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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分寸 不给陪睡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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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夜里那番温柔说教,仿佛从未落进夏夜心里。
白日里她依旧乖巧温顺,跟着黎母学女红、听先生讲学,眉眼谦和,举止得体,看着全然一副听懂规矩、懂事知礼的模样。黎深看着她沉静乖巧的样子,心里稍稍宽慰,以为昨夜的话她到底是听进去了,总算愿意慢慢长大、守住分寸。
他暗自松了口气,却不知,小姑娘心底早已打好了自己的小算盘。
暮色再次降临,夜色漫过庭院。
洗漱完毕的夏夜,像往常无数个夜晚那样,熟门熟路、步履轻快地溜进黎深的卧房。
她仿佛彻底“失忆”,全然忘了昨夜黎深郑重说过的长大、规矩、避嫌,忘了那是最后一次陪睡。
屋内烛火温柔,黎深正临窗翻读课业,指尖压着书页,眉眼清隽沉静。
夏夜小跑着扑到床边,熟练掀被躺进去,软软蜷好身子,仰头望着灯下的少年,眉眼弯弯,带着一身毫无底线的娇懒与依赖,嗓音软糯黏人:“哥哥,夜深啦,别看书了,快来陪我睡觉。”
黎深指尖一顿,抬眸看向床榻上理直气壮的少女。
十三岁的姑娘,眉眼清丽,眼底澄澈透亮,偏偏装得无辜又纯粹,好像昨夜所有的叮嘱、所有的道理,都被她抛得一干二净。
他心头无奈,轻轻合上书页,温声提醒:“小夜,昨日我同你说过,我们长大了,不能再像从前一样夜夜同睡了。”
话音落下,夏夜立刻垮了小脸,顺势开启撒娇耍赖的模样。
她微微撅着唇,小手抓着枕巾轻轻揉搓,身子微微晃着,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却半点不退让:“可是我一个人怕黑,我睡不着的。”
“就今晚一晚,好不好?”
“最后一次,我保证。”
她句句都是敷衍的保证,眼底却藏着笃定的狡黠,太清楚黎深的软肋,太明白他从来对自己说不出狠话。
黎深看着她湿漉漉的眼眸、软糯撒娇的模样,心底的底线瞬间摇摇欲坠。
爹娘的叮嘱、长幼的分寸、世俗的规矩,所有理智堆砌起来的城墙,在她轻轻一撒娇、一耍赖之下,轰然崩塌。
他进退两难。
拒绝,舍不得看她委屈落寞;应允,又明知不合规矩,违背了父母的教导。
他静静望着她执拗又依赖的模样,心头百般纠结,千般道理堵在喉头,最终尽数化作无声的纵容。
他从来都拿她没办法。
从来都是。
最终,黎深只能无奈轻叹一声,妥协让步:“……只此一次。”
话音落地,夏夜眼底瞬间亮起细碎的光,嘴角立刻扬起得逞的浅笑,眉眼弯弯,藏不住小小的得意。
她就知道,只要她闹一闹、撒撒娇,黎深永远都会依着她。
这一夜,黎深依旧躺在身侧,陪着她入眠。
身边熟悉的温度、安稳的气息,让夏夜心安无比,没多久便沉沉睡去,呼吸绵长安稳,眉眼舒展,毫无心事。
待她彻底睡熟,夜色深浓,万籁俱寂。
身侧的人却久久未眠。
黎深借着微弱的月光,静静看着少女恬静的睡颜,眼底满是无奈与怅然。
他怕自己心软成瘾,再也戒不掉对她的纵容,更怕耽误了她的规矩教养。
犹豫良久,他终究轻轻起身,小心翼翼掀开被褥,动作极轻,生怕惊醒熟睡的夏夜。
他整理好衣袍,悄无声息转身离开,回了自己隔壁空置的卧房。
他想着,只要天亮之前不在她身边,便不算破了规矩,也能慢慢让她习惯独处入眠。
次日天光大亮,晨光透过窗棂洒进屋内。
夏夜悠悠转醒,下意识往身侧蹭去,想要找寻熟悉的温度。
可指尖触到的,只有一片冰凉空荡的被褥。
身边空空荡荡,杳无人影。
一瞬间,昨夜所有的得意与心安尽数消散,心底猛地一空,密密麻麻的委屈瞬间翻涌上来,堵得她鼻尖发酸。
他昨晚明明答应陪她!
明明说好的,转头就偷偷走了!
他就是骗她!
巨大的委屈裹挟着孩子气的怒意,瞬间淹没了她。夏夜连衣衫都来不及好好整理,匆匆起身,红着眼眶,一路小跑冲到正厅。
此时黎父黎母正在晨起闲谈,黎深早已起身打理课业,并不在此处。
夏夜一进门,眼眶就彻底红了,带着浓浓的鼻音,对着黎母委屈控诉:“娘!哥哥骗人!”
黎母一愣,连忙柔声询问:“怎么了?好好的怎么委屈了?”
“他昨晚答应陪我睡觉的,”夏夜眼眶通红,水汽氤氲,字字都是孩子气的委屈,“可是我睡着了他就偷偷走了!天亮我醒来,他根本不在!他就是不想陪我,他骗我!”
