼。
沈知野站起来。他站起来之后没有立刻走,站在长椅边上停了一拍。然后他开口了,声音跟拘留室里的那段对话比起来干了一些,像被抽走了一层水分:"我以为我师兄是去找账本的。我以为他最后一通电话是在问那个东西在哪。"
他看着陆沉。
"他最后一通电话可能只是说了一句'跑'。"
陆沉没有接话。他也站起来了,把窗台上那杯剩了一半的咖啡拿起来扔进了走廊尽头的垃圾桶里。杯底撞进铁皮桶底的响声在走廊里弹了一下又消了。
"明天天亮之前。他说的。"陆沉走回来的时候说。
"嗯。"
"那今天晚上——"
"我在这等。"沈知野说,"你别跟我抢。"
陆沉站在长椅旁边,看了沈知野两秒。然后他侧身从沈知野旁边走过去,经过的时候肩膀擦过他的肩膀——一种自然而然的事情,不是刻意做的。
"我不跟你抢。"陆沉说,已经走出去三步了,"他说明天天亮之前告诉你,那明天天亮之前他会告诉你。"
他的脚步在走廊拐角处变轻了,鞋底踩在地砖上的声音一层层远了。沈知野独自站在走廊里,日光灯在他头顶亮着。
他走到拘留室门口,在门边坐下来——没有进去,只是靠着门边的墙壁坐在了地面上,一条腿伸直,一条腿曲着,左手的珠子从袖口滑出来搁在膝盖上。
走廊里没有人。日光灯低低地嗡鸣着。拘留室里面也没有声音。但坐在这扇门的旁边,能听见铁门后面极轻的呼吸声——很薄的一层,像纸被风吹起来又落回去那样薄。
他低下头,把额头搁在曲起的那条腿的膝盖上,手腕上的珠子碰到了自己的下颌骨,那颗最圆的珠子贴着皮肤,在走廊灯光里泛着一层温热的暗光。
大约过了十五分钟,拘留室里传来一个声音。不高,低而哑,像一个人压着嗓子在跟自己说话。
"德州路178号。吧台下面那块活动的木板。第三块。撬开就是。"
沈知野没有动。他坐在门边,维持着那个姿势。他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成,只是动了一下——然后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刚好够门里面的人听见。
"收到了。"
拘留室里的呼吸声停了一拍,然后继续了。
沈知野坐在地面上,把头靠回了身后的墙壁。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常德路的路灯亮成一排浅黄色的光点,从近到远,依次排进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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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那晚的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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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真的没招了,我承认我不会写刑侦小说,昨天和朋友打赌看来要输了,真的太难了啊啊就是差点意思,我打算快点结束,啊啊受不了真的好浪费我这个想法,我怎么就这么菜啊啊啊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