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家异宠医院》千璃沙

2、第 2 章 第二章

　　第二章

　　接下来的一周，林栖过得非常规律。

　　早上八点半到医院，九点开诊，下午六点下班，偶尔有急诊加个班。每天接诊的都是猫狗，而且都是常见病——皮肤病、肠胃炎、绝育手术、疫苗接种……都是她熟得不能再熟的病例。

　　她的技术确实好。

　　第三天的时候，一只得了尿闭的公猫被主人抱进来，已经两天没尿了，肚子鼓鼓的，主人是个小姑娘，心疼的直掉眼泪，林栖十分钟导尿成功，猫咪的肚子肉眼可见的松软下来，她开了药，叮嘱小姑娘回去多给猫喝水，猫主人千恩万谢，说之前去了两家医院都说要住院观察，说尿闭严重，要花很多钱，没想到在这里十分钟就搞定了。

　　第五天，碰到一只老年金毛做脂肪瘤切除手术，这是邻居家的狗，之前她爸爸接诊的，狗的肿瘤长在腋下，位置不好，血管丰富，所以邻居家的叔叔一直没下定决心。林栖花了四十分钟完整剥离，出血量极少，田甜在旁边递器械，眼睛都看直了："林医生，你这缝合技术也太漂亮了吧？比林院长还厉害。"

　　"读研的时候练的。"林栖一边摘手套一边说，"老师要求严格，我也不能给他丢脸。"

　　把狗推出去的时候，邻居家的叔叔千恩万谢，说林栖青出于蓝，当初她爸爸接诊的时候说是没把握，邻居家的叔叔也走了几家宠物医院，有医生劝他别费劲了，狗岁数大了，安稳的走也挺好的，但是他不甘心，毕竟也是养了十多年的老狗，有感情。

　　狗狗毕竟年纪大了，又做了手术，需要住院，林栖叮嘱了注意事项和出院时间，邻居叔叔眼巴巴的问能不能每天过来陪着，林栖点头。

　　第六天下午，下了一周的雨，云城难得出了点太阳，阳光透过医院的玻璃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亮斑。候诊区没有病人，田甜趴在前台刷手机，林栖在办公室里整理病历。

　　一切都很安静。

　　伴随着清脆的铃铛声，门被推开了。

　　不是那种正常的、轻轻推开的方式，而是被人撞开的——一个二十岁左右的男生，穿着一件印着动漫角色的T恤，背着双肩包，怀里抱着一个半透明的爬宠箱，气喘吁吁地冲进来，脸上的表情像是天塌了。

　　"医生！医生！求求你看看我的蜥蜴！"

　　田甜吓得手机差点掉地上。

　　林栖从办公室走出来，第一眼看到的是那个爬宠箱——里面铺着垫材，上面趴着一只绿鬣蜥。

　　它大概有四十厘米长，正常的绿鬣蜥应该是鲜亮的翠绿色，体态匀称，四肢有力，但这只看着状态不太对，颜色发灰发暗，皮肤松弛，四肢软塌塌的，下颌明显肿胀变形，还有它的后腿，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弯折着，像是断了。

　　它趴在树枝上，眼睛半闭着，呼吸微弱，一动不动。

　　"它三天没吃东西了！"男生急得声音都在抖，"一开始我以为是换季拒食，可是后来它连水都不喝了，后腿也站不起来了，下巴也肿了……我跑了五家医院！五家！他们都说不看蜥蜴！"

　　他把爬宠箱放在前台桌上，双手合十，几乎是在哀求："医生，求求你，救救它！它叫小绿，我养了两年了，从苗子养大的……"

　　田甜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她不太喜欢这种冷血动物，她还是喜欢毛茸茸的小猫小狗。

　　林栖看着那只绿鬣蜥。

　　她的第一反应是职业性的——代谢性骨病，重度。缺钙导致骨骼软化，下颌变形，后腿病理性骨折。UVB灯肯定没开对，或者根本没开。饮食结构也有问题，大概率是长期喂生菜，没有补钙粉。

　　她的第二反应是——这不是猫狗。

　　"不好意思。"林栖听到自己说，声音平稳，"我们这里是正规宠物医院，只接诊猫狗。"

　　话一出口，她就看到男生的脸白了。

　　"可是……可是它快死了！"男生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医生，我真的没有办法了，我找了好多家宠物医院，有的明明在点评网站上写着能看异宠，结果抱去了就说看不了……你就看一眼行不行？就一眼！如果真的救不了我也认了，可是我不能就这么看着它死啊！"