她声音带着哭腔,又娇又怨,满心都是被辜负的难过。
这番孩子气的哭诉一字不落,尽数落入一旁端坐看书的黎父耳中。
黎父指尖一顿,放下手中书卷,眉头微蹙。
他昨日才郑重叮嘱过黎深男女避嫌、长幼分寸,夜里不可再相伴入眠。本以为两个孩子已然听懂规矩、懂得自持,没想到一夜过去,依旧如此。
黎深心软纵容,夏夜恃宠而骄、全然不懂分寸。
这般下去,只会愈发纵容她任性无度,全无大家闺秀的规矩教养,日后更是难以立世。
黎父心底暗忖:这可万万不行。
温柔纵容换不来懂事,再三姑息只会乱了分寸、坏了规矩。今日必须狠心好好教导一番,让夏夜彻底明白事理,断了她长年以来养成的陋习与依赖。
黎母见丈夫神色肃穆,已然动了正色,连忙收敛笑意,不再纵容哄劝。
厅堂里的温柔氛围骤然收敛,只剩一片沉静肃穆。
黎父抬眸,看向眼底含泪、满心委屈的夏夜,语气沉稳郑重,带着从未有过的严厉:“小夜,过来。”
“为父今日,好好同你讲一次道理。”
厅堂里晨光寂寂,方才萦绕的温软笑意尽数散去。
黎父神色端肃,眉宇间带着平日从未有过的威严,褪去了素来的温和慈爱,目光沉沉落在泪眼婆娑的夏夜身上。
“小夜,你可知错?”
他语气沉稳厚重,字字清晰落地,压得厅内气氛骤然沉静。
夏夜还噙着一眼眶未落的泪水,鼻尖通红,满心都是被黎深偷偷抛下的委屈,茫然地抬眸望着威严的黎父,小声哽咽:“我、我没错……是哥哥骗我……”
在她纯粹又偏执的认知里,从头到尾,都是黎深答应了她、又偷偷食言,是他先辜负了自己。
黎父轻轻颔首,没有疾言厉色的斥责,却句句掷地有声,字字戳破她三年来被纵容的娇气:
“你没有错?错的从来不是你哥哥,是你不懂分寸、不分年岁。”
“从前你年仅十岁,孤苦无依、惊惧难安,夜里不敢独眠,小深陪你入睡,是兄长体恤、是恻隐照拂,合乎情理。”
“可你如今已经十三岁,是亭亭玉立的少女。小深年已十六,是已然长成的少年郎。”
黎父目光郑重,细细教她人世规矩、礼教分寸:“男女有别,长幼有序,这是立身之本。哪怕是亲兄妹,年岁长成,也需避嫌自持,更何况你们本无血缘。”
“三年来,我与你母亲纵容你们朝夕相伴,是心疼你身世凄苦,想让你安稳无忧长大。可纵容不是无度,疼爱不是无规。”
“夜夜同榻、朝夕无距,年少尚可随性,年岁渐长,便是失了礼数、乱了分寸。你哥哥心存规矩、谨记教诲,夜里待你睡熟悄然离去,不是骗你、不是不疼你,是他懂礼、知止、守分寸。”
“你自幼失亲,我们黎家护你、宠你,是情分,可你不能恃宠而骄、一味依赖。你要学着长大,学着自持,学着做一个端庄懂事的姑娘,而非永远沉溺孩童心性,随心所欲。”
一番话,不急不躁,却句句通透,字字严厉。
像一盆微凉的清水,直直浇在夏夜满心的委屈与任性之上。
她怔怔立在原地,眼眶的泪水骤然凝固,方才满心的赌气与不甘,一点点被沉甸甸的道理压了下去。
原来……不是哥哥不疼她了。
不是哥哥故意骗她、冷落她。
是她自己,一直不懂事,一直不守规矩。
是她赖着三年的偏爱,肆无忌惮,不知分寸。
巨大的委屈骤然翻涌,不是赌气的委屈,是被戳破幼稚、认清自己任性的难堪与酸涩。
鼻尖狠狠一酸,积攒许久的泪水再也绷不住,大颗大颗滚落下来,砸在素色裙摆上,晕开浅浅的湿痕。
她不再辩解,不再撒娇,只是垂着眸,肩膀微微颤抖,安安静静地落泪。
这一次的眼泪,没有蛮横,没有赌气,只有懵懂长大的难过,和骤然懂得规矩的怅然。
黎母看着她哭得可怜,心底软了几分,却也知晓夫君说得句句在理,今日这番严训,是迟早的事,只能默默看着,不再阻拦。
黎父见她落泪不语,知晓她是真的听进去了,语气稍稍放缓,收尾郑重:“往后夜里,自行安睡,不可再缠着你哥哥。好好收敛心性,守礼自持,才不负黎家三年养育,不负你哥哥三年照拂。”
夏夜轻轻点头,哽咽着应了一声,声音细细小小的,带着哭过的沙哑。
这场严厉的教导,彻底刻进了她心底。
她终于听懂了那两个字——分寸。
也终于明白,她和黎深之间,那些无拘无束、夜夜相伴的从前,是真的、彻底结束了。
整整一个上午,夏夜都安静待在厢房里,没再出门嬉闹,也没再找人撒娇。眼底的娇蛮尽数褪去,只剩一点闷闷的落寞。