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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绷不住了 再见夏以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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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深远游在外,月月一封家书,风雨无阻。
问安、报平安、叙学业、谈山水、谢父母挂念,条理周全,礼数尽到。
唯独——通篇无一字提及夏夜。
夏夜从第一封就开始等。
每次府中邮信抵达,她永远是第一个悄悄探头、心头狂跳的人。她装作路过、装作无意、装作只是好奇远方见闻,指尖攥得发紧,等着那纸薄薄的信笺里,能有一句半句顺带的问询。
哪怕只是一句:小夜近来可好?
仅此一句,便够她撑过整月的相思孤寂。
可没有。
一字都没有。
他写给父母的家书坦荡克制、公私分明、全然是晚辈报安的端正模样,干净得像他们之间过往所有缠绵、私会、愧疚、告白、拉扯,从未发生过。
最初几月,夏夜还会自我宽慰。
他是避嫌,是守礼,是怕书信落外人眼、惹出是非、连累她名声。
可月月如此,次次落空。
期盼积攒、悬起、落空、再积攒、再落空。
人心是慢慢凉的。
她看着他认认真真告知父母一切安好、学业精进、前路坦荡,看着他把所有人安顿妥当,唯独刻意略过她。
夏夜渐渐懂了。
他不是避嫌。
他是彻底想把她从他的人生里摘出去。
家书月月来,月月无她。
他在远方安稳精进、步步向前,只有她困在原地,停在去年那场情爱风波里,日日思念、日日落空、日日自我消耗。
郁结沉在心底,无处疏解,无人可说。
书房的热闹再也填不满心口空洞,那些无伤大雅的小调皮、小走神,已经不足以分散她的心事。
于是她开始跟着书院子弟结伴外出游赏。
春日踏青、夏日泛舟、秋登山寺、冬观落雪。
从前安分守礼、足不出院的夏夜,渐渐频繁随众人外出,常常日暮不归,有时直至夜色深沉、街巷点灯,才随同伴一同回府。
她不是胡闹放纵。
她始终守着分寸、守着规矩、守着体面。
同行皆是同辈子弟、人数众多、行止端正,从无逾矩嬉戏,从无深夜狎游,更无半点有损名节的荒唐。
只是归得晚了。
只是不愿早早回到那座安静得令人窒息、处处留他痕迹、却再也等不到他归人的黎府。
黎父黎母看在眼里,渐渐忧心。
从前沉静懂事的孩子,如今偏爱在外游荡,心性明显浮动,眼底藏着化不开的郁郁。可每次轻声训诫、提点规矩,夏夜永远温顺低头、认错听话,态度端正、神色乖巧。
“爹娘我知错了,往后我早早归府,安心读书,不再贪玩。”
她认错极快,态度极好,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却从未真正改过。
嘴上安分,心底郁结分毫未减。
面上乖巧,私下依旧借着结伴出游逃避空宅孤寂。
她不给父母半分责备她的理由,也绝不吐露半分自己的心事。
无人知晓她夜夜难眠、无人知晓她月月空盼、无人知晓她为一封无字家书熬尽温柔。
二老只当她年少心性不定、贪玩好动,忧心却无从苛责,只能暗自叹气。
府中看似渐渐平息的情愫风波,只有远在别院的夏以昼,始终从未真正放下。
自昨夜墙下对峙、彻底看透真相、与夏夜生出隔阂之后,他看似放手、不再干预、不再偏袒,可心底从未真正安心。
他太了解夏夜的执拗。
她不是轻易释怀的人,也不是轻易放下的人。
当初有多卑微忏悔、有多执念奔赴,如今就有多隐忍郁结。
黎深一走了之,以游学为名逃避拉扯,月月家书周全所有人,唯独冷落她一人。
他能想象出夏夜日复一日、期盼落空、独自熬煎的模样。
他也清楚,黎府二老守礼严苛,看似照看,实则从未真正读懂她的心事。
心中牵挂难安,思虑再三,夏以昼终究放不下。
时隔数月,他再度动身,去往黎府。
他要亲眼看看——
那个被两人情爱、礼法规矩、世俗名分、无人回应的相思,困在原地的小姑娘,如今到底过得如何。