　　林栖抿着嘴，没说话。

　　她的目光落在那只绿鬣蜥身上。

　　它似乎听到了主人的声音，费力地抬了抬头，眼睛睁开了一条缝。那是一双很亮的眼睛，本该是金黄色的虹膜，现在因为虚弱而变得暗淡。它看了一眼林栖，又看了一眼它的主人，然后头又垂了下去。

　　那个动作很轻，很费力，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林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她想起读研的时候，救过一只被弃养的绿鬣蜥，比这只还严重，整个下颌都软了，一碰就变形。她花了三个月，每天补钙、照UVB、手法复位、手工喂食，那只绿鬣蜥最后活了下来，被一个有经验的爬宠爱好者领养了。

　　老师当时就说："林栖，你有天赋，别浪费了。"

　　她当时说："老师，我毕业了要看猫狗。"

　　老师当时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现在，一模一样的绿鬣蜥就在她面前，奄奄一息。

　　林栖闭了一下眼睛。

　　然后她睁开眼，叹了口气。

　　"……拿过来吧。"

　　男生愣了一下："啊？"

　　"我说，把它拿过来。"林栖转身往诊疗室走，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无奈，"放到诊疗台上，我先看看。"

　　"谢谢医生！谢谢医生！"男生激动得差点鞠躬，手忙脚乱地抱着爬宠箱跟上去。

　　田甜站在原地，张大了嘴："林医生？你会看异宠？"

　　林栖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反正有证。"

　　#

　　诊疗室里，林栖戴上一次性手套，把绿鬣蜥从爬宠箱里轻轻取出来。

　　它比看起来还要轻。正常两岁的绿鬣蜥应该有一公斤左右，这只大概只有六百克，严重营养不良。她把它放在诊疗台上，它的四肢完全撑不住身体，肚皮贴在台面上，后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向外翻着。

　　林栖用手指轻轻碰了碰它的下颌。

　　软的。

　　正常绿鬣蜥的下颌骨应该是坚硬的，这只的下颌像橡皮泥一样，轻轻一按就变形了。这是典型的代谢性骨病（MBD）——长期缺钙导致骨骼脱钙，骨质软化，严重的会出现病理性骨折、下颌变形、脊柱弯曲。

　　她又检查了后腿。股骨中段骨折，已经开始畸形愈合了——说明骨折至少有一周以上了，因为没有及时固定，骨头在错误的位置长上了。

　　"它的后腿什么时候断的？"林栖问。

　　男生挠了挠头，一脸愧疚："大概……一周前？我那天发现它从树枝上掉下来了，后腿就不太对了，我以为养养就好了……"

　　"从多高的地方掉下来的？"

　　"就……箱子里的树枝，大概三十厘米？"

　　林栖看了他一眼。

　　三十厘米。健康的绿鬣蜥从三十厘米掉下来根本不会骨折。它的骨头已经软到了一定程度，轻微的外力就能断。

　　"UVB灯每天开多久？"她继续问。

　　"UVB灯？"男生愣了一下，"那个……我有时候开，有时候忘了开……大概一周开两三次吧？"

　　"饮食呢？"

　　"主要喂生菜，有时候喂油麦菜，偶尔喂点水果。"

　　"补钙粉呢？"

　　"……补钙粉是什么？"

　　林栖深吸一口气，忍住了想吐槽的冲动。

　　典型的新手饲养错误。绿鬣蜥是植食性蜥蜴，需要高钙低磷的饮食，需要UVB灯照射来合成维生素D3促进钙吸收。长期喂生菜（钙磷比极低）+不照UVB+不补钙粉=必然得代谢性骨病。

　　"它叫什么？"林栖问。

　　"小绿。"

　　"小绿。"林栖重复了一遍，低头看着那只奄奄一息的蜥蜴，"它的情况很严重。代谢性骨病，重度。下颌骨软化，后腿股骨病理性骨折，已经畸形愈合了。严重营养不良，脱水。"

　　男生的脸又白了："那……那还能救吗？"

　　"能。"林栖说，"但需要时间，也需要你配合。首先，我要给它补钙，注射葡萄糖酸钙，同时口服钙粉。然后，UVB灯必须每天开10到12小时，用10.0的UVB灯管，距离不超过30厘米。饮食要调整，不能只喂生菜，要喂高钙的绿叶菜——芥蓝、芥菜、蒲公英叶、秋葵，钙粉每顿都要加。"

　　她顿了顿，继续说："最麻烦的是后腿。骨折已经畸形愈合了，我需要手法复位，把已经长上的骨痂重新断开，再固定。这个过程有风险，它的骨头太脆了，复位的时候可能会造成更严重的骨折。"

