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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泥沼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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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的机械女声穿透雨幕,再度响起:“请通过初步测验的流民来到体检区。”
无形的催促压在每个人心头。
寥寥闯过首轮测验的流民,眼底麻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浓重不安,重新聚拢,排起冗长的队伍。
队伍缓缓向前挪动,终于,轮到了林屿。
他将兜帽压得极低,眉眼隐在阴翳里,身形清瘦地走上前,安静停在筛查台前。
桌后的考官指尖转着炭笔,指节粗糙泛黄,连抬眼正视的耐心都没有,只懒懒吐出两个字:“抬手。
林屿依言抬起双臂。
下一瞬,一只带着薄茧、生冷粗糙的手掌直接扣住他上臂。
指尖用力摁着皮肉骨骼,顺着小臂一路蛮横捋下。动作带着流水线式的敷衍,又带着自上而下的轻慢,像是在分拣一堆待分拣的物件,力道碾得皮肉微微发僵,袖口被扯得歪斜,露出一截苍白细瘦的腕骨。
林屿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蜷,没有躲,没有动,垂着眼静静受着。
“走两步。”
他踩着积水缓步前移,鞋底碾过泥泞,水声细碎。每一步都稳得克制,敛尽所有气质,看起来和旧区千千万万普通流民别无二致。
他来这里的唯一目的,就是闯过这场筛查。
当年小柒也是从这一场底层体格检测过关,踏入上层标榜永生的核心区域。自那以后,音讯全无,像是彻底消融在层层叠叠的数据虚空里,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新旧层级壁垒森严,这是他唯一能靠近真相、寻找小柒下落的路。
身后不断有人默默离场,淘汰是常态,麻木也是常态。
“转身。”
林屿应声转回身体。
考官这才抬了下头,起身凑近,手掌毫无预兆地覆上他的肩背。
掌心又冷又硬,随意往下按压、碾动,检查骨骼体态是否端正,动作粗鲁随意,触碰的范围蛮横又直白,没有半分对人的尊重。随后手指捏住他的后肩轻轻一掰,借着外力翻看脊背线条,力道毫不收敛。
棚下冷风裹着雨丝灌进来,林屿背脊绷得笔直,皮肉被按压得发紧,心底却一片沉静。他太清楚这里的规则,底层人的躯体、尊严、感受,从来都不值一提。
考官脚尖轻踢他膝弯,力道仓促生硬,测试关节反应,草草扫过双腿骨骼,就算走完一轮核验流程。
全程无人过问感受,无人顾及分寸,从头到尾,他都像一件被随手查验、挑拣、筛选的货物。
而筛查棚外,雨幕深处停着一辆黑色专车。
沈烬坐在后座幽暗的光影里,隔着一层落满雨珠的车窗,淡漠注视着棚下发生的一切。
考官所有轻慢粗暴的触碰、毫无尊重的查验动作,尽数落进他眼底。
他眉峰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
只是那点细微的动容转瞬便沉了下去,他没有开窗,没有出声,更没有上前制止。
骨子里的疏离刻得太深,旧区遍地皆是这般不堪,他无力也无意去干涉这套运转已久的规则。那一点转瞬即逝的不悦,不足以驱使他为一个陌生人打破现状。他就这么静静旁观,眸光大半依旧沉冷,只是方才那片全然的无波,裂开一道极浅的缝隙。
棚内。
炭笔终于落在纸质表格上,划出干涩的一声响。
考官收回手,随意掸了掸自己袖口,仿佛刚才触碰过底层人的躯体,是什么脏东西一般,语气敷衍淡漠:“合格。登记名字,领凭证走。”
一张塑封卡片被随手丢在潮湿的桌沿,摇摇欲坠。
林屿伸手稳稳捏住。卡片冰凉潮湿,薄薄一片,却是无数旧区人求而不得、通往上层领域的入场券,也是他寻找小柒的唯一线索。
他轻声报出名字,指尖攥紧卡片,妥帖揣进胸口内侧口袋。
周遭依旧雨声沉沉,麻木的人流还在往复筛查、往复淘汰、整片长长的队伍里,自始至终,顺利拿到合格凭证的寥寥无几。
这片贫瘠破败的贫民区,常年缺衣少食,风沙、湿寒、劳损熬垮了绝大多数人的身体。有人佝偻驼背,有人腿脚跛残,有人先天体虚孱弱,大大小小的躯体缺陷几乎刻在了每个底层人的身上。基础健康筛查看似简单,却是压垮他们的第一道高墙。
一波波人落寞离开,雨幕里尽是低垂的背影。
卫渲已经等在棚外侧边。
一身干净制服,和周遭破败环境格格不入。蹲守这么久,好不容易看见林屿这一个过关的,他扬起语调,正要上前接人,按流程带往安置住所。
就在这时,后方车门咔嗒一声轻响。