风波看似落定,爱恨看似平息。
可旧根未断,执念未消,心事未凉。
有人远走避情,有人留守熬念,
而隔岸的第三人,终是放心不下,再度归来。
暮色垂落,街灯次第亮起,暖黄光影铺在黎府门前青石阶上。
夏夜一众同窗说笑而归,步履轻松,晚风拂面,堪堪止住整日游赏的余兴。
遥遥立在府门灯影下的夏以昼,身姿清挺,神色温和从容,瞧不出半分沉郁戾气,全然是温润端方的世家公子模样。
夏夜抬头撞见他的瞬间,脸上的笑意骤然凝住。
心底一慌、一涩、一狼狈,所有在外撑出来的鲜活热闹,顷刻塌了大半。
同行的姑娘瞧着陌生又俊朗的来人,好奇凑近夏夜身侧,轻声询问:“小夜,这位公子是何人?看着像是专程在此等候的。”
夏夜喉头微紧,下意识便想脱口而出一句“不是谁”。
可话音未及落地,身前的人已先一步上前。
夏以昼目光淡淡扫过局促无措的夏夜,随即落向一众同窗,语气温和有礼,分寸周全,全然是对外人的体面和蔼:
“诸位安好,我是小夜的兄长,夏以昼。”
一句话,坦然亮明身份,稳稳替她压住了所有尴尬。
众人恍然,纷纷笑着应声,原来是小夜的兄长,气度这般出众。
夏以昼微微颔首,语气温和地替她圆场:“听闻夜近日常与诸位同游读书,承蒙各位照拂。天色太晚,夜里风凉,我今日过来,便是专程接她回府。”
话说得妥帖温柔,既护了夏夜的颜面,也给足了同窗体面。
一旁的夏夜垂立着,指尖死死攥着衣袖,心口五味杂陈。
他在外人面前永远如此。
哪怕隔阂已深,哪怕看透她所有伪装与狼狈,依旧会替她周全体面,不让她被旁人揣测半分。
可恰恰是这份温柔周全,让她更无地自容。
方才那句差点脱口而出的“不是谁”,显得格外幼稚又可笑。
同窗们见状,连忙懂事告辞:“原来如此,那我们便不打扰了,小夜我们明日书院再见。”
笑语散去,人影匆匆离府,片刻间,府门前便只剩他们兄妹二人。
方才对外所有的温和从容,在旁人尽数走远的瞬间,悄然褪去。
夏以昼没有立刻开口训她,只是转头看向依旧垂着头、浑身紧绷的夏夜,声音淡了暖意,沉了几分:“进去说。”
简短三字,没有怒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笃定。
夏夜无话可驳,乖乖跟着他踏入黎府院门。
穿过回廊花木,一路寂静无声,白日的热闹、晚间的嬉闹尽数散尽,只剩庭院沉沉夜色,压得人心头发闷。
她在黎父黎母面前,永远能装得乖巧温顺、知错懂事,哪怕心底郁结翻涌,也能低头认错、软声听话,把所有心事藏得滴水不漏,从不让长辈看穿分毫。
可唯独对着夏以昼,她半点伪装的力气都没有。
他亲眼见过她所有的不堪、偏执、卑微与心口不一。见过她深夜钻洞奔赴的痴,见过她被狠心推开的痛,见过她伪装无辜的私念。
父母看不懂的、她藏得住的,他全部看得一清二楚。
踏入无人的偏院回廊,再无外人耳目。
夏以昼终于停下脚步,侧身看向始终低头沉默、浑身透着落寞紧绷的少女,语气终于染上压抑许久的无奈与沉凉。
“在外人面前,我自然要护着你。”
“可小夜,你不必在我面前装。”
“你在爹娘跟前乖巧听话、知错就改、分寸完美,看似日日静心读书、日渐释怀。”
“但我看得清清楚楚。”
他目光落她眼底,字字真切,戳破她所有的自欺与隐忍:
“你半点没放下。”
“黎深一年在外,你日日盼、月月等,次次落空,心里郁结难舒,才会夜夜难眠、日日贪着外出热闹,迟迟不愿归府。”
“你不是贪玩,你是怕安静。”
“怕空荡荡的院子、怕触景生情的回忆、怕独自熬过无尽长夜、怕直面他彻底避开你的事实。”
夏夜垂着头,肩膀微微发颤,隐忍多日的酸涩瞬间涌上眼眶,温热的水汽瞬间糊住眼底。
她可以骗父母、骗同窗、骗所有人,装作早已释怀、心性安稳。
唯独骗不了他。
也骗不了自己,这整整一年,满心奔赴,全盘落空的荒芜与难过。
夜风穿过空寂的回廊,卷起细碎落叶,四下无人,灯火疏淡。
所有外人的体面、伪装的乖巧、硬撑的平静,在夏以昼那句戳破真相的话语里,轰然碎得彻底。
夏夜一直绷着的那根弦,终于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