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烫月亮》拾光予你

42、第四十二章深夜的对话

　　烤串店不大，藏在一条巷子深处，招牌被油烟熏得发黄，门口的灯泡忽明忽暗。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东北大叔，看到宋溪进来，熟稔地打了个招呼：“小宋来啦！今天带朋友了？”宋溪笑着应了一声，领着齐墨川走到最里面的角落坐下。

　　齐墨川站在那张塑料桌子前，低头看了一眼凳子——红色的塑料矮凳，四条腿不太稳，其中一条下面垫着一块纸板。他沉默了两秒钟，然后坐了下来。动作很慢，带着一种微妙的犹豫，像是在确认这张凳子能不能承受他的重量。他穿着那件剪裁考究的黑色大衣，坐在油腻腻的小店里，和周围的环境形成了一种荒诞的对比——像是把一幅油画塞进了一张漫画里。

　　宋溪看着他端端正正坐在塑料凳上的样子，差点笑出声。他忍住笑，拿起菜单，熟练地点了一堆东西：“羊肉串二十串，鸡翅四个，土豆片一份，金针菇一份，再来两瓶啤酒。”老板记下，扯着嗓子朝后厨喊了一声，然后转身去忙了。

　　齐墨川环顾了一下四周。店里只有三四桌客人，有人在划拳，有人在刷手机，墙上的电视正放着晚间新闻。空气里弥漫着炭火和孜然的香味，夹杂着油烟的呛味。这种环境对他来说显然是陌生的——他出入的都是米其林餐厅和私人会所，从来没有在这种地方吃过饭。

　　宋溪把一次性筷子掰开，又把杯子用开水烫了一遍，推到齐墨川面前：“放心，这家店我吃过好几次了，卫生没问题。老板是实在人，食材都是新鲜的。”齐墨川看了一眼面前的杯子，没有说话，但也没有表示嫌弃。他沉默地坐在那里，双手放在桌上，姿态端正得像是坐在会议室里。

　　过了一会儿，烤串端上来了。铁盘上码着滋滋冒油的羊肉串，撒着孜然和辣椒面，热气腾腾。宋溪拿起一串，吹了吹，咬了一口，露出满足的表情：“就是这个味儿。你快尝尝。”

　　齐墨川犹豫了一下，拿起一串。他低头看了看那串羊肉串——竹签顶端被炭火烧得微微发黑，肉块大小不一，油脂在灯光下泛着光。他用拇指和食指捏着竹签的末端，姿势优雅得像是在拿一支钢笔。然后他张开嘴，咬了一口。

　　嚼了几下，咽下去了。表情没有什么变化。

　　宋溪期待地看着他：“怎么样？”

　　齐墨川沉默了片刻，给出了一个评价：“……可以。”

　　宋溪笑了。他知道“可以”这两个字从齐墨川嘴里说出来，已经相当于普通人的“太好吃了”。他没有再追问，自己也拿起一串，大口吃起来。

　　两人沉默地吃了一会儿。铁盘里的烤串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大部分都进了宋溪的肚子。齐墨川只吃了三串就放下了，然后拿起那瓶啤酒，给自己倒了一杯，但没有立刻喝，只是端着杯子，看着杯口的泡沫慢慢消散。

　　宋溪注意到他的动作，也放下了手里的串，擦了擦嘴，端起自己的杯子，和他碰了一下：“干杯？”

　　齐墨川看了他一眼，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宋溪则一口喝了半杯，放下杯子，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靠在椅背上。

　　店里嘈杂的背景音像一层屏障，把他们和外面的世界隔开。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坐着齐氏集团的总裁和一个最近风头正盛的综艺选手。他们只是两个普通人，坐在一家普通的烤串店里，吃着普通的食物。

　　宋溪觉得这种感觉很好。他喜欢这种烟火气——热闹、真实、接地气。前世他站在顶流的位置上，去哪里都有人围着，吃顿饭都要躲在包厢里，生怕被拍到。穿书之后，他虽然也在努力翻红，但这种坐在路边摊里大口吃肉、大声说话的自由，是他无论如何都不想放弃的。

　　他看了一眼对面的齐墨川，忽然问了一句：“你平时晚上都干什么？”

　　齐墨川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似乎在思考这个问题该怎么回答。过了一会儿，他说：“工作。看书。睡觉。”

　　“没有别的了？”

　　“没有了。”

　　“你不觉得无聊吗？”

　　齐墨川沉默了一下，说：“习惯了。”

　　宋溪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他想象了一下齐墨川的生活——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健身，上班，开会，批文件，晚上回到家，一个人坐在偌大的客厅里，看一会儿书，然后关灯睡觉。第二天重复同样的事情。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没有娱乐，没有社交，没有任何多余的色彩。他像一个精密的机器，按照设定好的程序运转，从不偏离轨道。

　　这样的人，心里该有多孤独？

　　宋溪没有把这个想法说出来。他换了一个话题：“那你平时休假的时候都去哪儿？”

　　齐墨川想了想：“很少休假。”

　　“一次都没有？”

　　“去年春节休了三天。”

　　“去哪儿了？”

　　“……在家。”