沈烬下来了。方才那组矛盾的异样数据始终在他脑海中徘徊。他推开车门,踩过满地湿漉漉的积水走过来。细雨沾湿他的黑发与衣料,身形挺拔矜贵。以他的职位,本只需要坐镇上层,安置流民这种琐碎跑腿活,轮不到他沾手半分。
卫渲脚步猛地顿住,脸上那点鲜活的笑意直接僵住。他太清楚沈烬的身份,这种琐事,这位大人物向来连多看一眼都嫌耗费精力。
沈烬没有看卫渲,目光落向刚走出棚子的林屿,语气听不出情绪,只是淡淡开口:
“这边交给我。”
一句简单的指令。可落在卫渲耳朵里,足够匪夷所思。他心里满是诧异,边小声吐槽边快步跟在二人身后,充当辅助。
林屿抬眼望向走近的男人。雨雾模糊对方的轮廓,只感受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高位压迫感。他完全不认识沈烬,更想不通,为什么这样一个人物,会主动揽下本该属于底层办事员的差事。
沈烬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要做下属的差事,转身朝着安置区的方向迈步。
“跟我来。”
语调平平,听不出半分温度。
林屿微微一怔,迟疑片刻,还是跟了上去。雨丝斜斜扫过楼道,潮湿的寒气裹在周身。卫宣远远跟在二人身后,识趣地保持距离。
一路穿过泥泞的通道,周遭尽是刚刚过关、神色劫后余生的流民。大多数人脸上是劫后余生的松快,忙着盘算往后怎么活下去。
沈烬一边走,目光不动声色落在身侧少年身上,随口开口,像是漫不经心闲谈,实则句句试探。
“熬过那样一场体检,大多数人,只求一处安稳住处,足够的配给。”
林屿的心微微一沉,没有立刻接话。
沈烬侧过头,余光扫过他的侧脸,语气依旧平淡:
“你想要的,好像不止这些。”
不是质问,却锋利。
林屿肩线悄悄绷紧。
他没想到,仅仅短暂的照面,对方就看穿了自己藏在心底的执念。他不能坦白自己要找小柒,也不能撒谎说自己只求温饱,两种选择都太过危险
他只能压下情绪,垂着眼,声音很稳:
“能活下来,自然是万幸。我只是想给自己找一条活下去的后路”
说得模糊,半真半假。
沈烬听完,没有继续追问。
他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信号:果然,这个人心里装着别的东西。
他不再说话,余下的路程,只剩雨水淅沥的声响
三人穿过泥泞积水的老街,渐渐远离满是破败潮湿的贫民区腹地。
眼前出现连片规整的居民小楼。算不上精致奢华,楼道墙面带着磨损痕迹,房间设施简单朴素,远达不到上层核心区的标准,但对比污水横流的旧区,已经是天差地别。至少有干燥的房间,完好的门窗,可以遮风挡雨,配给基础的生存物资。
“就是这里,临时安置住所。”卫宣收敛跳脱的神态,上前简单介绍环境。
沈烬立在楼道入口,雨雾落在他肩头。他目光淡淡扫过这片楼房,神色依旧冷淡,方才那一丝转瞬即逝的波澜,已经重新掩藏起来。
破例带路这一件事,已经是他所能给出的最大限度。
沈烬敛去眉峰那一点浅淡的动容,重新裹上一层惯常的冷漠。细雨还在零零散散落着,安置楼楼道弥漫着潮湿的霉味。他无意久留,做完这桩于理不合的带路,便准备回到门外等候的车上。
卫渲早已忙不迭赶去处理其他流民的登记,楼道里人来人往,尽是刚从旧区脱身、神色麻木疲惫的人。
林屿立在自己房间门口,指尖捏着那张塑封的准入卡片。
沈烬迈步走过他身侧,将要走向楼道出口。擦肩而过的一瞬,目光淡淡扫过林屿。
沈烬见过太多从贫民区筛选上来的人。
大多拼过残酷的体格筛查,只求温饱安身,逃离旧区无尽苦难。可眼前这个少年截然不同。
他明明刚刚逃离地狱一般的底层泥沼,眼底却看不见对安置区生活的庆幸。那一双眼睛望向远方高层楼宇的时候,没有向往安稳,只有一种沉得近乎执拗的探寻。
太反常。
他没有停下脚步,表面看不出半分异样,依旧往外走,只是心底已经记下了这个名字,这张清瘦的面孔。
林屿察觉到那道打量的视线,肩背微微绷紧。他读得懂那目光,不是善意,是审视。可他没有办法回避。
.........
几日之后,安置区办公点。
卫渲接过林屿递上来的纸质申请,看着表单上“查询永生项目入册人员”这一行,不由得啧了一声。
“这类申请我受理不了,只能往上递交。能不能批复,全看上面。”
林屿点点头,心里早有预料。
这份文件顺着层级向上流转,最终摊开在沈烬宽大的办公桌面上。
纸张之上,申请人那一栏写着:林屿。
沈烬指尖落在纸面,目光落回这个名字,那日楼道里擦肩而过时少年执拗的眼神,再一次浮现在脑海。
果然,他真的递来了这份申请。
他指尖轻轻摩挲纸页,神色平静无波,心底那份预感,又重了几分。
他没有立刻签字批准,也没有直接驳回。
只是把这份申请单独搁置在一旁。
他要在见一见这个人。
他要弄清楚:这个从旧区走出来的少年,到底想要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