　　男生咬着嘴唇，看着小绿，眼睛红红的。

　　"做。"他说，"只要能救它，怎么做都行。"

　　林栖点了点头。

　　"田甜。"她朝外面喊了一声。

　　田甜探进头来，脸上还是有点害怕，但更多的是好奇："怎么了林医生？"

　　"帮我准备一下：10%葡萄糖酸钙注射液，1ml注射器，生理盐水，还有……"林栖想了想，"把我办公桌左边第二个抽屉里的那个黑色盒子拿过来。"

　　"黑色盒子？"

　　"对，上面写着'异宠专用'的那个。"

　　田甜愣了一下，但还是转身去拿了。

　　几分钟后，她抱着一个黑色的塑料盒子进来，盒子上果然用马克笔写着"异宠专用"四个字。

　　"林医生，你什么时候有这个的？"田甜好奇地问。

　　"读研的时候老师给的。"林栖打开盒子，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各种迷你器械——微型骨锉、小号持针器、超细缝合线、不同型号的固定夹板、电子秤、微量移液器……都是专门给小型异宠用的，"之前一直放在医院，我妈给我收着的。"

　　她拿起一支1ml注射器，抽取了0.2ml的葡萄糖酸钙，又用生理盐水稀释到0.5ml。

　　"我先给它补钙。"她对男生说，"代谢性骨病的急性期，静脉补钙最快。然后我处理后腿的骨折。"

　　男生紧张地点头，双手攥在一起。

　　林栖用酒精棉片在绿鬣蜥的腹静脉位置擦了擦，然后以一个极其精准的角度进针。绿鬣蜥的腹静脉很细，只有不到一毫米，而且它的皮肤是绿色的，血管根本看不见，全靠手感和解剖位置。

　　田甜在旁边看得屏住了呼吸。

　　针头进去，回血。

　　林栖缓慢推注，0.5ml的液体推了将近一分钟。

　　拔针，用棉球按压。

　　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

　　"好了。"林栖把注射器丢进锐器盒，"接下来是后腿。"

　　她拿起微型骨锉，又看了一眼绿鬣蜥的后腿。

　　股骨中段，畸形愈合，成角大约30度。骨痂已经形成了，但因为它缺钙严重，骨痂也是软的，复位的难度比正常骨折要小一些——但风险也更大，因为它的整个股骨都是软的，稍一用力就可能断成两截。

　　"帮我固定一下它的身体。"林栖对田甜说。

　　"我？"田甜脸都白了，"我……我不敢碰它……"

　　"它现在没力气咬人。"林栖说，"而且绿鬣蜥是植食性的，牙齿是用来切树叶的，咬合力不强。你用手轻轻按住它的前半身就行，别让它乱动。"

　　田甜咽了口唾沫，戴上手套，哆哆嗦嗦地伸出手，按住了绿鬣蜥的前半身。

　　"放松。"林栖说，"它比你还害怕。"

　　田甜看了一眼那只奄奄一息的蜥蜴，又看了看林栖镇定的表情，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林栖左手固定住绿鬣蜥的大腿近端，右手捏住骨折远端，手指感受着骨痂的位置和角度。

　　然后，她微微用力。

　　"咔。"

　　一声极轻的骨痂断裂声。

　　田甜吓得一哆嗦，但手没松。

　　林栖没有停，手指继续微调，把断端对齐，感受着骨皮质的对位。她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摆弄一件易碎的瓷器。

　　十秒钟后，她松开手。

　　骨折端对位良好，成角纠正了。

　　"夹板。"她伸出手。

　　田甜连忙从黑色盒子里拿出一片迷你夹板——是用轻质塑料做的，专门给小型爬宠固定用的，宽度不到一厘米。

　　林栖用生理盐水纱布垫在骨折处的皮肤上，然后放上夹板，用自粘绷带轻轻缠绕固定。力度很讲究——太松了固定不住，太紧了会影响血液循环，爬宠的循环系统比哺乳动物慢，压迫过久会导致组织坏死。

　　缠好后，她用手指轻轻碰了碰固定好的后腿，又检查了一下脚趾的颜色和温度。

　　"可以了。"她直起身，摘下手套，"固定好了。"

　　男生凑过来看，小绿的后腿被固定得整整齐齐，虽然还是不能动，但至少不再以那个诡异的角度弯折了。

　　"它……它会好吗？"男生声音发颤。

　　"会。"林栖说，"代谢性骨病是可逆的，只要补钙到位、UVB到位、饮食调整到位，骨骼会重新钙化。后腿的骨折固定四到六周，期间限制活动，之后复查X光看愈合情况。它现在最需要的是时间和正确的饲养。"

