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跌落与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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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臻从宁州集训基地那面十五米高的难度墙上掉下来之前，场馆里刚为她响过一阵掌声。
在她之前出场的六名选手，都停在线路中段的同一处。左手点向下倾斜，左脚踩点又薄，按常规解法，选手需要把重心压向左侧，再用右手迅速够向斜上方的灰色体积。前几个人不是摆荡出去，就是在犹豫中耗光了手臂力量。
陈臻没有这样读线。上墙以后，她右脚踩高，身体转向岩壁，左手反扣住侧拉点，几乎贴着墙面换了一个不显眼的中间脚。观众席有人发出了惊呼，她已经借着那一点支撑平稳站起，把所有人反复尝试的动态动作拆成了两个静态动作。
右手抓稳难点上方的侧拉点时，掌声炸开了。解说的声音从场馆上方落下来：“非常漂亮！陈臻还是陈臻，她对线路的理解——”，后半句被全场的欢呼盖住。
陈臻没有听清解说的声音，也没有抬头看计时屏。她抖了抖已经发胀的左臂，低头把保护绳扣进快挂，继续向上。离顶点只剩五个手点，进入悬挑区，蓝色岩点沿着灰色体积一路向顶端延伸。她知道直播镜头正跟着自己，也知道场边那几位赞助商代表此刻大概已经坐直了。
这种时候，她从前很少想别的。
悬挑下方的斜面手点并不好抓。她右手控制住，左脚横移，身体随即荡向墙外。下一步需要脚尖点住右侧的小脚点，送髋，左手交叉去够上方。
右脚已经抬起来了，她却在发力前停了一瞬。
太远了。
这个念头来得毫无依据。其实训练的时候，她做过比这更远的动作；刚才通过难点时，她的右臂也没有超出赛前预计的消耗。但她看见自己的脚尖，忽然想起去年伤后复出的第一站比赛，也是一次交叉发力，她没有踩实，右手脱落。
陈臻把右脚往回收了些，落脚在了更近的脚点。
或许在现场的人看起来就是一次简单的调整，但她自己却在落脚的瞬间就知道错了。新的脚位让髋离墙太远，左手交叉时必须额外多送半寸。她强行起身，指尖擦过上方手点的边缘，没能扣住。
身体骤然失重，保护绳将她稳稳托住。她在半空荡了两下，仰头看着那个刚被指尖碰过的蓝色手点，计时器还剩四十七秒。
落地后，成绩屏短暂空白，随即跳出“39+”。
陈臻解开绳结，抬头看了一眼回放屏。画面正好停在她收回右脚的一瞬。裁判已经认定她有效控制斜面手点，并向下一点做出了攀爬动作，成绩没有问题。
屏幕右侧的实时排名随之变动，她的名字升到第一行，还未上场的运动员只剩罗佳意一人。观众席上有人呼喊她的名字，她没有抬手回应。这场公开测试赛不决定正式出赛名单，也不带正式积分，可她还是出了问题。
她走出比赛区时，宋恬在围栏外递来外套。之前她两是队友，巴黎之后宋恬就退了，回省队当起了教练。这次带省队小孩来参赛，顺便也就照顾着陈臻。
陈臻把拉链拉到下巴，走进备采区。
话筒递到嘴边，记者先问：“恭喜陈臻锁定了前二的席位，刚刚在比赛过程中大家有看到你在最后一个动作的时候好像是有些犹豫啊，请问是和身体状况有关吗？”
“没有，当时确实是犹豫了一下，最后确实是没能按照自己赛前读线的时候设计的路线执行吧，还是有些问题。”陈臻说。
“现在只剩你们省队的小将罗佳意还没出场，你怎么看她最近的状态？”
采访区正对面的大屏正在直播赛场，陈臻抬起眼：“她最近确实势头很猛，希望能取得好成绩吧。”隔着面前的几支话筒，陈臻看见了画面中央的罗佳意。
十八岁的姑娘站在准备区，国家集训队发的宽大白色外套里只露出一截绑着肌贴的手腕。罗佳意今年刚升成年组，第一次参加国际公开赛就进了攀石决赛，最近几个月，媒体标题里的“天才”两个字几乎都跟着她。
陈臻也被这样叫过。十年前，她拿到世青赛冠军时，新闻里用“横空出世”来形容她。后来她拿世界杯金牌、进奥运会决赛，人们的惊叹慢慢变成她闪闪发光的履历。而现在，“天才”又有了更新鲜的主人。
罗佳意上墙很快。她没有采用陈臻的静态解法，左脚一蹬，整个人向外荡开，右手越过灰色体积，直接抓住了更高的手点。动作风险很大，但她做得非常干净，让人来不及担心。