　　宋溪看着他，忽然笑了：“那我下次休假带你去个好地方。保证你没去过。”

　　齐墨川看了他一眼，没有答应，但也没有拒绝。这对于他来说，已经算是一种默认了。

　　宋溪又拿起一串烤鸡翅，啃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对了，你今天来看我表演，你觉得怎么样？说实话，别敷衍我。”

　　齐墨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朗诵的时候，有一段停了一下。”

　　宋溪的动作顿住了。他没想到齐墨川注意到了那个细节——那段停顿，是因为他在观众席上看到了齐墨川，手指在琴键上顿了一刹那。他以为那个停顿很短，短到不会有人注意到。

　　“你听到了？”他问。

　　“嗯。”齐墨川说，“为什么停？”

　　宋溪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笑了：“因为看到你了。”

　　齐墨川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他没有说话，但也没有移开目光。他看着宋溪，那双一贯冷淡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晃动，像是冰层下面流动的水。

　　宋溪没有躲避他的目光。他迎上去，坦然地说：“我说真的。我上台的时候还不知道你会不会来。后来我看到你了，手上顿了一下。就那么一下，我以为没人会发现。”

　　齐墨川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了一句：“我发现了。”

　　简单的三个字，却让宋溪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发现齐墨川在看着他——不是那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也不是那种漫不经心的扫视，而是认真的、专注的注视。那双眼睛里没有冷漠，没有防备，只有一种安静的、深沉的目光，像是夜里的海面，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流涌动。

　　宋溪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干。他端起啤酒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说：“那你觉得，我今天的表演整体怎么样？”

　　齐墨川垂下眼帘，想了一下：“很好。”

　　“就两个字？”

　　“你想要多少字？”

　　“至少也得是个四字成语吧？”

　　齐墨川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说：“出类拔萃。”

　　宋溪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他的笑声在嘈杂的店里并不突兀，但齐墨川还是微微皱了一下眉头，像是被他笑得有些不自在。宋溪笑够了，擦了擦眼角，说：“行了行了，不为难你了。能得到齐总一句‘出类拔萃’，我这趟没白来。”

　　齐墨川没有接话，但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宋溪注意到，他的嘴角似乎微微向上弯了一下——极其细微，稍纵即逝，如果不是宋溪一直在看着他，根本不会发现。

　　宋溪没有戳破。他低下头，继续吃烤串，但心里的那股暖意已经蔓延到了四肢。他知道，齐墨川正在一点一点地卸下防备。虽然速度很慢，每一步都很谨慎，像是一只受过伤的动物在试探性地伸出爪子——但他确实在靠近。

　　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桌上的铁盘渐渐空了。宋溪叫来老板结账，老板摆了摆手：“不用不用，这顿算我请的。小宋你上次帮我闺女辅导钢琴，我还没谢你呢。”宋溪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来——上周他来吃烤串的时候，老板提到女儿在学钢琴，他就随口指点了几句。他没想到老板还记得这件事。

　　“叔，一码归一码，这顿我必须付。”

　　“不行不行，说了请就是请。”

　　两个人推让了几个回合，最后宋溪趁着老板转身去拿打包盒的工夫，把两张钞票压在了杯子底下。然后他拉起齐墨川，快步走出了店门。

　　走出巷子，夜风迎面吹来，带着初冬的寒意。宋溪深吸了一口气，觉得整个人都清爽了。他转头看向齐墨川——路灯下，齐墨川的脸半明半暗，那道疤在光影交界处若隐若现。

　　“走吧，”宋溪说，“送我回去？”

　　齐墨川没有回答，但已经朝停车的方向走去了。宋溪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宽阔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夜晚格外美好。

　　车子在夜色中行驶，穿过一条条安静的街道。宋溪靠在副驾上，侧头看着窗外掠过的路灯和树影，没有说话。车里的氛围很安静，但并不尴尬。这是一种舒适的沉默——两个人都知道对方在身边，不需要用语言来填满每一秒钟。

　　车子在宋溪出租屋所在的巷口停了下来。

　　宋溪解开安全带，但没有立刻下车。他坐在座位上，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转过头，看着齐墨川。

　　“我今天很开心。”他说。

　　齐墨川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没有说话。

　　宋溪继续说：“谢谢你来看我。”

　　齐墨川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嗯。”

　　宋溪笑了。他推开车门，一只脚踏了出去，但又停住了。他回过头，看着齐墨川的侧脸，说了一句：“回去路上小心。到了给我发个消息。”

　　齐墨川没有回答，但宋溪知道他听到了。

　　他关上车门，朝巷子里走去。走了几步，他听到身后传来一声轻轻的喇叭声——很短，只有一下。他回过头，看到那辆黑色迈巴赫正在掉头，尾灯在夜色中拉出两道红色的弧线。

　　他站在巷口，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道尽头，然后转身，走进了出租屋的楼道。

　　上楼的时候，他掏出手机，看到屏幕上躺着一条新消息。是齐墨川发来的，只有两个字：

　　“到了。”

　　宋溪站在楼梯间里，看着那两个字，笑了很久。他知道，对于齐墨川来说，“到了”这两个字，就是他能给出的最好的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