　　她顿了顿，又说："我给你开一瓶钙粉，一瓶复合维生素，还有一个UVB10.0灯管。钙粉每顿拌菜里喂，UVB每天开10到12小时。饮食我给你写个清单，照着喂。每周来复查一次，我看恢复情况调整方案。"

　　"好！好！"男生连连点头，掏出手机就要记。

　　"还有。"林栖看着他，语气认真，"养异宠不是养着玩的，每一种动物都有它的生存需求。绿鬣蜥需要高温高湿高UVB的环境，需要高钙饮食，需要足够大的活动空间。你在养之前就应该做功课，而不是等它生病了才到处找医院。"

　　男生的脸涨红了，低下头："对不起……我知道是我没养好……"

　　"不用跟我道歉。"林栖说，"跟它道歉。它因为你的无知受了这么多罪，你以后好好养就是了。"

　　男生抿着嘴，重重点了点头。

　　#

　　缴费的时候，男生问了一句："医生，这个……大概多少钱？"

　　林栖看了一眼费用清单：注射费+药品+夹板绷带+钙粉+维生素+UVB灯管，一共三百二十块。

　　"三百二。"

　　男生松了口气，连忙扫码付款，他之前在网上查过，宠物看病很贵的，更别说看异宠，稀有就意味着更贵。

　　付完钱，他抱着爬宠箱，站在医院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正在写病历的林栖。

　　"医生！"他喊了一声。

　　林栖抬头。

　　"谢谢你。"男生认真地说，"真的谢谢你。"

　　林栖愣了一下，然后微微点了点头："好好养，下周来复查。"

　　"嗯！"

　　男生抱着小绿走了，背影轻快了不少。

　　田甜站在旁边，看着林栖，眼神里充满了崇拜："林医生，你太厉害了！你刚才那个复位，还有那个腹静脉注射，太帅了！"

　　林栖没说话，低头继续写病历。

　　她的手有点抖。

　　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她刚才在给绿鬣蜥做复位的时候，心跳得很快。那种感觉她很熟悉，读研的时候每次处理异宠病例都会有——专注、兴奋、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成就感。

　　她以为自己已经忘了那种感觉了。

　　"林医生？"田甜凑过来，"你在写什么？"

　　"病历。"林栖把病历本合上，"绿鬣蜥，代谢性骨病，股骨病理性骨折，已行手法复位+夹板固定，注射葡萄糖酸钙，口服补钙+维生素，UVB及饮食指导。"

　　田甜看着她，欲言又止。

　　"有话直说。"林栖说。

　　"那个……林医生。"田甜小心翼翼地问，"你以后……还会看异宠吗？"

　　林栖的笔顿了一下。

　　"不会。"林栖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今天是个例外。我们是正规宠物医院，只接诊猫狗。"

　　田甜张了张嘴，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哦……好吧。"

　　林栖把病历本放进文件柜，锁好。

　　她不知道的是，此时此刻，那个抱着绿鬣蜥的男生正坐在回家的公交车上，激动地在一个叫"云城爬宠交流群"的微信群里发消息：

　　"兄弟们！重大消息！云城终于有能看蜥蜴的医院了！！！"

　　下面附了一张照片——小绿趴在爬宠箱里，后腿固定着夹板，虽然还是虚弱，但已经能抬头了。

　　"我家小绿得了代谢性骨病，后腿都断了，跑了好多医院都不给看，最后在林氏动物医院，一个年轻的女医生给治好了，手法复位+补钙，才花了三百二！人超级专业！地址我发下面了，养爬的兄弟们以后有地方看病了！！！"

　　消息发出去不到一分钟，群里就炸了。

　　"真的假的？云城还有能看蜥蜴的医院？"
　　"林氏动物医院？我知道那家，离我家不远，他家院长是一个中年大叔啊。"
　　"女医生？叫什么？技术怎么样？"
　　"地址发我！我家鬃狮蜥拉稀拉了一周了，正愁没地方看呢！"
　　"代谢性骨病都能治？这医生可以啊！"

　　男生一一回复，把医院地址和林栖的"丰功伟绩"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

　　然后他又打开了小红书，发了一条笔记：

　　"云城异宠看病指南｜终于找到能看蜥蜴的医院了！"

　　配图是小绿的治疗前后对比，还有医院的门面照片。

　　他不知道的是，这条笔记和那条群消息，会在接下来的一周里，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云城的异宠圈子里激起层层涟漪。

　　此刻的林栖正坐在办公桌前，喝着珍珠奶茶，看着明天的预约表——三只猫，两只狗，都是常规病例。

　　她满意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