罗佳意很快来到那处斜面手点。她没有停，右脚准确点在远处的小脚点上，送髋，交叉，左手扣住上方蓝点，整套动作和陈臻观察时设计的一样。
场边爆出第二次欢呼。
陈臻下意识蜷了一下右手，那根早已痊愈的手指没有疼，关节稳定，力量也在，它只是好像已经习惯了被她藏进掌心。
还剩十二秒时，罗佳意控制住顶点，随即把保护绳扣进最后一个快挂。成绩屏上跳出TOP，计时还没有归零。
实时排名随之刷新。
第一名，罗佳意。
第二名，陈臻。
小姑娘被放到地面，先跟教练抱了一下，又向着观众挥拳。额前的碎发全被汗水粘住，眼睛亮得毫无遮掩。
罗佳意进到备采区的时候，陈臻刚结束采访，正从宋恬手里接过背包。她没直接去采访，反倒是向陈臻跑来，“臻臻姐，你太聪明了”，她还喘着气，“我刚在场边看到了回放，那个静态解法，怎么想到的啊？”
陈臻轻轻笑了笑，没回答她这个问题，背好包，伸出手和罗佳意击了个掌：“祝贺你啊，冠军，快去采访吧。”
公开测试赛没有发布会，陈臻打算在更衣室换了衣服直接回家。更衣室里的长凳还留着冬天的凉意，陈臻坐下拆指关节上的胶带，第一圈揭得太急，黏住皮肤，扯出一片红。高教练推门进来时，她正把那团胶带用力攥成一小块。
“最后那个脚点，为什么突然改了？”高敏问。
“觉得原来的脚位不稳。”
“你读线的时候应该不是这样想的吧？”
陈臻把胶带扔进垃圾桶：“上去以后感觉不一样。”高敏在她旁边坐下，没有立刻反驳。她从陈臻十二岁进队就开始带她，太清楚什么时候追问有用，什么时候只会逼出一句更硬的话。
“过去三个月，队内模拟赛两次，今天一次。”高敏说，“你都是上墙以后推翻方案。”
“我知道。”
高敏看了她一会儿，继续说：“冬训后的首批国际比赛出赛名单，全部重新选。集训队名单不动，难度、攀石分开算，前几站谁出国，只看这次选拔。正式通知下午刚到队里。”门外有人拖着装备箱经过，滚轮压过地砖，声音断断续续。
“我本来也没指望靠以前的成绩。”陈臻小声说。高敏站起身，叹了口气，接着说：“今晚别加练了，早点回去休息。明早八点，我们先做动作复盘。”
陈臻点点头。
高敏走后，她在长凳上又坐了几分钟。手机里有十几条未读消息，母亲发来消息问她比赛结束了晚上准备吃什么，队群里在转罗佳意登顶的视频，还有赞助团队发来的测试赛短片。
对方话说得很客气：陈老师，剪辑初版辛苦确认，今晚准备配合平台热点发布。视频倒是做得很不客气，封面做成了左右分屏。左边是陈臻脱手下坠，右边是罗佳意扣进最后一个快挂。中间一行加粗白字——新赛季，新生代。
陈臻盯着那五个字，手指悬在屏幕上。她可以要求更换封面，没人喜欢作陪衬。但她也知道，对方没有歪曲结果。一个掉落，一个登顶；一个二十六岁，一个十八岁，冉冉升起的新星和下山的神相遇在同一个路口，是大众再喜欢不过的故事。
她退出视频，把手机反扣在长凳上。
晚上她在宋恬家蹭了饭，直到晚上九点多，陈臻才开车回到长青里。
小区入口的香樟长得太密，路灯被切得一块亮一块暗。她在车里坐到手背发凉，才拔下钥匙。手机始终反扣在副驾上。可她知道，洗完澡，她还是会把录像拖回最后那个交叉点。
单元门前停着一辆搬家公司的货车。两个工人正从车厢里往外抬纸箱。陈臻侧身让开，没太在意。电梯停在十二楼，门一开，她先看见横在走廊中央的箱子，再看见她家对门敞开着，里面灯光大亮。
她这才想起，她妈上周好像提过一句，对面的租约已经签了。她当时正在去做恢复的路上，只听见说是公司长租、中介代办，也没问租给了谁。
一个搬家工人抱着落地灯从门里退出来，差点碰到她，连忙道歉。陈臻一边摆手说没事，挎着训练包往自家门口走，鞋底蹭过一小片没有清理干净的泡沫板。
身后有人说：“这些先放客厅，靠右边就行。”
声音不高，声线倒是熟悉，就是像五年都没听过了。陈臻按在密码锁上的手停住，回过头。
男人从对门走出来，白衬衫的袖口挽到手肘，手里拿着一卷刚拆下来的透明胶带，抬眼看到她的瞬间怔住了。
这人好像是比五年前瘦了些，挽袖口的习惯却没变，左边总比右边高一点。陈臻第一次发现走廊的灯是这么亮，照得梁恪眉骨旁那颗痣无比清晰，也照得他看见她以后的愕然那么赤裸。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