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5、回到黎家 黎深走了 ...
-
回廊一别之后,黎深心中再无半分侥幸。
继续留在同一座宅院,日日相见,咫尺相对,他怕自己终有一日会守不住心智,冲破所有礼教底线,到头来,依旧是将夏夜拖入见不得光的泥沼。长痛不如短痛,唯有远走,方能斩断眼前无尽纠缠。
他去往黎父黎母房中,躬身长揖,郑重提出外出游学的请求。
“父亲,母亲,儿想外出游学,游历山河,寻访名士,增长学识。”
黎父黎母皆是一愣。
风波刚刚平息,禁闭方才解除,府中流言尚未完全消散,本该留在家中安身避嫌,他却要远行。黎母心中不舍,几番劝慰挽留,黎深态度却异常坚定。
他面上是少年求取学问的恳切,心底藏的却是一份无可奈何的逃避。
只要留在此地,夏夜便会一遍一遍向他奔赴,一遍一遍放下尊严告白乞求。他的心早已系在她身上,每一次相见都是煎熬,进不能相守,退不能忘情。唯有拉开千里距离,方能逼两人都清醒过来。
“儿心意已决,还望爹娘应允。”
几番劝说无果,黎父长叹一声,终究应下。男儿志在四方,外出游学本是正道,他只当儿子是经此一事心灰意冷,想离开府中是非之地散心。游学的行装,便开始悄悄筹备。
消息很快传开。
夏夜听闻的那一刻,只觉得浑身血液骤然发冷。
原来他的推开不是一时气话,他是要彻底逃走,要离开这座府邸,远远躲开她。
他要用山水路途,隔绝掉所有可能。
同一时刻,夏以昼也已经打点妥当。经过昨夜墙下的对峙,兄妹之间裂痕横亘,他不愿夏夜继续困在黎府,日日深陷求而不得的痛苦,再闹出钻洞私会那样有损名节的祸事。他打算带她回城外别院,远离黎深,慢慢将这份执念淡化。
黄昏时分,庭院之内,晚风卷着落木。
夏以昼站在夏夜面前,神色疲惫,语气克制,不复往日全然的宠溺,却依旧存着几分护她的心意。
“小夜,随我回别院。”
“黎深即将远走游学,你留在这里,不过是徒自折磨自己。离开此处,时间久了,一切都会慢慢过去。”
夏夜垂立在原地,指尖死死绞着裙摆,眼眶通红,却没有落泪。方才听闻黎深要游学远走的恐慌,已经压在了心底。
她抬眼看向夏以昼,声音不算高亢,却带着一种不肯动摇的执拗。
“我不跟你走。”
夏以昼眉头微蹙:“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留在这里,还有什么意义。”
“意义就是他还没有走。”夏夜的嗓音微微发颤,却不肯退让,“他要游学,我拦不住他远行的脚步,可我不能就这样逃走。我若是跟着你离开,便是顺了所有人的心意,顺了他的心意,等于我亲手认输,把我们之间,就此一笔勾销。”
“我从前懦弱,遇事躲在你的身后,让黎深独自承受责罚污名。如今我不能再逃。”
夏以昼看着她执迷不悟的模样,心底那道隔阂再次泛起刺痛。他见过她深夜钻洞奔赴的疯狂,见过她在黎深面前卑微忏悔告白的模样,知道这份执念早已扎根入骨。
“你留在此地,他也不会接纳你。你这般留下来,只会为难他,也作践你自己。”
“作践也好,为难也罢。”夏夜抬起头,眼底是孤注一掷的光亮,“我欠他的,要留在这里一点点偿还。爹娘在这里,我可以慢慢去求,慢慢去解释全部真相。就算最后依旧求不来成全,至少我没有逃避。”
“哥,你可以不认同我,你可以不再偏袒我。但不要带我走,我要回黎家,留在这里。”
她的语气决绝,没有半分回旋余地。
夏以昼静静望着她,心口五味杂陈。
他想强行将她带走,可他又清楚,强行困住她的人,困不住她的心,只会重演上次别院囚禁的旧事,只会让她更加痛苦。经历过那一夜,他也没有底气再像从前那样,替她安排好所有人生。
兄妹二人之间,空气沉沉凝滞。
夏以昼闭了闭眼,一声沉沉叹息自喉间溢出。
“你既执意如此,我不再强逼。”
“只是小夜,你记好。日后若是受了委屈,心碎难堪,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
他不再做那个不顾一切护着她的兄长,他选择放手,由她亲身去承受这份情爱带来的所有苦果。
而另一边,黎深得知夏夜拒绝随夏以昼离开,执意留在黎府的消息时,正坐在案前清点游学的书籍。
指尖一顿,墨滴落在洁白纸页上,晕开一大团漆黑。
明明马上便可远走高飞,逃离这剪不断理还乱的纠葛。
可一想到,他离开之后,那个姑娘会守在这座空荡荡的宅院里,日日等待,日日煎熬。
黎深心口狠狠一痛,手中的毛笔几乎握不住。
他想走,可又走得不能心安。
几日光景匆匆而过。
黎深终究没有更改决定。
辞别黎父黎母那日,府门之外车马备好,一身简素行装,他没有寻夏夜道别,避开了所有可能碰面的场合。心底千言万语,最后尽数压下。多说一句不舍,便是给她虚妄的希望,与其两相拉扯,不如就此默然远离。
车轮碾过青石路面,渐渐消失在道路尽头。
黎深走了。
偌大一座黎府,依旧亭台楼阁,花木如常,可对夏夜而言,整座宅院瞬间空了大半。
她执意留下,嘴上说得那般坚定果敢,仿佛只要守在这里,便总有等到转机的一日。白日里,她强撑着一副如常模样。晨昏定省,侍奉长辈,随府中女眷一同针线读书,待人应答,举止规矩妥帖,看不出半分失态。
黎父黎母看在眼里,只当她慢慢想开,渐渐放下了心事。
可只有夜色落下,万籁俱寂,白日死死压住的情绪,才会汹涌翻涌上来。
每到夜深人静,独处在自己房中,夏夜便再也绷不住。
被子蒙着头,无声地掉眼泪,后来克制不住,肩膀一阵阵发抖,压抑的呜咽在空荡卧房里来回盘旋。房间处处都有过往的痕迹,庭院的石板、书院的回廊,处处都能想起黎深的身影,可抬眼四顾,再寻不到那个人。
思念、愧疚、遗憾,还有那份求而不得的绝望,一到夜里便将她层层裹住。
她不敢独自过夜。
一连几晚,夜夜难安,泪水浸湿枕衾。后来便总缠上黎母,怯生生挽住黎母的衣袖,软声央求,想要同黎母一房就寝。
“娘,我夜里怕黑,今夜容我陪您睡好不好。”
黎母心中本就疼惜这个孩子,经之前风波,也隐约知晓几分她对黎深不一样的心思。见她神色郁郁,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愁,不忍拒绝,便应允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